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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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了?”程文海看見餘樂臉色, 擔心問他。

“嗯,張教約談。”

程文海長籲:“要命啊,去吧去吧, 好好談,大不了跪下求張教放你一馬。”

“一邊去!”餘樂被逗笑,一腳把程文海踹上車, 轉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餘樂想了很多, 想直到今天的每一件事,想著怎麽道歉, 想著自己畢竟已經是滑雪隊的人,要不要抱著張教哭一下, 說自己委屈大發了,身在曹營心在漢啊啊啊!

但想了那麽多,真正看見張教練的時候卻不是那麽回事。

張教沒在自己宿舍,而是在鄧總的宿舍裏等他。

運動員公寓很大,一共六棟樓, 其中六層的樓房四棟,作為運動員公寓, 每層面對面20個房間,一個屋裏住兩個人。在寒暑假的集訓期間, 整個國家隊可以容納來自各個省隊的一千名運動員入住。

功能性建築兩棟,兩層樓高的食堂, 二樓還有圖書館和娛樂室。另外一棟樓同樣六層樓高,一樓是理療室, 二樓是健身房, 三到六樓就是教練宿舍。

國家隊所有的教練在運動員公寓都有一個宿舍, 有些沒結婚沒房子的教練就住在這裏,教練基本都要輪流值班,所以就算局裏分配了房子,他們也會留一個宿舍。

張建坤電話裏說在公寓等他,意思就是在他的宿舍裏等他。

餘樂熟門熟路地去了張教的宿舍,敲門沒人開門,打電話過去,張教說:“來318,我在鄧總的屋裏。”

“噗通!噗通!”

餘樂心跳的厲害,腳步再邁出去的時候,雙腿竟然隱隱發軟。

這事兒,鬧大發了!!

餘樂從四樓下來,來到三樓一眼就看見“318”的宿舍門開著,光從窗戶那邊照在走廊上,畫出一道橘色的菱形方塊。

莫名地透著幾分魔幻色彩。

和扭曲感。

餘樂一步步走過去,有種自己正在穿梭時空的詭異感受,腳踩的地面仿佛松軟,下一秒就會陷下去一般。

這不到兩周發生的事情,確實很魔幻。

但這樣的不安和忐忑在他來到宿舍門口,看見屋裏坐著的兩個人時,又淡了去。

已經站在這裏,就要面對。

他一步邁出,像是踏上了十米跳臺,腳下是波光粼粼的池水,所有的仿徨迷茫在這個過程裏一點點褪去。

眼神逐漸變得清明。

“鄧總、張教。”餘樂招呼著,臉上掛著微笑,來到了兩人面前。

鄧總上次見過了,張教卻著實快三個月沒見,沒什麽大變化,也就頭發短了一點,以及滿臉的不高興。

張教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先是看了一眼他的肩膀,“都好點兒了?”

餘樂點頭:“該是好了,就是有陰影,不敢用力,得慢慢習慣。”

“嗯,坐吧。”張教指著一個沒有靠背的高腳圓凳讓他坐。

餘樂一坐下,馬上就感覺到了“三堂會審”似的架勢。

教練宿舍的規格和運動員一樣,只是一間屋裏住一個人,在靠窗戶的位置勉強可以擺下一張沙發。

如今鄧總和張教就坐在沙發上,餘樂坐在他們對面。

安靜。

對視。

過了不知道多久,張教突然起身拿起茶杯一口喝盡,放下杯子的時候力氣用大了,“嘭”的一聲響。

鄧總心疼地眼角抽搐。

餘樂懷疑張教有那麽一瞬間想拿杯子砸他。

與此同時。

程文海到了醫院。

柴明的病房門外站著一群精神抖擻的年輕男女,來往的病人和病人家屬都多看好幾眼,還有人特意從病房裏走出來張望。

運動員的精氣神和時下的年輕人本就差別太大,更何況都是國家隊的職業運動員,無論是明亮的眼睛還是燦爛的笑容,都像是一束束的光點燃了整個走廊。

病房裏容不下那麽多人,選訓隊員就自發選了幾個代表,最後進去的都是“種子隊”的人。

程文海在選訓隊的人氣很不錯,自然是“代表之一”。

他們進去,手裏拿著大家湊錢買的食物和花束,在床位站了一排,看著病床上面無表情甚至有點不耐煩的柴明,程文海生怕在這個過程裏有誰喊上一句,“一鞠躬……”

柴明目光在他們幾個代表的身上繞了一圈,又往門口看了幾眼,眉心在這個過程裏逐漸蹙緊,最後將目光落在了程文海臉上。

程文海福至心靈,“餘樂沒來。”

柴明揚眉。

程文海說:“過來的時候接了張教的電話,就急忙趕過去了。”

柴明的臉頓時黑的不行,一股莫名其妙的怨氣湧出。

垂著眸說:“東西放下,回去吧。”

這就回去?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才進屋呢,我們還一人湊了五塊錢的車費過來好不好,就不能多說幾句話。

但柴明拒絕。

自閉似地斂眸,然後想到什麽拿起了手機,撥電話前擡眸看了他們一眼。

那眼神兒似乎在說,你們怎麽還在?

“選訓隊代表們”:……

“那我們走了,柴教好好養傷。”

“柴教要註意身體哦~”

“期待你早日出院,繼續指導我們。”

“柴教再見。”

小姐姐們臉上揚著燦爛的笑容,滿是殷切祝福的話語,卻換來柴明略顯暴躁的目光,最後大家你推我,我推你的出了門。

最後一個人還體貼地關上了病房的門。

“怎麽出來了?”

“啊?這就走了?”

“柴教到底怎麽樣啊?”

“真走嗎?”

程文海想到什麽,擠到門外看了一眼。

柴明在打電話。

給誰打呢?

……

運動員公寓。

鄧安國宿舍。

張建坤的火已經壓不住了,痛心疾首啊!

辛辛苦苦養大的“大白菜”,不過一轉身的功夫,竟然被拱走了?

自由式滑雪!?

什麽玩意兒!!

比他們跳水隊“夢之隊”好嗎?好嗎!?好嗎!!?

深呼吸。

張建坤努力控制自己即將失控的情緒,醒了醒嗓子,“咳,餘樂我想聽你說一下你的想法,你可是我們跳水隊的主力隊員,你怎麽想著跑去練滑雪?”

餘樂一聽這話,眉心就蹙了起來。

他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看向鄧總的目光裏生出了疑惑。

“借調函……”

話沒說完,鄧總丟在茶幾上的手機響了。

拿起電話後,鄧總看了餘樂一眼,放在了耳邊,沒有離開接電話的打算。

張教也因此閉了嘴,看了過去。

“餘樂在你那裏吧?”

“嗯,是在我這裏呢。”

鄧總的電話聲音不小,餘樂第一時間就分辨出了柴明的聲音,不用想對方這個時間打電話過來是因為什麽。想著昨天望了自己一眼,就踩著滑雪板往下滑的男人,餘樂捏緊了拳頭,眉心緩緩蹙緊。

其實他大概能猜出來那張借調函有問題,沒蓋紅章就是一張廢紙,再說鄧總今天陪著張教這幅興師問罪的模樣,哪裏是已經把自己調走的模樣。

柴明這人真不是東西,明顯騙了自己!

火氣在胸口徘徊,餘樂安靜地聽著鄧總與柴明的電話,帶著一種莫名的期待和感動,捕捉對面的每一個聲音。

好在鄧總的電話聲音大,那邊說的內容在這安靜的空間裏,基本聽的清清楚楚。

柴明說:“餘樂我是真的想帶走,他是吃這口飯的人。”

鄧總說:“別和我來這套,你看誰都有潛力,你當時可不是和我這麽說。”

柴明說:“當時也就覺得他有點兒潛力,現在就想把人帶走。”

鄧總說:“你說帶走就帶走!?放屁!體育局是你家開的?”

柴明說:“這事是我的錯,回頭我給你們道歉,但現在,你們還是該問問餘樂的選擇。”

鄧總給了餘樂一記眼刀,張教在旁邊掠陣助攻,餘樂坐著的身子往後倒,真想現在地上裂個大縫子,自己“嗖”一下掉下去。

他餘樂,一個萬年二線,千年替補,也有被人爭搶的一天?

哈哈哈!!

餘樂努力蹙眉繃著臉,假裝自己什麽都沒聽見,避開兩位大佬的目光,垂眸看向茶幾上的茶杯,有茶葉留在杯壁上了……

鄧總收回目光,氣的不行,也提高了音量,“你挖我主力隊員,你還有理了你,要不你過來,過來啊,我們現在就去局裏,讓大家評理誰對誰錯!”

柴明說:“也行,我現在過去。”

餘樂眼眸一擡:“柴教現在在醫院。”

鄧總不再說話,看向餘樂。

電話那邊的柴明也安靜了下來。

餘樂說:“昨天晚上給我帶訓的時候受傷,在醫院,昏迷了一個多小時。”

鄧總眉心夾緊,粗聲粗氣:“還好嗎?你現在都躺醫院裏了,還不忘記折騰?”

柴明有求於人,語氣難得的低聲下氣:“沒事沒事,我已經在換衣服了,你們等我。”

“得得得,你先別過來,我和餘樂談談。”

“我這就過去,你們談的時候別嚇唬他。”

“嘿!你這人……”

“嘟……嘟……嘟……”電話街就給掛了。

鄧總掛了電話,帶著點兒怒氣的將電話丟在了桌面上,“啪”的一聲,還挺響。

餘樂一縮脖子,準備迎接鄧總怒火。

“什麽意思?給你帶訓的時候受傷了?你把人怎麽了?都搞到醫院裏去了?”

……

此時柴明已經換了衣服,拿上手機就出了門,他速度快,拉開門的時候,選訓隊員還在門口擠著,滿臉迷茫地重覆,這就完事了?

門一開,所有人都回頭看了過去,“柴教!”

柴明在門口定了一秒,反手又關上門,去洗手間洗臉梳頭去了。

選訓隊員:???

柴明打理到一半,想起什麽,又拉開門扯著嗓子喊了一聲:“程文海,你來!”

選訓隊員回頭:???

程文海回頭:???

柴明再出來的時候已經收拾妥當,臉上用香皂洗了一下,倒是比平時白嫩了不少,還特意剃了胡須,若是只看臉,長的絕對是熟男紳士風的大帥哥,鷹鉤鼻在這張臉上,意外的別有一番魅力。

“都回去吧。”柴明走路風風火火,大步流星,到了程文海面前遞出一個眼神,就徑直走向電梯。

程文海像個小姑娘似的邁著內八追了上去,電梯門徐徐關上,他滿眼迷茫的與48名選訓隊員對望。

電梯門又關上了,下滑。

柴明望著跳動的電梯屏幕,問:“餘樂和你說過沒有?他是跳水,還是來滑雪?”

……

鄧總嘆了一口氣背靠在沙發上,沈默的用眼神壓制餘樂,久久才說了一句:“我一直沒問過你,你是怎麽想的?是去滑雪,還是繼續留在隊裏。”

該來的還是來了。

餘樂始終垂著的眼眸擡起來,先是看了一眼鄧總,然後看向張教,表情嚴肅:“鄧總,張教,在做選擇前我有話想說。”

竟然不是直接給答案?

張教瞬間坐直了,鄧總也揚了眉。

兩人都沒有預料到餘樂會在這個時候猶豫。

張教不可置信地說:“都這個時候了,你要放棄?”

他站起來,暴躁地叉腰,指著餘樂吼:“你!你你給我想好了再回答!”

餘樂的嘴角抿緊,也站了起來,眼神比前一刻堅定:“我的打算,還有我的分析,希望張教您能聽一下,無論如何,拜托!”

困獸似的男人巴拉著頭發,幾次開口又閉上,最後從牙齒縫裏擠出一個字:“說。”

……

柴明過來的很快,不到一個小時就出現在餘樂的面前。

他頭戴一頂鴨舌帽,從計程車上下來,身上穿著整齊幹凈的運動衣,帽檐下的眼眸深邃,走路虎虎生風的模樣,很難讓人想象他時時刻刻都在生死線上徘徊。

程文海跟在旁邊賊眉鼠眼的,看見餘樂眼睛一亮,那好奇的模樣恨不得撲過來,馬上就問出個一二三四。

餘樂接了電話,就在運動員公寓的大門口等著,見柴明不是自己開車過來,悄悄松了一口氣,然後邁出大門迎了上去。

柴明表情陰鷙地看著他,“談完了?”

“暫時吧。”

“你怎麽說?”

“沒怎麽說,我覺得最後還得看您和張教他們溝通的結果。”

柴明深深看他,瞇眼湊過來的模樣像是一只獵食的鷹隼,“你就沒說點兒什麽?”

餘樂抿著嘴笑:“說了點兒話。”

柴明看他表情,眼底的兇狠又徐徐地退了下去,開口的時候嘴角微微上翹:“說來聽聽?”

餘樂搖頭輕笑:“您還是趕緊吧,鄧總他們還等著呢。”

柴明眉梢一揚,收回目光的時候脊背挺直,揚著下巴走出去的模樣就像一個打了勝仗的大將軍,走的六親不認。

餘樂就這麽一路將柴明送到了教練樓的318,關上房門,他和程文海留在了外面。

程文海急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這可給我憋的,趕緊的啊,你什麽打算,快說說。”

“你呀,就是太年輕了。”

“滾犢子!快說!”

餘樂的背靠在了墻壁上,轉頭去看走廊盡頭的窗戶,有橘色的霞光照耀灑落,更加艷麗,也格外濃郁。

那些光映照在他的眼睛裏,像是點燃了一團火苗,正在以燎原的威勢,洶洶燃燒。

屋裏。

柴明就坐在餘樂之前坐過的凳子,瀟灑地疊著腿,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著膝蓋的氣勢,比餘樂坐在這裏的時候不知道強大了多少。

局面頓時反了過來,猶如他在審問沙發上的兩個人。

“餘樂要滑雪。”一句肯定話,柴明說的意氣風發,也心花怒放。

與之對比,就是沙發上兩位明顯心情不好的兩個人。

柴明說完拿出煙,給他們發了兩支,連平日裏都不怎麽抽煙的張建坤都接過點燃,眼神落寞地吸了一口,再吐出來。

像是吐出了心裏的悶氣。

隨後,瞥一眼“豬柴明”,繼續心疼自家的“大白菜”。

餘樂在門外玩著指甲,愉悅上翹的嘴角像是在閱讀一篇舒暢美妙的文章,在程文海瀕臨狂暴時說:“我留下滑雪。”

程文海眼睛賊亮,“真的?”

“嗯。”

“怎麽說的?”

“就說我不想看人臉色了。”

“?”

程文海不明白,靠在他身邊,“什麽意思?看誰臉色?”

餘樂垂著眸,笑,“丁瓚唄,一直想和組雙人來著。”

“你和他吵架了?”

“不,就是……”餘樂想了想,“一直以來想要抱他大腿的意圖太明顯了,丁瓚也受我影響,明明他和張陽更搭,我高他半個頭呢。”

程文海想想,點頭:“這我懂了,那你單項也放棄了?”

“我不放棄行嗎?前面有丁瓚,後面有張陽,一個金牌一個銀牌,我算什麽呀我算。”

“別這麽說樂兒,你可是夢之隊的主力,那麽多人練跳水,多少搶名額,就你拿下了主力的名額,你是我見過最自律最能吃苦的運動員。”

“呵。”餘樂笑,“嗯,我是,但我現在想滑雪。”

餘樂看著程文海,眼睛裏有光:“我這麽自律,這麽努力,我不怕吃苦,我要是還有天賦,你說我會有什麽成就?”

“海兒,我想試試,在我還有點兒餘光的時候,找個新的方向,拼一拼。”

程文海明白了。

有很多話,餘樂沒說透,但他懂。

如果留在原地可以更好,誰願意向未知的未來邁步,都到了運動生涯的末期了,沒人敢換項,餘樂是不得不換。

因為他心裏還有火。

“柴明這人,其實挺壞的。”餘樂笑罵一句,驅散了程文海的傷感,“什麽?”

“你想想我這幾天的訓練,他是在帶訓練嗎?他就是在帶我玩,他讓我玩好了,玩高興,迷上了,自然就不想走。”

程文海楞了兩秒,繼而恍然大悟,“這個柴老賊!!”

餘樂想說何止,要沒那張莫名其妙的借調函,他會喜歡上滑雪?

柴老賊從第一步就算計好了,就是為了無所不用其極地將他留下,現在好了,得償所願了?

咦!這樣想還有點兒爽?

……

柴明見其他人不說話,便幹脆開口說道:“你們說老實話,餘樂留在跳水隊能拿冠軍嗎?徐輝退了,他現在的實力,能不能上去?”

鄧總蹙眉:“這誰敢保證,你就能保證了?”

柴明說:“五五開吧,我能保證到這個程度。”

張建坤狠狠吸了一口煙,瞥他一眼:“這不和沒說一樣?”

鄧安國卻有點驚訝地探了身子:“這麽高?”

兩人幾乎同時說完,然後對視了一眼,張建坤臉更臭。

柴明再問一句:“下屆奧運會,你們給餘樂留位置嗎?”

張建坤蹙眉:“……”

鄧安國喃喃:“這個……太遠啊……”

柴明說:“我讓他去冬奧會,這兩年我要是練不出來他,我就再不帶隊員!不說大話,你們把餘樂交給我,我承諾他不會在領獎臺下哭。”

……

柴明出來的時候,餘樂和程文海已經餓的前胸貼後背,他難得臉上有笑,雖然非常猙獰:“吃飯去。”

餘樂沒答應,探頭看了一眼還在屋裏交流的張教和鄧總。

柴明提醒:“我要是你,這時候就不會進去自討沒趣,被訓一頓舒服?”

餘樂蹙眉,也知道柴明說的對,但他還是擦過柴明的肩,走到門口喊了一聲“張教。”

張建坤臉色不好地看他,語氣疲倦地說:“先去吃飯吧。”

餘樂這才點頭:“張教,鄧總再見。”

三人下了樓,往食堂去,這個時間食堂裏還有剩下的飯菜,但在路口柴明叫住了他們,“請你們吃飯,想吃什麽?”

程文海眼睛一亮:“柴教要請客?”

餘樂說:“都行。”

柴明說:“涮羊肉?”

“嘶~”程文海抹了一把從剛剛起就沒停下的汗,“行!吃涮羊肉。”

和柴明一起吃飯絕對不算是愉快的體驗。

他不愛說話,還不讓愛說話的程文海啰嗦,聽著煩了就一記眼刀,“殺”的程文海只能低頭猛吃。

這樣一來,他們三人的食量就相當驚人,餘樂也一心想報了“借調函”的仇,撐得直到喉嚨眼兒。

放下筷子,柴明難得開口了,他說:“我不是個好脾氣的人,滑雪也沒你們想的那麽好玩,我會好好教你們,但也要做好骨頭敲碎再重新捏一遍的準備。”

說完,柴明撐著桌子站起來,結賬去了。

程文海等柴明走遠後,小聲問餘樂:“不能選教練嗎?”

餘樂看他。

“誰要跟柴老賊啊?朱明教練他不香嗎?一頓飯,我就沒得選了?”

餘樂嘆氣:“你這算是內定了,還不知足?”

程文海楞了一下,繼而眉開眼笑,“柴老賊也不是沒有優點嘛,好歹是個總教練,說一是一都聽他的……唉呀媽呀,我這是成功換項自由式滑雪啦!”

整個晚上程文海都很蕩漾,餘樂卻蕩漾不起來。

選擇是他做的,他由心出發並不後悔,只是後續很麻煩,他必須對他的父母,他曾經的隊友解釋,也註定辜負張教。

啊……頭疼!

關了燈,餘樂側躺在床上,就著窗外的那點兒光,看著墻壁上的紋路,蹙緊的眉心不知道什麽時候展開,微笑著閉上了眼。

睡覺!

明天滑幾次雪就好了。

第二天的訓練還是朱明帶,他們兩就算是內定的隊員還得跟著進行基礎訓練。

滑行技巧,滑行姿勢,轉彎控制和速度控制,萬丈高樓平地起,基礎永遠最重要。

如今餘樂做出選擇,情緒也平靜下來,對基礎訓練更不敢大意,用了十二分的專註力去學習。

朱明知道餘樂和程文海被柴明看上的事,對他們的關註也加強,細節方面的要求尤其苛刻,總是抓著他們兩個人教訓。

劉薇抽空問:“你們得罪朱明了?這不是他的風格啊?”

餘樂和程文海對視一眼,能說什麽?對自己人,總是期待更高一點嘛。

所以朱明抓的越狠,程文海心裏愈發竊喜,身邊沒人的時候咬餘樂耳朵:“嘖嘖嘖,這特殊待遇,身體越累,我心裏越是開花兒,可美死我了。”

餘樂“嘿嘿嘿”地笑,“一邊兒去。”

下午訓練結束,餘樂和程文海沒急著換衣服,兩人遞了個眼色,餘樂拿著手機給柴明打了個電話。

他問柴明:“今天我們可以自己加訓嗎?”

柴明像只已經撕破了臉的大尾巴狼,在電話裏渾不在乎地說:“自己練?你們那是玩兒,今天安生的給我回去。”

停了一下,柴明說:“晚點兒把身份證拍個照片給我,等我出院咱們就走。”

“去哪兒?”餘樂楞住。

“大本營。”

“哪兒?”

“晶洋,滑雪隊的大本營。”

餘樂掛了電話,看向一旁“看風”的程文海,“柴教說,最近要帶我走。”

“去晶洋?”程文海喜形於色。

餘樂郁悶:“晶洋不是城市名吧?”

“廢話,晶洋是自由式滑雪國家隊的訓練館,就在雪山下面,夏天在館裏練,冬天去山上練,哎呀媽呀,這麽一說,我終於有點成為自由式滑雪運動員的真實感,看看,看看我這雞皮疙瘩,這是要瘋啊!”

既然不加訓,兩人就換了衣服,說說笑笑地出了滑雪館。

今天倒是難得涼快一點,昨夜裏下了一場大雨,雨水一直持續到今天中午,雨停了雲也沒散,厚厚的雲層擋了太陽,走在路上,風微微的涼。

從滑雪館地鐵站還得步行十分鐘,路過一家小賣店,程文海還請餘樂吃了根冰淇淋。

就這麽拖拖拉拉的,當餘樂在地鐵站裏看見卓偉的時候,就知道他是在等他們。

卓偉不是一個人,身邊兒還有兩個選訓隊員,三人不知道說過什麽,看餘樂和程文海的眼神都不太對。

程文海吧唧著嘴裏的冰淇淋,小聲耳語:“卓偉不是傻吧?這是要打架?”

餘樂眼眸微瞇:“小心點兒。”

等著地鐵的功夫,兩方人涇渭分明地隔了三四米遠,誰也不看誰,但地鐵來了,卓偉卻跟著他們進了同一節車廂。

程文海轉頭看了幾眼,受不了地走過去:“你們要幹嗎?”

卓偉放下手機,定定地看了程文海幾秒,問:“昨天你和老柴幹什麽去了?”

“需要向你交代?”

“那這個消息怎麽解釋?”卓偉把手機翻轉,遞到了程文海面前,餘樂就在他身後不遠,眼眸微瞇,看見屏幕上的文字。

【餘樂去你們滑雪隊了。】

【隊裏都在傳。】

【不是選訓,是正式進隊。】

程文海看清楚,眨巴眼睛,再開口的時候有點兒氣虛:“進了又怎麽的?餘樂滑的好,人該進。”

卓偉的視線從餘樂臉上移開,再度看向程文海:“那你呢?怎麽進的?抱大腿?”

“你怎麽說話呢?!”程文海梗著脖子,“我滑的也比你好!”

程文海挑釁,按理來說卓偉得上頭,兩人在地鐵裏再打上一架也不奇怪。餘樂也是這麽想的,他上前一步走到了程文海身後,已經做好了動手的打算。

但卓偉只是瞥了緊張的他們一眼,將手機插進了褲兜裏,“你們是通過柴教練進的隊吧?聽說柴教練頭上的傷差點兒要他的命,所以在他治療期間,他手裏的隊員就都分到其他教練手裏,這次過來主要是他招隊員,你們是去柴教隊裏?”

眼看卓偉恢覆正常,不再是一副掉進醋缸裏的模樣,程文海也只能收了拳頭裏捏的力氣,說:“還沒確定,但大概率了。”

就在這時,地鐵進站,徐徐停下,卓偉往門邊走去。

程文海問:“幹嗎去?”

卓偉說:“去找柴教談談。”

“能要你嗎?”程文海說完閉嘴,有點後悔。

卓偉卻只是在踏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眸黑暮暮的,一言不發地走了。

地鐵再次啟動,程文海給了自己一耳光:“飄了,這是說的什麽狗屁話。”

餘樂沒說話。

卓偉這人的人品是不怎麽樣,但卻有著極好的運動精神,決不放棄。

回了運動員公寓,餘樂才知道自己轉項這事鬧的有點大,但凡有認識的運動員看見他,都會湊上來問上一兩句。

一開始餘樂還回應一下,後來再有人問,就“嗯”上一聲,不再多說。

因為千篇一律的都是那些話。

“你怎麽想的啊?你怎麽會轉項?”

“你可是主力隊員,我們想當主力還當不了,你這不是不知足嗎?”

“你可要想好了。”

“我覺得這個決定太魯莽……”

餘樂能說什麽?

任性。

魯莽。

他不知道?

所有人都在勸他再想想,但猶豫的時間是有限的,在今天之前他已經猶豫了很久,不該的,不能的,他都想過。

所以他做出了選擇。

只不過這個從心出發的選擇,所有人都不理解,他也就沒有再解釋的必要。

在宿舍樓下的時候,餘樂還遇見了下樓打飯的郭雲澤,一群人從門洞裏走出來,郭雲澤走在前面,正說的高興,看見他眼睛一亮,就快步迎了上來。

餘樂的頭皮一麻。

郭雲澤果然開口就問:“你還真去了?昨天我們還聊這件事呢,我說不能,你就是圖新鮮去玩玩,結果今天消息就傳出來,你先告訴我,這是不是真的?”

餘樂嘆氣:“肯定,確定,我確實要去滑雪。”

誰知道郭雲澤咧嘴一笑,指著餘樂的鼻子說:“餘樂,你完了。”

說話間,郭雲澤往一側讓去,他身後的隊友也往兩邊讓開,當人群散開,餘樂看見了人群後面的那個人。

他避不開,躲不了,必須要給出解釋的人。

丁瓚。

丁瓚來自少數民族,皮膚是天然的棕色,那是無論怎麽在室內泳池裏泡著,都泡不白的膚色。

這次奧運會丁瓚一舉拿下了十米臺的奧運冠軍,粉絲在為他慶賀歡呼的同時,還為他取了一個外號,“巧克力男朋友”。

淺棕色的膚色和隊員在一起的時候就非常顯眼,到了國外遇見那些白種人,對比就更加鮮明。

這般質感的膚色配上一身勻凈的肌肉,站在十米臺上,收腹挺胸舉臂時繃出的肌理,實在是健康的過分。

更何況丁瓚的眼睛生的也好,恰到好處的雙眼皮配上濃長的睫毛,垂眸準備的時候,水波似映在他的眼睛裏,有種溫柔的繾綣。

餘樂和丁瓚玩的很好,視線總會定在他那雙迷人的眼睛上。

但此刻,丁瓚的眼睛裏少了柔軟,變得像寒冰似的堅硬,裏面還承載著即將成形的風沙,風雨欲來,電閃雷鳴。

在人群後面看著他,一言不發。

餘樂一時間都不敢與丁瓚對視。

程文海也沒見過這樣的丁瓚,在餘樂身後嘀咕:“他好生氣啊。”

餘樂嘆氣,有點怕怕,牽出嘴角的笑,迎了上去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我還以為你今天回去呢,不是機票都買好了嗎?”

丁瓚不說話,憤怒的臉上甚至有些委屈,濃長的睫羽微微地顫著,燈光如同火星一般在他的身上跳動。

餘樂心裏也不好受,就那麽與丁瓚隔著一群人,無聲地對視。

然後丁瓚擡手抹了一下眼,在眼角流下了一道拭不去的淚痕。

他狼狽地質問:“我不明白。”

餘樂點頭:“我知道,我會解釋。”

“不是說好了跳雙人嗎?”

“……”

“餘樂,這事你沒有提前和我說過一句,我今天,剛剛,才知道。”

“……”

“像個傻子。”咬牙切齒。

餘樂穿過人群,走到丁瓚面前,想要抓住他的手。

丁瓚擡手撥開了餘樂。

“對不起。”餘樂有點無措,偷偷搓著手指,“該更早告訴你的,是我的錯,我不敢說,就是……現在我可以解釋嗎?”

丁瓚深呼吸,呼吸裏帶著顫,在對視中,眼裏的倔強又一點點褪去。

偏頭,收斂了眼底的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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