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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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這一年的時間似乎走得格外緩慢,樹上的葉子黃了又枯,徹底緩緩飄落的時候,方靖才慢慢從之前的車禍裏回過神來。等到新年的時候,他看著電視上的倒計時歸零,心裏卻莫名地難受。

等到春天也要結束的時候,方恒總算是稍稍放下心來。

經過快一年的觀察,方靖的身上沒有出現任何能力,帶去羅宴那裏檢查的結果也沒有異常,似乎當時在燕南不過是一場噩夢,現在終於夢醒。

高層內部的分歧越來越大,因為上次在馮川和燕南兩個地方鬧出來的動靜,普通人改造成能力者的議題又提上日程,方恒作為堅定的反對派,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兒子身上出現問題。

他嘆了聲氣,剛剛將手上的筆放下就聽見兩聲門響。

張秘書推開門問:“史主任過來了,現在要見嗎?”

“我知道了,現在就來。”方恒看了眼時間,離下班還有半個小時,他得速戰速決。

史主任全名史存希,對於改造計劃的態度是中立,既不反對也不支持。但是方恒心裏明白,這位老人就是當年第一次改造計劃的牽頭者。如果不是當時那個私人地下實驗室裏的能力者失控跑出來,他一家五口死了三個,現在還不知道是個什麽光景。

他咳了一聲,臉上擠出一個笑,走過去在史老爺子對面坐下,“史老爺子周末今天有空過來了?”

“過兩天端午了,家裏包了點粽子,就給你提了點過來。”史存希笑了笑。

“這怎麽好意思,不過我們家還真沒準備粽子,這兩天張淑和我都忙,您不提我還沒有想起來。”方恒道。

史存希一擺手,“這點東西客氣什麽。對了,這過兩天你們家大靖就要高考了吧。”

方恒點頭,“是的,這兩天放假了在家覆習呢。”

“你們兩口子再忙也不能忘記了孩子,大靖之前又出了那種事,你們還是多註意著點。”史存希道。

方恒嘆了口氣,“上次的事我想起還心有餘悸,他媽去的早,要是他還出點什麽事,我是真不知道怎麽辦了。不過還好,這大半年到處檢查,都說他身體沒問題。我自己在家也註意著,的確是沒事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史存希壓低了聲音,身體稍稍前傾,“燕南那個實驗室,同之前鄒家小子在馮川的是同一批,不過裏面的設備被毀,人也沒活一個,查都沒有地方查。”

方恒皺眉,“人體實驗這麽大的事情就被壓了下來嗎?”

“噓——”史存希皺眉,“我懷疑有人摻和在裏面,所以才被壓……”

“您可別說這種話,這無憑無據的。”方恒搖著頭打斷史老頭的話,嘆氣說:“真有人在裏面,我們也沒辦法,不過那些能力者殺光了實驗室的人,看上去是不肯善罷甘休的。”

“何止是不肯善罷甘休啊,前兩天又出來一個實驗室,屍體都被掛到樹上,聽他們說腸子都流了一地。”史存希念念叨叨,嘴裏感慨著作孽。

方恒聽著沒說話,這大半年來接二連三有實驗室出現,或大或小,分布地郊外和市中心都有。等到他們的人接到通知趕到現場的時候,裏面的能力者都被帶走,剩下的只是實驗人員的屍體還有散落一地的試驗證據。

因為這種事接連發生,上面又不拿出政策應對,各地的特殊管理處人心浮動,對政府的信任也逐漸降低。

即使不用史存希說,這麽久過來,實驗室被能力者組織收拾,但能力者也不是每次都能全身而退。兩方都元氣大傷,這兩個月就都安分了下來。

方恒也能猜到上面態度有點隔岸觀火,想要漁翁得利的意思。所以在抓捕危險名單上的能力者這件事上,他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隨下面的人動作。

即便是一無所獲他也不會多說什麽,只是面上陰沈一點,讓外人看個熱鬧就行了。

“你看我,年紀大了人也哆嗦了。”史老爺子不好意思笑了笑。他聲音又壓低了些,對著方恒道:“我聽說北峰的辦事處,最近空出來一個位置?”

方恒一挑眉,想起史存希那個在阜德上班的孫子,他心領神會,點頭笑道:“是有一個退休了,現在還沒安排誰補上。我記得您有個孫子也是能力者,在阜德上班,從前對大靖也有照顧。”

史存希笑笑,“是的,就是他。不過他那點能力,能保護好自己就不錯了。我年紀大了,總是不放心他在外面,別哪天出了事情,我趕過去都來不及。”

“您年紀大了,身邊的確應該得有照顧的人。”方恒點到為止,同史存希對視一眼,兩人又寒暄幾句,史存希方才離開。

秘書見人走了,過來將茶杯收走,低聲問:“現在給您安排車回去嗎?”

方恒看了眼時間,見差不多是下班的時候了,點點頭:“去安排吧。”

他起身走到窗邊,看見史存希從樓下出去,上了門口等著的轎車,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要是真的覺得自己年紀大了,怎麽還不快點退位放權,還賴著不走。冠冕堂皇的話說多了,還以為自己能騙到誰?

方恒點燃了一根煙,呼出一口煙霧。

不過還好史存希是有求而來,方恒想了想,記起史老頭的孫子似乎是叫史毅,他道:“史存希的孫子叫史毅?北峰辦事處我記得走了個人,就把他的名字報上去吧。”

秘書應了一聲,正準備去辦,又被方恒叫住:“對了,他的檔案調處來之後,給我也發一份。”

“知道了。”

方恒等著到了下班的時候才出發回家,但回到家中,卻發現方靖出去和同學出去玩了,並不在家。

“我說方靖,你叫我們出來就不安排什麽節目嗎?”

方靖聽見同學的話,挑了挑眉問:“要安排什麽節目?過兩天就高考了,別在外面亂搞。”

如果不是張阿姨提議讓他叫同學出來玩放松一下,而他也剛好不想在家,現在也不用坐在這裏聽身邊的人吵鬧。

“別這樣啊酷哥,你平時在外面玩什麽帶著我們幾個就行了。”男孩們起哄,方靖有點頭疼。

“就是啊,酷哥,上次班花叫你出來你都不來,神神秘秘,我們好奇地很。”

“為什麽要叫我酷哥?”方靖反問。

似乎很久以前也有人這麽叫自己,自己也這樣問過這個問題,但是……

他捂住頭想了一陣,還是什麽都想不起來。

這大半年過去,他依舊是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麽,總感覺心裏空落落的,但仔細想又毫無頭緒。

有時候他不回家就在外面亂逛,往往會站在各種便利店外面發呆。回過神之後他都覺得自己像個神經病,但卻依舊如此。

身邊的同學嘰嘰喳喳,方靖已經有點煩躁了,他嘆了口氣放下手上的筷子說:“吃完飯各回各家,高考完我找我爸拿票,請你們去水上樂園玩。”

目送著最後一個同學上車,方靖也沒有馬上回家的打算,他沿著馬路慢慢走,不知不覺又走到了一家便利店門口。

方靖停下腳步看向裏面的收銀臺,紮著小辮的小妹正在結賬,方靖盯著那個小辮,突然覺得那個辮子有點長,似乎應該短一點。

他眨了眨眼睛,伸手拍了拍自己額頭。

又開始了。

以前是在哪裏見過紮小辮的人?方靖垂著眼,腦中浮現白皙的脖頸,黑色的小辯子,消瘦的身形……

他一邊想一邊往前走,突然同人撞了個正著。

“不好意思。”對方的聲音溫和又好聽。

方靖的腦袋像是突然被人打了一悶棍,他下意識抓住那人的手,眼睛落在那個紮在腦後的小辮子上。

白皙的脖子,明顯的鎖骨。

方靖的眼睛往上,看見了那張臉。

睫毛濃密微微卷翹,還有一顆痣綴在眼睛下面。

方靖看著那顆淚痣想,這個人一定很愛哭。明明是一張從未在記憶裏出現過的臉,但是為什麽自己卻覺得熟悉。

只是看一眼一顆心酸脹不堪難受不已。

“不好意思?請問?”那人晃了晃自己被抓著的手,一臉疑惑地看著自己。

方靖立馬松開手,道歉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對面的人笑了,方靖卻更難受了,他眨眨眼兩滴眼淚流了下來。

“你怎麽哭了?”紀霖有點慌,他忙問:“是哪裏難受嗎?”

我心裏難受。方靖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這樣對一個陌生人說話,一定會被人當做神經病。

“沒事,我只是沙子進了眼睛。”方靖擦 了擦眼。

他看著對面人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臉,下意識問:“我們有再哪裏見過嗎?”

“什麽?”

“不,沒什麽。”方靖覺得自己有點不對勁,他甩了甩頭,自言自語地走開了。

紀霖站在原地沒有動,他抿了抿嘴按捺住自己回頭將方靖叫住的欲望,等待情緒平覆下來,才沿著街道同方靖反方向離開。

他拐彎走進胡同,靠在墻壁上等候多時的黎峰才出聲道:“怎麽了,見一面還更舍不得了?”

“沒有。”紀霖淡淡道。

黎峰笑了一聲,“你們這算縱使相逢應不識?這裏沒有外人,難過就要說出來。”

紀霖揮開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沒有什麽難不難過的,只要他現在過得很好,這就足夠了。”

“嘖嘖噴。”黎峰晃著頭感慨一句大愛無疆。

“好了,我先走了,早點回酒店。”黎峰擺擺手。

紀霖看著他走遠,嘆了一口氣。他現在還不是很想回到酒店,還不如在外面走一走。

但剛剛出了胡同沒走幾步就感覺自己後背被人一拍,他回頭一看,就發現方靖正喘著氣看著自己。甚至因為奔跑,大男孩的額頭已經掛上了汗珠。

“怎麽了?”紀霖壓抑著內心的激動輕聲問。

方靖看著他,才覺得自己心慌的感覺慢慢消失,他低聲看著他問:“剛剛不好意思,我請你吃東西道歉可以嗎。”

明明應該拒絕他,然後躲在黑暗裏,只消看上他一眼就心滿意足。

但是紀霖怎麽都抵抗不住,頓了頓,笑著點頭:“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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