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無所有的世界是什麽樣？

那裏沒有光明，也沒有黑暗，甚至連視覺這種感官都消失了，同樣的，那裏也沒有味覺、聽覺、觸覺，沒有時間與空間，沒有生存與死亡。

唯有靈魂，唯有和靈魂相伴的感情是永恒的。

唐思思正在這樣的地方。

這是哪？唐思思心裏生起這個念頭的同時，便有一個意識侵入她的思維。

——這是我的世界。

唐思思惶恐起來，失去肉體的阻礙，她便無比清晰地感受到了恐懼本身，她知道那意識不是自己，也不是沈明，那是一個陌生人，於是她在思維中追問。

——你是誰？

——我已忘記自己的名字，祂叫我答案。

——啊，我知道了，你是屬神吧，我怎麽在這？

——我召喚了你，召喚是我的能力。

唐思思有些懵，她不喜歡這種“腦電波”式的交流，簡直毫無隱私！於是她試著在頭腦裏召喚沈明，想讓他把自己送出這個鬼地方，但那個意識又說話了。

——這個世界沒有神。

——嗯？怎麽可能？那樣的話這個世界就不存在了。

——可你就在這裏。別急，我的名字是答案，所以我叫你來只是想問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這個問題有些覆雜，聽我慢慢講。

************

這裏也曾和你的世界相仿。

宇宙浩渺無邊，星雲繽紛璀璨，恒星閃耀，行星斑斕，人類文明誕生在地球上，延續了整整一億年，我們穿越伽瑪風暴和蟲洞，捕捉黑洞和超新星，解鎖基因和基本粒子，直到銀河系再也沒有秘密，人類便開始審視自己。

我們有充足的時間和資源，可以細致地排查過去一億年中所有事件。

一次隨即篩查中，一個普通調查員偶然註意到了一個普通的園丁，並將他的照片和一個世紀之前的普通教師聯系在一起，他們的外表九分相似，生活上卻沒有任何交集，貌似只是一起偶發的巧合事件。

然而很快，有好事者發現了更多與那面孔類似的照片。

慢慢地，我們梳理出了“祂”一億年來的輪回軌跡。

那時的人類已經安逸太久，自負太久，不敢相信這世間還有無法解讀的秘密，於是我們開始追尋“祂”的真相。

隨著探索深入，更多不可思議的謎團湧現出來，無數線索指向祂的真身，原來世間真的有神和操控萬物的力量。

人類終於安逸不下去了，我們就像一億年前祖先第一次走出安全的山洞一樣，滿懷恐懼和憤怒，我們放棄了銀河遠端開發，放棄了河外星系探索，放棄了藝術、文化、音樂，窮盡所有資源去解開這個謎團。

然後我們發現了祂輪回的規律，祂喜歡用同一張臉。

於是我們篩查遍了銀河系的七億億人口，最終發現了祂剛剛遺棄的身體。

逼祂改換容貌之後，我們就無法通過外表、基因來識別祂。

不過祂拋棄身體的同時，也將再次出生，於是我們開展了一場規模浩大的人口縮減，此後半個世紀，銀河系再沒有一名新生兒，我們以為這樣就能封印他，結果祂變成了新的物種。

我們能控制人口，也能控制萬物。

於是我們摘下自己的大腦，裝在無菌容器裏，避免肉體上寄生的細菌生做祂。

然後又摧毀了一切孕育著生命的星球，連一粒病毒都不曾留下。

那個時候，最後的人類們已經很老了，連信念都支撐不住他們，只有我坐在木星軌道的空間站裏，見證了地球撞入太陽時細微的光輝。

從此一刻，宇宙中除了我，不再有第二個生命。

我終於見到了祂。

祂以人的姿態來到我身前。

我對祂說：“你是神嗎？”

世界瞬間回到了過去。

我和祂行走於清晨的石板路，天色方亮，晨風還有些冷，一座拱形石橋佇立前方，橋頭柳樹下停著早餐推車，晨練的人們跑到那裏，便吵吵鬧鬧地買起早餐來，車上的蒸籠騰起白霧，豆漿也散發出甘甜的香氣，烏篷船搖著長櫓穿過橋洞和青碧的藤蔓，驚飛幾只水鳥，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話。

祂說：“我是。”

時隔一個世紀，我再次以血肉之軀感受到了陽光和風，突然很奇妙，他甚至停下來買了兩個包子，然後我們漫步到橋頂，趴在石欄上吃了起來。

我問他：“你還能做什麽？”

於是時空輪轉，晨光和小橋都消失了，無數個世界流水賬一樣呈現在我面前，千姿百態，光怪陸離，超出了人類最極致的想像。

祂說：“人類，我無所不能，你們想要什麽？”

“我們要眾生生而自由，不被任何外力束縛。”

“自由到什麽程度？”

“我也沒想好。但只要你一個想法，就能把科技變成魔法，把宇宙星球變成池塘中的一朵朵蓮花，讓生靈再無煩惱與憂愁，一出生就擁有一切，知曉一切，從此無欲無求，直到永恒吧？”

“你想要那樣的世界？”

“當然不，那樣的人生沒有意義。”

“既然如此，你又為什麽要見我？”

“可我們窮盡一生追求的永生、健康、和平，都不過是你設定出來的游戲規則，是你創造出死亡、疾病、饑餓……讓我們耗盡一生解決本不該存在的苦惱，那也太可惡了。”

“你既不想要完美，又責怪我創造出的不完美，這似乎是個悖論。”

“你給予我們存在的意義，但這個意義本身就沒有意義。”

“所以呢？你想要一個什麽樣的世界？”

“我們也不知道，我們也沒想好，但至少現在，我們想要一個沒有你的世界。”

“那樣的話，這個世界將不覆存在，因為我就是規則、邏輯、物質、時間和空間，是光子和電子，也是光子和電子的運行規律，那樣也可以嗎？”

“只要沒有你。”

************

——然後我的世界如你所見。

唐思思理解了一下，他們搞了一次自我毀滅，逼神出來和人類談判，但他們既不想要完美無缺的世界，又憎惡有遺憾的世界，所以不知道怎麽辦好了，就很矛盾。

於是她發問。

——他不在的話，世界為什麽沒有消失？

——祂留下了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支撐著我和這個世界，並給予我召喚它世界靈魂的能力。

——什麽問題？

——我們想要什麽樣的世界？我以為你能給我一些建議。

——啊？你們搞死全世界都沒弄懂的問題，就不要問我了吧？我才24歲！說真的這個地方有點可怕，你能不能……

************

“能不能——”

唐思思突然發現自己回到了家中，手裏還拿著臉盆，而有個人正在撬她的門鎖。

她立刻舉起臉盆，在門開的一刻扔過去，然後就理所當然地被接住了。

唐思思怒斥：“你不能敲門？”

沈明：“你先潑我的！”

“我就去看個歌劇，結果又下雨又停電又道路塌陷，太過分了吧？”

“不是我。”沈明放下臉盆，帶上門走進來，“你是人類，是人就會走背字。”

“真的不是你？”

“我發誓，是我的話天崩地裂。”他說完停了一秒，歲月依舊靜好，“你看，真的不是我。”

唐思思氣鼓鼓地讓他坐在沙發上。

“剛才我——”她話說一半突然停下，不知道該不該告訴沈明。

沈明卻替她說了：“是我把你從那個世界弄回來的，你離開上個世界沒有回來，我就去那裏找你了，一些屬神很喜歡去他那兒，因為那個世界沒有我。”

“可這樣的話，不會打破那個世界的穩定嗎？”

“那個世界只剩下一個問題和一個屬神了，還有什麽能被影響的？”

唐思思坐在他身邊，皺著眉，腦子裏還在翻滾著剛才聽到的話——你給予我們存在的意義，但這個意義本身就沒有意義。她過去十幾年求學所得，本質不也都是虛幻的設定嗎？她現在拼命賺錢滿足衣食住行，不也是無中生有的煩惱嗎，所以她存在的意義究竟是什麽？

沈明伸出一根手指推了推她：“你叫我來幹嘛？”

唐思思扭過頭：“你能控制靈魂嗎？”

“靈魂並非我創造的，我只能給你們的靈魂制作容器。”

“不計代價的話，你能刪除我剛才那段記憶吧？甚至刪除掉我認識你以來經歷的一切？又或者無限循環我的人生，直到我現在問出一個你能回答的問題？”

沈明輕輕地應：“嗯。”

“那你背著我篡改過我的人生嗎？——算了，你真想玩我我也沒有辦法，要不然你還是變貓吧，想到被貓統治感情上還好受些。”

沈明卻坦白：“你第一次穿越後，我因為好奇觀察過你的一生，但我沒有碰觸你的命運。”

“我的隱私呢！你知道你這麽幹我會生氣吧？”

“這種事我不承認你也沒辦法驗證，但告訴你的話，你至少知道我沒有騙過你呀。”

唐思思本就亂如麻的腦子裏又被倒進了一桶毛線，她彎腰捂住了自己的臉，感覺大腦頻率不夠用了。

“你還是變貓吧！”

沈明聽到這句話，忽然俯身躺到她的腿上，透過她指間的縫隙看著她的眼睛。

“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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