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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重生

袁澄娘躺在屋裏,上氣不接下氣,耳邊聽不到一點點聲音,想坐起是半點力氣都無,身下是她新婚時的拔步床。

她困難地眨了眨眼睛,隱隱地看到近前有人影,隔著紗帕看不真切,忽然間紗帳被掀開,入她眼簾是她的夫君蔣歡成,當朝大學士,有望入內閣,掀起紗帳的手修長纖細,是屬於他的手,充斥著別樣的力道。

然而對於袁澄娘來講,見過最多的就是蔣歡成的冷臉,一點波動都沒有。

她見過他對別人笑,他對別人笑得多歡,在她眼裏就有多刺眼。

她一瞬不瞬地盯著蔣歡成,似乎好像今天才看清她的夫君是什麽樣兒的人,冷心冷肺冷情,當年她還未及笄時就被他閃花了眼,費盡心思地嫁與他,還生了一兒一女,也沒能得他什麽不一樣的眼神。

她的兒女都沒成家,身上的病拖不起了,想想她自己這一生,短暫的一生過得真累,她盯著蔣歡成,嘴角不由得還流露出一絲嘲諷的笑意,“您高興吧,夫君,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將人迎進來了。”

她也不知道是怎麽有力氣說的這句話,心裏頭讓還存著的一點兒妄念驅動,她還真是問出這麽不合時宜的話,問出口,她又後悔了。

蔣歡成就站在她床前,屋裏並沒有別人,就連一直伺候在她身側的大丫頭紫藤也讓他給趕了出去,屋子裏全一片艷色,都是她慣常歡喜的顏色,襯得她臉色更黃,病歪歪,已經入了膏荒。

他的手放開了紗帳,頭也不回地走出了上房。

袁澄娘眼看著他連個聲都沒出就轉身走,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竟然讓她掙紮著從床裏起來,還沒有下得床,上半身就歪倒向腳踏處,她的喉嚨底瞬間沖上來一股癢意,咳了一聲,腳踏處已經染得暗紅。

她快死了,真的,這次是真的。

她妄想得到蔣歡成的愛,現在終於得了報應。

她親生的兒女都不理她,兒女都是由奶娘帶大,跟她從小不親近,就跟奶娘親近;她的眼裏,兩個親生的孩兒哪裏比得蔣歡成一個眼神重要,只曉得圍著他團團轉,就盼著他的眼神能落在她身上,誰曾想,他哪怕有半點心呀,都不至於成這樣子。

她如今冷了心,卻曉得已經回天無力了。

她死了,上半身掛在床沿,下半身還在拔步床裏,就這麽可憐的死法,腳踏處盡是暗紅的血,就連她的魂飛在空中,也為這樣的畫面而感到心驚,她死的無人知曉,不止蔣歡成不知道,就是兒女也不知道。

她想飄走。怎麽也飄不走。

待得大清晨,她的屋裏才進了人,大丫環紫藤,還是個姑娘家的打扮,瞧著歲數已經不小,袁澄娘飄在屋裏,根本看不清貼身大丫環的表情,就聽見紫藤哭得傷心,聲音撕心裂肺般,聽得她自己都想哭。

紫藤這麽一哭,袁澄娘竟然飛出了上房,像是能飛得老高,飄呀飄呀的,飄起來老遠,眼見著自己飄離了蔣家,回到自己未出閣時的閨房。

閨房還在,袁澄娘還看到年輕的紫藤,還有年輕的奶娘。

梳妝臺上擺著她娘親最愛的梳妝盒,袁澄娘只要跟她娘稍一提起,她就娘就能給她挑最好的東西,裏面全是她娘給她的首飾,件件兒的都漂亮,惹得府裏多少姐姐妹妹羨慕紅了眼。

她飛著飛著,隨著風飛著,飛到侯府裏的後花園,那裏邊還有個小湖,就站著個粉雕王琢般的小娃娃,淺粉色的衣裙,襯得小小的娃兒更是嬌嬌的,脖子上戴著鑲著紅寶石的項圈兒,兩小小的手從袖間伸出來,腕間的鐲子更是閃閃發亮。

她張頭張腦地往四周看了看,見沒人,還伸手捂住嘴,笑了出來,往地上慢慢地一跪,兩肉乎乎的小手還虔誠地闔在一起,“嬸娘說我娘有了弟弟就不疼澄娘了,澄娘就不要這個弟弟了……”

她的面兒全是天真,卻驚得飄在天上的袁澄娘出了身冷汗,她如今是魂兒,有出了冷汗的感覺,並沒有真出一身冷汗。

那下面的人兒正是她,那會兒,她才六歲,是她袁澄娘。

“我不要弟弟了,娘就不疼我,有了弟弟更不疼我了。”袁澄娘對著湖面拜了拜,瞧著跟虔誠樣,竟然就跳入了湖水裏。

湖水裏的水刺骨得很,就連飄在天上的袁澄娘都瞬間感覺那種冷意,她急切地想要飄過去將湖裏的小人兒給撈出來,手剛碰到水裏的小人兒,立即像是遇到吸力極強的東西,將她狠狠地吸了過去。

“啊——”

她最後只聽自己的驚呼聲。

大清早地,紫藤便起來了,看了看床裏的姑娘,還睡著正熟,連忙把鋪被給收了起來,聲音輕得很,怕驚醒了還在熟睡裏的五姑娘,待得收拾好了她再往床裏一瞅,見五姑娘還熟睡著,就輕輕地出了臥房。

小丫環綠松走了進來,輕輕地叫了聲“紫藤姐姐”,眼睛往臥房那邊看了看,更是壓低了聲音,“五姑娘還沒醒嗎?”

紫藤一瞪眼,“姑娘的事也是你問得的?”

綠松連忙縮了縮脖子,求饒道,“求姐姐饒過我這次,下次必不敢。”

紫藤微瞇著眼,稍稍有點嚴厲樣,“小著點聲,別驚醒了姑娘,姑娘才睡著呢。”

綠松那更是半點聲音都沒了。

紫藤站在回廊下,想著五姑娘昨晚甩開她們這些伺候的人也不知道是去了哪裏,只曉得五姑娘回來後還挺高興,好像前些日子的事她都給忘記了。

五姑娘是侯府裏的嫡女,按理說是最最尊貴的份兒,可壞在就壞在一點,五姑娘的父親是府裏庶子,排名第三,人稱袁三郎,文采風流,與三奶奶站在一塊兒,簡直就是一對璧人,偏三奶奶是商戶出身,最不得侯夫人歡喜,五姑娘即使是嫡女,卻不是侯夫人嫡嫡親親的孫女,也從來沒叫侯夫人多看一眼。

大丫環珍珠坐在廊下,見紫藤從屋裏出來,悄聲問疾步,“紫藤姐姐,怎麽今兒個五姑娘還沒醒?咱們姑娘不是最惦記著給老夫人盡孝嗎?”

紫藤微斂眉,侯夫人最不耐煩見三房的人,偏五姑娘不知道是怎麽想的,就愛擠到侯夫人面前爭寵,她們當丫環的自然不敢說侯夫人的壞話,也曉得侯夫人那是相當的偏心,從來沒把五姑娘放在眼裏,可憐五姑娘大凡有好東西就送到侯夫人面前,巴巴地等一句侯夫人的好話。

她到有心想勸勸姑娘,姑娘哪裏能聽她一句話!

紫藤纖細的食指放到嘴邊,輕輕地“噓”了一聲,“三奶奶說五姑娘這歲最好是睡多點,叫咱們這些伺候的人都精心點,別叫五姑娘那麽早早地就醒了,這也是夫人心疼咱們姑娘呢。你就別提什麽齊國公府了,那是老夫人的事。”

珍珠思及五姑娘平日裏的做法,五姑娘一貫左性兒,但凡三奶奶說半句,五姑娘都不聽,微嘆口氣,“夫人可真心疼姑娘,也不知道姑娘是怎麽想的,就……”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看到紫藤沖她眨眨眼睛,她立馬地收了聲,站了起來轉過身去,朝著過來的中年婦女微微一福身,“秦媽媽,您過來了,五姑娘還沒醒呢,要不要再讓五姑娘睡一會兒?”

秦媽媽微胖,滿臉的笑意,見人就是一張笑臉,那笑意似乎從來就沒從她臉上下來過,她一聽,笑意依舊在,“那哪裏能行,五姑娘最最惦記著給老祖宗請安,哪裏還能睡著,肯定是你們這些小蹄子哄我呢——”

她話音未落就要往屋子走。

紫藤與珍珠一聽,面上有點急,想著是不是要攔一攔,,沒曾想,還沒攔,就聽得一記尖叫聲。

“啊——”

聲音淒厲的叫她們的魂兒都要沒了,她們兩個暫時管不了秦媽媽,迅速地跑進臥房裏去看看,見到僅著褻衣褲的五姑娘坐在紗帳裏面,滿頭都是汗,且神情驚慌,像是受了驚般。

秦媽媽一見,瞬間就沖了上去,把受驚的袁澄娘抱在懷裏,“我的姑娘呀,我的姑娘呀,媽媽在呢,媽媽在呢,別怕呢,我的姑娘呀,有媽媽在呢!”

她邊哄著五姑娘,見紫藤與珍珠還想上來,疾言厲色道,“你們還不快去弄濕了帕子給姑娘醒醒神,別用冷水,要用溫水,可別太燙了,小心把姑娘給燙著了!”

002重生2

袁澄娘一睜眼就看到秦媽媽那張臉,更是嚇得跟沒了魂一樣兒,兩小手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力道就往秦媽媽身上一推,這一推可了不得了,秦媽媽根本沒顧著懷裏這位五姑娘還能推她一下,本就坐著沒嚴實,這一推可壞了,她就往外倒地。

紫藤眼見著這個變故,顧不著去看秦媽媽,就見五姑娘也跟著要從床裏掉出來,趕緊上前去攔,心兒嚇得砰砰直跳,好不容易將五姑娘攔在床裏,見五姑娘滿頭大汗,臉色又是蒼白的一丁點兒血色都沒有,更是心下急得跟火燒火燎似的。“五姑娘?”

袁澄娘楞楞的像是被驚著了,小臉兒慘白一片,血色全無。

紫藤嚇得不輕,生怕把小小的跟粉團子一樣的五姑娘再給驚著了,誰曾想,她才把五姑娘放好,人就讓人拉開了。

那力道很大,她錯愕地回頭。

秦媽媽慣常的笑臉都沒了,反倒是陰沈著臉瞪著她,“你們這幫作死的小蹄子,也不把我扶起來,就曉得往五姑娘面前湊!”

珍珠急急忙忙地跑出去捧了溫水過來,將細帕往水裏一浸再仔細地擰幹,就聽得秦媽媽的咋呼聲,不由得心中一跳,連看秦媽媽的眼神都有了點懼怕的色兒,恭恭敬敬地將絹帕遞了過去,“秦媽媽,快看看五姑娘怎麽了,咱們五姑娘這是怎麽了?”

她的聲音很輕,透著對秦媽媽的服軟。

秦媽媽非常滿意她,眼裏臉上又有了笑意,下巴微微擡起,一手就接過絹帕,“還是你機靈點,個人有個人的本份,別光想著掐尖要強,有我在,姑娘屋裏的事還輪不著你們做主。”

紫藤聽了,粉面漲紅,嘴唇微顫,看看床裏抱著雙腿蜷縮的五姑娘,又覺得事不太妥,索性也沒跟秦媽媽爭那點口舌之利,五姑娘性子發左,更不會聽她勸,只得跟珍珠使了個眼色,自個兒退出姑娘的屋子去找三奶奶。

珍珠見紫藤退出去,就奉承著秦媽媽,“媽媽可還好,剛才奴婢手裏捧著水,不好來扶媽媽,媽媽可是摔疼了?”

秦媽媽將絹帕在手裏一試溫,沒覺得有燙手,就將細帕湊近五姑娘的小臉兒,粉嫩嫩的小臉,就跟個團子似的,看在秦媽媽眼裏就跟礙了她的眼。

秦媽媽笑咪咪地看向珍珠,滿眼的歡喜,“就你知道點好歹,那個紫藤太乖張,要不是三奶奶安排的人,老夫人早將五姑娘屋裏的人都好好調教一回,五姑娘呀,你可得同三奶奶說,紫藤這丫頭實在是心大了,半點都不尊重我這個把你奶大的媽媽,平時對我不是鼻子不是眼睛的,你看看,我就說她一句,她就跑出去了,簡直太不像話了!”

她話裏話外並沒有半點將三奶奶何氏放在眼裏,細帕就貼在袁澄娘的臉上。

“啊——啊——”

沒曾想,袁澄娘又尖叫了。

秦媽媽手裏的細帕被她奪了,往地上那麽一扔。

秦媽媽真真兒被嚇了一跳,看看地上的細帕,又瞅瞅袁澄娘那樣子,小小的跟粉團了一樣的小身子,卻瞪著那雙三奶奶一樣的眼睛,無端端地叫她的背滲出一絲冷汗來,她還是想上前抱五姑娘。

她的手還沒碰到五姑娘,五姑娘就跟魔怔了一般地跳將起來,短短的雙腿還叫床裏的錦被給絆了一下軟軟地摔在床裏,她還不消停,見秦媽媽的手又過來,人更往床最角落裏躲,跟三奶奶如出一轍的眼睛就驚恐萬分的盯著秦媽媽。

珍珠看了看五姑娘,又看看秦媽媽,見秦媽媽急著要將五姑娘從床裏拉出來,生怕將五姑娘嚇得更厲害,趕緊擋在秦媽媽面前,細聲細氣地勸道,“媽媽,可別了,可別了,姑娘才睡醒,還有點不太認人呢,媽媽還是先歇著,讓奴婢哄哄姑娘看看?要再不行,再勞駕媽媽哄?”

秦媽媽是侯夫人當年陪嫁過來陪房的兒媳婦,她婆婆在侯夫人面前挺有面子,至今還管著侯夫人的私房,秦媽媽得了侯夫人親眼就當了五姑娘的奶娘,五姑娘處別的沒有,三奶奶娘家乃是商戶,最不缺的就是銀子,秦媽媽就算再不滿留在三房五姑娘處,為著這些甜頭也算是精心照顧著五姑娘。

平日裏五姑娘就是性子左一些,但很聽她這個奶娘的話,今天不知道是怎麽了,叫她都有點糊塗,剛才那麽做都叫她費了點力氣,就著珍珠的話,就歇在一邊,喘著氣兒,胖胖的手撫著胸口,一下一下地撫著。

珍珠這才去勸她們家姑娘,只見她們家粉團子一樣的姑娘,就躲在角落裏,小臉慘白一片,半點血色都無,兩眼兒就跟沒了魂兒似的,一動不動的,都叫她也能嚇一跳,她上前,小心翼翼地喚了聲,“五姑娘?”

五姑娘眼瞼稍稍一動,往她這裏看了過來。

珍珠這才稍稍放心,又生怕驚著了五姑娘,壓柔了聲兒,“五姑娘,可是驚著了?”

“珍珠,珍珠——”

誰曾想得到,珍珠這一輕聲細語的,到惹得五姑娘高聲嚷哭了起來,就連外頭的小丫環們都聽得面面相覷,五姑娘向來是聽了秦媽媽的話,對珍珠與紫藤都是愛搭不理,如今到是叫起珍珠來,都叫她們不敢聲響了。

珍珠也怔了一怔,瞧著五姑娘朝自己伸出雙手來,肉乎乎的小手,她忍不住地就搭住了五姑娘的手,此時顧不得五姑娘以後會不會為這事著惱——

到是五姑娘比想她象的更讓她摸不著頭腦,往日裏巴不得趕她們回去三奶奶那裏的五姑娘,到是把她給抱住了,抱得緊緊的,還聽得五姑娘含著哭意的嫩聲兒一直叫著她的名字。

五姑娘這麽一直叫著她的名兒。“珍珠、珍珠、珍珠……”

秦媽媽一看這情形,即使是面上還有笑意,看向珍珠的眼神也已經不對了,多了點厲色,扶著她的臀站起來,朝珍珠那邊就發話了,“快把五姑娘叫媽媽我看看,是不是你們夜裏不警醒,可是驚著了姑娘了?”

珍珠可不敢應這樣的話,昨夜裏是紫藤姐姐值的夜,姑娘一晚上都睡得好好的,她在外頭都沒聽見什麽響動,大清早地就聽見姑娘的尖叫聲,她才動了一下,就發現五姑娘抱著她更緊了,根本不想從她身上下來,顯是怕極了什麽事。

珍珠猜五姑娘大抵是落水嚇著了,“奴婢夜裏守在外面,也沒聽著什麽聲兒,到是媽媽走進來,姑娘才醒的,媽媽可是瞧見了姑娘怎麽尖叫的?”

秦媽媽回想剛才那一幕,也回過味來了,五姑娘分明是不叫她碰了,一夜之間就變了個性子,不讓她這個當奶娘的碰一下,碰一下就尖叫,這事要是傳出去了,她在府裏還有什麽面子?

秦媽媽指著珍珠,又指指外頭幾個小丫環,“指定是你們幾個小蹄子夜裏沒好好照顧著五姑娘,我不在一晚,你們就偷起懶來,把五姑娘驚成這樣子,誤了給老夫人請安你們可擔待得起來?”

珍珠聽了,有點不安,就不知道是五姑娘是怎麽了,侯夫人明明就不待見她們家姑娘,姑娘非得天天兒地去請安,別房的姑娘們都是到點才去,姑娘到是早早地就去,也沒見侯夫人高興幾分。

姑娘自小養在侯夫人那裏,性子極左,對三奶奶何氏更是不假辭色,有時候還講些難聽的話給夫人聽,珍珠每每思及此事都覺得五姑娘看著聰明相兒,其實最最糊塗。

秦媽媽的聲音才落下,就聽得腳步聲,身著艷紅色的年輕婦人大踏步地走過來,身後跟著八個丫環,還有兩個粗壯的婆子。

艷紅色的年輕婦人,步子極快地走到五姑娘的床前,見她女兒在珍珠的懷裏小聲地啜泣著,聲兒極弱,落在她耳裏就跟驚雷一般,惹得她心疼,不由得面上一凜,質問道,“剛才誰在說話,這麽大的聲兒,是想嚇著我們澄娘?”

秦媽媽這才上前,“三奶奶,五姑娘恐是……”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讓三奶奶何氏打斷了。

三奶奶何氏滿臉厲色地瞪著她,“秦媽媽,我女兒落水時,你人在哪裏?”

秦媽媽被問得一噎,面上頓時紅了起來,“奴、奴肚子、肚子不舒服……”

三奶奶何氏並沒讓她的解釋給混過去,“那別的丫頭呢,你怎麽都由著五姑娘給支走了?老太太叫你伺候好五姑娘,可不是由著五姑娘的性子的!”

秦媽媽被問得差點腿軟了,平日沒將三奶奶何氏放在眼裏,今日裏卻差點嚇出一身冷汗,嘴唇翕翕,想為自己辯解什麽。

珍珠懷裏的袁澄娘此時卻是清醒了過來,不管自己為什麽回到六歲時的自己身上,也不能由著娘親將這事鬧到侯夫人面前,侯夫人對她是面甜心苦,娘上輩子將這事鬧到侯夫人面前,沒得到半點好處,二姑娘身邊的大丫環親眼瞧見她袁澄娘親自跳了湖裏,侯夫人為這事大怒,並將她關入獨院裏,三房至此多了位秦姨娘。

三奶奶何氏氣得不行,好端端的女兒被送回來,都起了高燒,好不容易才好點,又受驚了,就想著把秦媽媽給處置了,即使鬧到侯夫人面前,她也不怕。

“娘親,娘親,澄娘要娘親——”

誰都知道五姑娘為討得侯夫人歡喜,一貫的只叫三奶奶“夫人”,這一聲“娘親”簡直驚破人的耳朵,便是她的娘親,侯府三少夫人,也是驚得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只是就眨眼的工夫,她就上前抱住五姑娘,“我的兒,我的兒……”

熱淚滾燙。

003重生3

五姑娘打小就讓在侯夫人面前養,侯夫人舊疾一犯,又加上五姑娘落了水後犯了燒,便讓五姑娘回了春來居住,待得侯夫人身子骨好點,五姑娘燒退了必得回侯夫人那邊。

五姑娘被三奶奶何氏抱在懷裏,還抽抽地哭,像是母女別離了多年,今又重逢一樣,屋裏的秦媽媽並紫藤與珍珠都有點兒傻眼,耳裏聽得五姑娘口口聲聲地叫著“娘”。

秦媽媽心裏打鼓,方才五姑娘還推開了她,差點摔壞了腰,連忙勸道,“三奶奶,五姑娘往日都是盼著給老太太請安呢,也差不多點了,容奴給五姑娘收拾一下可好?”

當著三奶奶的面兒,秦媽媽還算是“恭敬”,臉上可看不出來有半點恭敬,她伸手就要將三奶奶懷裏的五姑娘給抱了去,三奶奶停了哭聲,眼睛剛一瞪,“今天就由我抱著五姑娘過去。”

秦媽媽被嚇得差點噤了聲,思及在侯夫人面前極有臉面的婆婆,腰桿子就硬氣了起來,“三奶奶可別為難奴,奴是老太太指過來伺候五姑娘,若老太太親眼見著五姑娘由三奶奶抱過去,指不定要怎麽處置奴呢。”

三奶奶何氏脾性挺硬,被她這麽一頂,更是氣上心頭,巴不得立即就把她給處置,她是庶子媳婦,處置一個人的權都沒有,過得也算是憋屈了,偏還忍了這麽多年,“走,走,我到要讓老太太看看你的嘴臉,看看你是怎麽伺候五姑娘的!”

秦媽媽此時更硬氣了,“奴自認伺候五姑娘一貫是兢兢業業,不敢有半點的閃失,三奶奶此言,奴真是冤死了,不如奴自請到老太太面前請罪?”

三奶奶何氏自是曉得奶娘的底氣,不過她身為親娘,眼看著女兒遭罪,也顧不得奶娘是不是由侯夫人親自安排,就算是知道也不會在乎,不過她怒極反笑,“好好好,我到要看看老太太怎麽處置你這個刁奴!”

秦媽媽一聽,“就不勞三奶奶了,奴自去請罪!”

她口口聲聲說“請罪”,半點請罪的姿態也沒有,直著身子就退出臥房。

珍珠見她出去,不由憂心道,“三奶奶,可如何是好?”

三奶奶何氏此時嘆了一口氣,瞧著懷裏的女兒,見女兒也巴巴地瞧著她,不由得心裏狠狠一軟,“澄娘?”她輕輕地叫了一聲。

女兒打小就不在她身邊,雖說同個府裏住著,侯夫人向來不耐煩見她這個庶子媳婦,她哪敢去瞧瞧女兒,女兒一回來,她巴不得女兒就留在院中,沒想到女兒根本不理會她的一番慈母心腸,不知道是隨了誰的性子,偏偏鉆了個牛角尖。

袁澄娘瞧著鮮活的親娘,兩只肉肉的小手緊緊地拽著娘親的衣襟不肯放手,“娘,娘,別去,別過去老太太、老太太那邊……”

三奶奶何氏將臉貼著她的臉,還能覺出一點點燙意來,“澄娘,可得好好的,不然可要爭死娘了。”

袁澄娘兩只肉乎乎的小手使勁地算著三奶奶何氏的衣襟,“娘,不要去,不要去老太太、老太太那裏去……”

三奶奶何氏剛才沒聽出味來,這下子秦媽媽不在到是聽出味來了,女兒口口聲聲地叫侯夫人為“老太太”,竟然不是“祖母”,叫她聽得心驚肉跳,“澄娘,可是怎麽了?”

袁澄娘瞧著她娘鮮活且擔心的樣子,不由得想要哭,到底曉得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巴巴地瞧著親娘,“娘,女兒是自己跳入湖的,自己跳的……”

她這麽一說,三奶奶何氏臉都嚇得刷白一片。“澄娘,不許胡說,不許胡說……”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嚴厲地掃過屋裏的幾個大丫頭,丫頭們都低了頭,大氣都不敢出一聲,生怕礙了三奶奶何氏的眼。

三奶奶何氏身邊最得用的紫娟聽得此話,也差點嚇軟了腿,到底是大丫環還是有幾分見識,連忙將一層子的丫環都攆了出去,並疾言厲色地耳提面命一番。

待得屋裏沒了人,三奶奶何氏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她帶過來的丫頭都是信得過的人,身契全在她自家手裏,且女兒身邊的紫藤與珍珠也是她親自敲打過,可聽到女兒說這樣的話,她的後背還是讓冷汗浸濕了。

她緊緊抱著女兒,“澄娘,跟娘說,快跟娘說說,是不是秦媽媽嚇你這般說的?”

袁澄娘曉得自己方才講得太早了,心裏也有點後怕,當著親娘的面,她怎麽也忍不住了,“娘別去老太太那裏替澄娘出頭,二姐姐身邊的粉月可是見著女兒自己跳下去的,若是娘去了老太太那裏,老太太、老太太……”

她說到這裏就抽噎著,話是怎麽也講不出來了,也是她自己上輩子蠢,就把那麽個恨著她三房的侯夫人當成嫡嫡親親的祖母,不理會自己親娘。

三奶奶何氏一聽還有二姑娘的大丫環粉月見到,更是又驚又急又怒,見著女兒如粉團子一般,這點怒氣又給壓了下去,抱著她就是哭起來,“真是個冤家,你跳什麽湖,你要是不在了,可要娘怎麽辦,要娘怎麽?”

袁澄娘被哭得心慌,她更心慌,“娘,女兒以後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娘不要哭,不要哭,女兒再也不敢了……”

三奶奶何氏萬萬沒想到女兒是自己跳的湖,簡直叫她跟割了身上的肉一樣痛,幸好湖水淺,還想著是秦媽媽伺候不周,想借著這個機會把女兒弄回自己身邊,若是她方才不管不顧地去上房找侯夫人,豈不是……

袁澄娘還在哭,“娘,女兒聽說娘有了弟弟就不要女兒了,女兒一時氣憤就……”

她邊哭還邊從指縫裏偷偷地看著她親娘。

三奶奶何氏到是被她這個無賴樣給氣得不輕,忍不住就往她小屁股上重重地打了一記,說是重重的,臨下手時,她又放輕了力道,想教訓她幾句,又憐惜她在侯夫人身邊,只管是緊緊地抱著她,“說什麽傻話,娘怎麽可能不要你!”

袁澄娘還以為會被教訓,就算她娘打她時,她也準備忍著痛,誰曾想,她娘的手根本就沒落下力來,更讓她羞愧的無以覆加,想起上輩子做的那些個傻事來,更是想找個地洞把自己藏起來,“娘,他們都說娘要是有弟弟就不要澄娘了,有了弟弟就不要澄娘,二姐姐還說我要是跳了湖,娘、娘……”

三奶奶何氏這一聽,既怨自己女兒沒心眼,又怨二姑娘心太狠,小小年紀竟然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她是一門心思地站在女兒這邊,到是想不顧臉面地沖到大房去吵一架,也曉得於事無補,不由得有點洩氣,“娘沒用,不能護得了澄娘,娘沒用。”

袁澄娘睜著一雙淚眼,瞧著她親娘那副樣子很是心疼,上輩子過得糊裏糊塗叫別人算計了去,這輩子她定要睜大眼睛瞧著那些人有什麽個好下場,“娘,秦媽媽必是去老太太面前告娘一狀了。”

三奶奶何氏此時才回神來,秦媽媽去做什麽,她未必不曉得,只是剛才還想著要到老夫人面前鬧一回,沒想到女兒是自己跳的湖,就算是鬧一回也沒了底氣,更會叫三房更難在侯府裏立足。

但她又咽不下這口氣,二姑娘是長房嫡女,她確實不能拿人怎麽樣,只得是哄了女兒,“娘叫人去堵了粉月的嘴,叫她的嘴巴幹凈點。”

袁澄娘還是不放心,“娘,粉月最得二姐姐信任。”

三奶奶何氏到是胸有成竹,“她在二姑娘面前得臉,架不住有個愛賭的親爹,娘別的沒有,就是有銀子!”

袁澄娘聽出了意思,就是要拿銀子叫粉月閉嘴,頭一回看到這樣的娘親,她還有點懵,可能是上輩子她娘親去得早,她又自小在侯夫人身邊,都不知道親娘的脾氣?

她這麽說服自己,此時也稍稍安心了一下。

三奶奶何氏一有了主意,就趕緊叫紫娟進來,吩咐紫娟叫信得過的婆子去辦事,務必叫粉月將看到的事都咽在肚子裏一輩子都吐不出來一個字。

別看這侯府瞧著光鮮亮麗,還不是她家的錢給頂出來的風光。

處理了這事,三奶奶何氏就讓紫藤與珍珠進來,嚴厲地盯著她們,見她忙不疊地跪著請罪,依舊冷著臉,“我讓你們好好伺候著姑娘,你們就這麽給我伺候姑娘的?讓她一個人落了水受了驚?”

紫藤立馬認錯,“都是奴婢的錯,奴婢沒伺候好姑娘。”

珍珠也認錯,“都是奴婢的錯,奴婢沒伺候好姑娘。”

兩個人都認錯,三奶奶何氏還算是滿意,“都起來吧,當時是秦媽媽把你們支開去?”

紫藤與珍珠都齊齊點頭,她們哪裏想得這一被支開,五姑娘小小的人兒竟然那麽大膽地敢跳湖,簡直嚇壞了她們倆!

紫娟自外頭進來,見紫藤與珍珠跪著,並不為她們求情,而是說道,“三奶奶,老太太屋裏的紅蓮姑娘過來了。”

004侯夫人

秦媽媽回了老太太的榮春堂,院子裏悄無聲息,一瞧樣子約莫是老夫人還未醒,平日時就時候,五姑娘早早地就候著,就等著老太太身邊的大丫環月香出來,——秦媽媽可等不了,趕緊地進去,找到她婆婆秦嬤嬤。

秦媽媽見著秦嬤嬤,就叫屋裏的小丫頭都退了出去,自個就附在她婆婆耳邊說道。“娘,可不得了了,三奶奶怪兒媳沒伺候好五姑娘呢。”

秦嬤嬤掃她一眼,見她比先頭更顯富態,“大驚小怪的作甚,不怕吵著老太太?”

秦媽媽本就附在她耳邊說,聲音自然是輕的,不過婆婆這麽說著,她自然不敢頂嘴,此時被秦嬤嬤一說到是冷靜了些許,微有些郝色,“兒媳還不是怕在老太太面前難交差嘛,娘,五姑娘今兒個也不知道是怎麽了,不讓兒媳靠近半分,平日裏還不是兒媳說了算的!”

秦嬤嬤一聽就訓斥她,“胡沁什麽,還不閉上你的嘴?”

秦媽媽一時還不知道自己嘴裏犯了忌諱,“娘,三奶奶恐怕要鬧到老太太面前,娘可得救救兒媳,紅蓮還小呢,都沒有許配人家,哎喲——”

她正搬著可憐話說著,卻被秦嬤嬤擰了下手腕,疼得她呼痛出聲,迎上秦嬤嬤的冷眼才回過神來,立時跟消了音似的。

秦嬤嬤對五姑娘落水這事自然是有所耳聞,也曉得其中必有蹊蹺,盯著兒媳,“五姑娘落水時你人在哪裏?”

秦媽媽的眼神有點閃爍,並不敢對上秦嬤嬤。

卻叫秦嬤嬤這樣的人情看出點門道來,不由得狠狠戳向她的腦門,秦媽媽到是想躲,也沒敢躲一下,只得縮得個脖子,忍著疼。

“還不給我說來,到底是去了哪裏?”秦嬤嬤瞧著她就氣不打一處來,以她的眼光還真挑不上這樣的兒媳,到底是老夫人做主,她兒子又喜歡,就娶了這樣的兒媳婦進門,瞧著一臉精明樣老是幹蠢事,“再不說,我可保不住你!”

秦媽媽連忙軟了腰,“二姑娘叫兒媳去辦點事,回來就看見五姑娘落了水,兒媳趕緊就把五姑娘弄上來。”

秦嬤嬤曉得侯夫人甭看最由著五姑娘的性子,除了五姑娘那個榆木腦袋,誰不知道侯夫人最喜歡二姑娘了,“等會在老太太面前怎麽說話你都是知道的吧?不用我教你了?紅蓮的前程你放點心,老太太心裏有數呢,別跟個榆木腦袋似的。”

秦媽媽忙不疊地點頭,就怕婆婆不幫她,現在她到是有底氣了。“老太太是想把咱們家紅蓮?”

秦嬤嬤瞄她一眼,“三奶奶若是近日對五姑娘照顧不周……”

秦媽媽立即了然。

秦嬤嬤是侯夫人的陪房,對侯夫夫是忠心不二,對三房的三爺夫人看不上眼,平日裏面上敬著,骨子裏跟侯夫人想的一樣,上不得臺面的庶子,三房的五姑娘,更是上不得臺面。

秦嬤嬤一看這兒媳還能聽她的話,稍稍放心點,當初也是看中她還聽點話,不然老夫人屋裏的大丫環不止她一個,她聽得上房裏的動靜,也就趕去上房了,老夫人醒來,可得她伺候著,不能叫那些年輕的小蹄子占了先機。

待她進了房裏,見著老夫人真醒了,“老夫人,可是醒了?”

她這一問,就得來侯夫人一記眼風。

秦嬤嬤一臉的笑意,年輕時也就長得全眉全眼,要說多出眾真沒有,要是長得真出眾,早就有更好的去處,也不至於當了侯夫人的陪房,她得了老夫人一記眼風,沒半點不自在,趕著上前替侯夫人穿衣。

不愧是經久伺候侯夫人的人,到底是曉得侯夫人的喜好,挑了侯夫人最愛的纏枝暗紋,往侯夫人身上一穿,威嚴又慈祥的侯夫人樣就來了個十足十,屋裏的一眾丫頭們都是幫襯著秦嬤嬤將侯夫人伺候的體體貼貼。

秦嬤嬤邊替侯夫人梳頭邊柔聲細語地說著,看到烏絲中攢著的一兩根白頭發,都給小心翼翼地拔了往袖裏一藏,“方才我那兒媳來同奴說,五姑娘在春來居竟是驚著了!”

侯夫人正瞇著眼睛,任由秦嬤嬤動著頭發,“可惜見的,都怪老身這身子骨,不然也早點把五娘給接回來。”

秦嬤嬤從大丫環明月手裏遞過來的首飾盒裏挑過一支富麗堂皇的金釵,往老夫人盤好發髻間插上,將銅鏡遞到老夫人的面前,“老夫人慈愛,五姑娘得虧有老夫人疼著,老夫人這些日子身子骨不舒爽也是常惦記著五姑娘,都是五姑娘的福氣。”

侯夫人睜開眼,往銅鏡裏一瞄,就笑啐道,“就你這張嘴,怪會講話,怪會哄老身高興,老身就盼著三房別怨老身才好。”

秦嬤嬤連忙叫冤,“真是冤死奴婢了,奴婢講的都是實話,奴婢都覺得這都找不著老太太這般憐惜孫女的。”

侯夫人嘆口氣,似乎被觸動了心事,“老身到是憐惜五姑娘沾了一身銅臭味,才替三房將五娘養在跟前,也不要他們記著我的好,別記我的恨就成了。”

秦嬤嬤一聽這話就心定了,三房在侯夫人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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