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蕩蕩的地鐵站臺下方一片漆黑，只有應急燈散發出了微弱的光芒，三三兩兩的流浪者便聚攏在應急燈光下，或坐或臥，統一是一副生無可戀的神態。

此處沒有投屏和手機，流浪者們也就無從見過唐思思和沈明的臉，但兩個人依舊不敢大意，低著頭走到了一處離眾人最遠的角落，壓低聲音交流著。

沈明：“現在整個紐約市區都是動物，這群東西橫沖直撞，氣味又大，想必能夠為我們爭取一些時間，我想個辦法先把你送出美洲。”

唐思思猶豫了一下，一旦離開梅苔絲的生活範圍，她不知道要去哪裏弄到制造“魔女之鑰”的材料。

“我先回圖書館看看，至少弄清制造‘魔女之鑰還需要什麽，如果能在其他的地方找到這些東西，離開美國當然是最好的。”

兩人商量過後，唐思思便從背包裏取出了龍骨，兩人來到一處監控看不見的角落，沈明站在拐角替她望風，唐思思則進入了龍巢的幻境。

數秒之後，沈明聞到了熟悉的草木灼燒氣味，便走向了放置在角落裏的龍骨。他隨即皺了下眉——這頭骨一片雪白，沒有塗鴉的痕跡，顯然並不是曾把他們帶入到圖書館裏的那一個。

背包裏一共有三只龍骨，一只是唐思思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那間小小的會客室，另一只是圖書館，而這第三只他們還未曾考察過。

正當他準備把進錯地方的唐思思叫出來的時候，卻聽見地鐵遠處傳來一陣喧嘩的人聲。他立刻收起了頭骨，出來察看外面的情況。

只見一隊巡邏的警察進入了地下通道，正在逐一盤問通道裏的流浪者，但從對方稀薄的人數來看，這應該只是大面積撒網搜查的人，對方還不確定他們就在這裏。

但沈明依舊不敢大意，他匆匆跳下地鐵站臺，一路向黝黑深邃的軌道深處跑去。

唐思思並不知道外面發生的這一切，眼前的迷霧散去後，她愕然發現此時身處的場所並不是圖書館，而是個仿佛蜂窩一般覆雜的奇怪區域，根據四壁殘存的金色痕跡判斷，這裏應該也是一處龍的巢穴，只不過結構和之前到過的地點完全不同。

這裏就好像螞蟻的巢穴一樣，蛀出了許多僅容一人通過的狹仄通道，通道連接著一個個大小不一的卵形空間。巢穴裏上下左右四通八達，她走了十幾分鐘都沒有走過重覆的路，粗略估算這個地方至少有上千平。

蟻巢四壁上長著一些粉色的熒光小蘑菇，這些小蘑菇可以感應聲音，每當有人經過，粉色的蘑菇便迅速由暗變亮，當她大叫出聲或者擊掌的時候，蘑菇的亮度又會提高一截，竟然是非常智能的聲控光源。

唐思思既然來了，就沒有急著離開，她想要看看這個地方究竟是做什麽用的。

約有20分鐘之後，她來到了一個比較寬敞的洞穴，洞穴頂上長著粉色的小蘑菇，下方則是一處清可見底的湖泊，碧綠的水面之下是幽蘭的水草，水槽裏稀疏排列著一些車輪大的蚌殼，此時此刻那蚌殼開啟，只見每一個蚌殼裏面都存放著十幾粒拳頭大的珍珠。這些珍珠熠熠生輝，比上方的蘑菇散發出了更加耀眼的光明，將整個洞穴照耀得金碧輝煌。

唐思思詫異地看著眼前的場景，心下非常歡喜，便脫了鞋和襪子，想要試一試這水的溫度，然而當她把腳邁進水裏的時候，卻發現根本踩不下去，這水看起來清涼剔透，但觸感卻仿佛最柔軟的羽絨，穩穩地托著她的腳。

於是唐思思將另一只腳也邁上了湖面，她就好像踩著柔軟的被子一樣，一步一步的走向了湖泊的中心，水波將珍珠的光明蕩漾成漣漪，與粉色的光輝層疊在一起，形成了夢幻般的光影組合。

湖泊最中心漂浮著一個閉合的河蚌，當唐思思走到近前的時候，這河蚌就自然而然的打開了，三五枚珍珠中間傘放著筆記本、首飾、魔法道具、可樂，甚至是半盒巧克力……

看來這裏是梅苔絲日常休息的場所。

唐思思在蚌殼裏翻了翻，拿出了一個牛皮本，然後她將開啟的蚌殼重新摁上，當成桌子開始閱讀。

這幾十個本子，竟然是梅苔絲在魔女審判時期的日記。那時候她的年紀非常小，並不會多少厲害的魔法，所以這個時期的日記裏並沒有記載太多有關魔法的東西，大多數時候她都在宣洩孤獨與無助，描述著自己朝不保夕的恐懼與悲傷。

這粗略一翻的過程中，唐思思發現了一個無法忽略的細節，梅苔絲在那段黑暗的日子裏時常做一個奇怪的夢。

夢裏有一個年輕而英俊的男人，時常陪伴她安慰她，他們在夢境中構造了一個無邊無際而又充滿幻想的世界。她那時年紀還小，無論淺白的智慧還是單薄的身體，都不足以對抗全世界加註於魔女的怒火，是那個人教給了她躲避的方式、面對世界的勇氣、與人相處的智慧、保全自己的能力。他像一束光一樣，引領梅苔絲走過了那段不堪回首的歲月。

日記本的數量太多，唐思思沒辦法一口氣讀完，但她隱約能夠猜到這個男人應該不僅僅是梅苔絲分裂出的人格，畢竟以梅苔絲那時的年紀和閱歷，就算再怎麽分裂，也分裂不出一個超越她本體見識的人格。

唐思思一面想著，一面困倦起來。

這裏的水面實在太柔軟，溫度實在太適宜，她只不過略微向後一靠，便有一個浪頭湧過來，在她身後凝結成了躺椅的形狀，她再一翻身，又有一個浪撲過來蓋在了她的身上，像綿軟的被子一樣包裹起她。

隨著她的呼吸越來越綿長,蘑菇的光亮也越來越暗淡，於是唐思思在“其實我不想睡覺”的思維中漸漸失去了意識……

不行！我不能睡著！我還要抓緊時間找到制造魔女之鑰的線索！

唐思思強打著精神爬了起來。

但不知為什麽，她的身體異常疲倦，不光是眼睛難以睜開，連手腳都不聽使喚，仿佛被一場高強度馬拉松比賽耗盡了體力，下一秒就可能倒地不起。

她腦子像灌了鉛一樣沈，視線便被沈重的頭顱壓了下去，而後便透過幽邃的湖水看見了一個黑色的影子漸漸上浮。

她歪著頭，皺著眉，盯著那黑色的影子，直到影子在視線裏漸漸清晰。只見一個面目蒼白的男人從湖底浮上水面，他微閉著雙眼，長長的頭發淩亂散開，四肢脫力的懸浮在水中，好像溺水的屍體一樣。

“啊啊啊——”唐思思驚叫出聲，然而卻腿腳發軟站不起來。

但這具毫無生氣的屍體卻在即將浮出水面的時候停住了，薄薄的一層湖面好似不可逾越的結界，將他和唐思思分隔在兩個世界裏。

唐思思略微平定了幾秒，確定他真的沒有辦法突破湖面，這才稍稍松了一口氣，便在這個時候，那近在咫尺的“屍體”卻突然睜開眼睛，嚇得唐思思幾乎停止心跳。

男人乏力地舉起雙手按在湖面上，以細不可聞的聲音對唐思思說：“救救她……”

唐思思突然想起來，自己在圖書館做夢的時候已經聽到過這聲音，於是她強行鎮定下來，開口問：“救誰？”

然而這短暫的會面很快就結束了，男人重新下潛回湖底，只留下一個虛無的聲音。

“見……見……那位……大人……”

唐思思趴在湖面上，用力大喊：“你究竟說的是誰！”

但在對方發出回答的聲音之前，他就已經化為一縷影子，消失在了水草蕩漾的湖底。

此時此刻，唐思思也同樣疲憊不堪的失去了意識，但她合上雙目之後，整個人卻突然一激靈，等她再次從地上坐起來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只是做了一個夢。

“又是這個人——”唐思思晃了晃腦袋看向湖底，只見水面之下晶瑩剔透，和夢裏詭異的氛圍完全不同，根本沒有藏人的地方。

她側首看見了平鋪在蚌殼上的日記，突然意識到夢中所見的男人可能和梅苔絲日記裏的男孩子有所聯系。

可這根本就不一樣啊！自己夢中這個家夥像水鬼一樣，真的超可怕，和日記裏那個陽光可愛的男孩子根本就是對立面！

無論如何，這湖光粼粼的夢鄉都給她留下了嚴重的心理陰影，唐思思決定離開這裏去別的地方看看。

當她爬出洞穴的時候，忽然聽到極遠的地方傳來了人類的腳步聲。

她略微楞了一下，向著聲音發出的方向爬去，五六分鐘之後，她眼前出現了一個向下的出口，由此探頭下去，她看到這個十平大小的房間被裝扮成了吉普賽女郎的算命屋，墻壁上掛著林林總總的占蔔用品，厚厚的羊毛毯上照舊是一張木桌和一個水晶球，此時一個兩鬢斑白的女人正跪在水晶球前祈禱著什麽。

那女人看到了梅苔絲，便嚇得坐在地上，接著顫巍巍的開口：“你就是女巫嗎？”

唐思思蹦下來，站在女人的眼前：“你是誰？”

那女人艱難地咽了一口口水，鼓足勇氣對她說：“我來和你做交易。”她扯出了脖子上的項鏈，那是一枚水滴形的吊墜兒，“我知道你在尋找‘人魚的眼淚’。”

唐思思挑了一下眉，這的確是制作魔女之藥的必要材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居然有人把這東西送上門來！

她盤腿坐在女人對面：“好吧，你要多少錢？”

“錢？”女人笑出了聲，“不，我不需要錢，我想要回到過去，他們說你什麽都能做到，這應該也不為難吧？”

唐思思曾在魔法書中看過此類重生魔咒，但這魔咒的代價實在太昂貴了。

“你知道重生回過去需要付出多少代價嗎？你退回多少歲，生命的總量就會減去雙倍的時長。假如你今年50歲，還能活30年，退回10年，那麽你就會變成40歲，還能活10年。而且重生魔咒只能改變你的容貌，影響不了外在世界，根本什麽都挽回不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這不是你該擔心的問題。”

唐思思想了想，接著問她：“那麽你想回到多少歲呢？”

“我要回到我的25歲，去完成一個心願。”

唐思思詫異地打量起對方——退回25歲，生命就要減去50年，可這個女人剩餘的生命都不一定夠50年。

“上次你也對我說了同樣的事情，如果今天午夜之前簽訂下契約，我的生命就只剩下七天，對我來說足夠了。但請快些，我沒有時間可供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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