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間五平大小的屋子，高度只有兩米，房頂垂掛下許多層密不透光的黑色天鵝絨，天鵝絨遮蓋住四壁，又延伸堆疊到地面上，使得屋內狹仄、溫暖又寂靜，仿佛是孵化著怪物的巢穴。

一男一女隔著水晶球，坐在絨布鋪成的地面上。

女人如冰霜般寒冷的面孔上，嵌著藍綠兩色的異瞳，褐色卷發沿著她纖長的脖頸和線條柔和的臉頰收攏下來，被一個銀環束在胸前。紋章覆雜的禮服裹住她窈窕的身姿，她的發髻、脖頸、手腕和赤足上，則佩戴著寶石與貴金屬打造的裝飾。而她纖長手指攏著的那枚水晶球，則是這陰暗巢穴裏唯一的光源。

唐思思詫異地看了會兒自己白皙光潔的手，然後擡起了頭。

對面的男人身材雖然低矮，但動作非常有力，肩上甚至練出了突兀的斜方肌。他摘下帽子，露出纏著紗布的左眼，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鐵盒敲在兩人之間。

男人右眼陰鷲地盯住唐思思。

“我答應你的條件，只要能讓達蒙回來。”

他說完掀開盒子，那裏面是一枚軲轆亂轉的，帶血的眼球……

唐思思盤腿坐好，伸手捏了捏鼻梁，同時偷眼看著矮子壯碩的肱二頭肌——現在問他達蒙是誰的話一定會被手撕了吧？

“那麽，如你所願。”唐思思伸出一根手指扣上盒子，示意這東西自己收下了，“你可以離開了。”

矮子迷惑著：“可是達蒙在哪？”

“這事情並不簡單，我需要時間。”

“如果你騙我，梅苔絲，我會追你到地獄！”矮子面目兇惡地欺身過來，嚇得唐思思不由自主地握緊拳頭，然而就在兩人即將相觸的剎那，矮子的身體忽然自腳開始虛化成煙，整個人也迅速變得透明。

“梅苔絲……讓達蒙……覆活……”矮子五官扭曲著定格住，白色的煙氣蔓延上來，他的身體消散在了空氣裏，片刻後煙霭散盡，空氣中只留下淡淡的草木灼燒氣息。

唐思思靜了片刻，確認此處再也沒有人，就扶著胸口長長出了一口氣。然後她跳起來向四面摸索，轉了一圈卻沒有找到出口。這座暗巢仿佛是巖石中天然生出的空洞，說是巖石也不準確，那材質溫暖而柔軟，卻堅韌得不可撕裂、不能大幅度變形，不能類比任何已知的材料。

為方便尋找出路，她決定把那些礙事的天鵝絨通通扯到地上，然而當她真正著手做起這件事時，才發現這地方並沒有那麽簡單。天鵝絨一寸寸堆疊起來，很快就填滿了半邊屋子，唐思思甚至不得不彎下腰防止碰到頭，可天鵝絨卻丁點沒有扯到頭兒的意思，這樣下去她非把自己埋了不可。

“什麽鬼……”她感覺更糟了。

唐思思退回來，撿起被絨布掀翻的水晶球，卻意外發現原本以為是水晶球底座的東西其實是一本裝幀精致的書。

書籍厚越6英寸，封面是薄硬木做的，有著金屬包脊和包邊，硬木上還烙燙出了覆雜的紋章，因為年代久遠的緣故，紋章已經有些磨損了，書籍內頁也非尋常紙張，而是一種經過鞣制的黃褐色皮革，承載著紫紅色墨水書寫的文字。

唐思思的英語水平很有限，只能看懂通俗讀物，所以對這本寫滿了古英語的書毫無辦法，幸而書上還有很多精美的插圖，其中就包括眼前這間房間的剖面圖。在這一頁密密麻麻的文字裏，有兩行特意加粗標註出來的紅色短句，看起來像是某種咒語。

自從知曉了世界的本質，唐思思已經可以很自然地接受這類亂七八糟的真相了，她意識到這次自己可能穿越成了女巫或者魔法師。因為古今英文的字母都差不多，所以唐思思能夠湊合著讀出這兩個含義不明的句子，然而她念出咒語後卻什麽都沒發生。

這樣不行。唐思思皺著眉搖了搖頭，古英語和現代英語的發音相去甚遠，她無法讓咒語發揮效力——何況她根本不能確定這東西是不是古英語或者咒語。

唐思思苦著臉敲了敲額頭，她可能要成為有史以來死的最憋屈的穿越者了，這全都怪沈明那個混蛋！一想到最初穿越的原因，唐思思突然靈機一動——既然短信都可以簽訂契約，那文字應該也可以施咒，她可以試著把咒語寫出來呀！

這個地方沒有紙和筆，唐思思就摘下了寶石戒指，又拿起裝眼球的金屬盒，她苦著臉不去想盒子裏軲轆亂轉的人類眼球，一筆一劃地把兩個句子抄寫到了盒子正反面。

寫完最後一個字母，寶石的尖端突然冒出一點白煙，然後她的手和金屬盒都開始飄散，她清晰地感覺到精神正被撕扯，仿佛一股力量要把她提升至另外的層面。福至心靈般，唐思思張開手臂摟住了水晶球和魔法書，這兩樣東西便也開始消散。

像是從夢境中清醒一樣，她在柔軟的雙人床上睜開了眼睛，空氣裏繚繞著淡淡的草木灼燒氣味。

唐思思猛地坐起來，左右掃視，可以確認這裏是裝潢冷淡又現代的高層公寓樓，臺燈手機路由器樣樣俱全，電視空調加濕器門門不缺，跟女巫這種職業根本就是兩個次元。她見此情景不禁困惑起來——難道現在穿越都這麽高級了嗎？居然可以從夢境開始！

她一面思索著，一面走到了窗邊，先看見了窗外漸漸升起的朝陽和沈寂中的街道，然後低下頭，又看見窗邊書桌上放著一個詭異的動物頭骨，頭骨裏盛放著一些正在緩慢燃燒的草桿。而頭骨香爐的右側，則擱置著那本詭異的魔法書和水晶球，以及那只裝眼球的小盒子，盒蓋上甚至還有她親手寫上去的、明顯是她本人筆跡的咒語！

唐思思臉上的鎮定消失了，難道剛才……不是夢嗎？

她轉身走進衛生間洗了把臉，略微理順了情緒，接著翻遍了整個屋子尋找本次穿越者的身份信息。通過抽屜裏的證件、手機裏的通訊記錄，以及那些被精心保存的信件，她最終得出一個模糊的結論。

這人叫做梅苔絲，是位藏身在21世紀曼哈頓的女巫，雖然長著少女般魅惑的容顏，可實際年齡至少超過600歲，不過因為她出生在席卷歐洲三百年的女巫審判潮之前，所以大半的人生都用來躲避被燒死的命運了。這段淒涼的經歷讓她養成了謹慎的性格，她在日記扉頁鄭重寫道——

1、避免使用魔法

2、避免接觸其他女巫

3、避免接觸人類

4、乳糖過敏就不能吃冰淇淋，FU*￥%￥#！

消化了下已知信息後，唐思思確認家裏並沒有靈魂交換物，想要找到那東西必須深入這位“祖奶奶”的人生。但即便“祖奶奶”秉持著自己的人生信條，不怎麽和外界接觸，到底也是個600歲的巫女，想了解她的生活軌跡非得來一次環球旅行不可！

唐思思頭疼地坐在書桌前，心想還是搞個大新聞找到沈明算了，祈求這個世界的他不要是北極常駐科考隊員這種職業……不不不，在此之前，她要抓緊弄明白那個矮子到底托她做什麽事？以及剛剛那個地方是哪？否則再次稀裏糊塗被扔進去的時候只怕就被矮子手撕了。

想到這裏，她開始利用谷歌翻譯那頁魔咒，然後連蒙帶猜出自己剛剛遭遇了什麽。

這是一個尋寶咒。

有一種叫嘰哩嘰哩的龍族生物，生有三頭五翼，是唯一誕生在地獄與天堂交接那純粹虛無中的奇特物種。當它破殼而出時，會通過咒語進入人間，而它留在虛無裏的蛋殼則能保持一千年，直到再次被虛無吞沒。若女巫捕捉到了一只嘰哩嘰哩，就可以在它的頭骨裏焚燒一支鼠尾草，然後用它的脛骨畫出蛋殼的形狀，接著把想要帶進洞裏的東西也畫出來，最後只要念出咒語，就能將自己和物品一起傳送進蛋殼。

可這其實有著巨大的風險。女巫們之所以前往那空洞，完全是因為未孵化的嘰哩嘰哩幼崽會分泌黃金熔巖，女巫們可以從它出生的洞裏挖掘出幾頓的金礦，但萬一被傳送到了黃金尚未凝結的洞穴，就會瞬間融化得骨頭渣都不剩！

女巫幸運挖掘到金子後，只要念出返回咒語就能把金子和其他東西帶回現實，或者等鼠尾草燃盡也能被傳送回現實。

所以即便剛才唐思思什麽都不做，這會兒應該也能出來了。

梅苔絲把已經采空的蛋殼裝飾一新，當成了黑市交易的現場，以此避免暴露真實身份和位置，所以只要不主動使用這個咒語，那麽矮子就不可能找到她，這個結論讓唐思思稍微松了口氣。

古英語魔法書語言艱澀，靠著詞典解讀非常慢，但唐思思又不敢找人翻譯這本可能寫著各種危險咒語的書籍，於是只能挑著感興趣的咒語讀了兩頁。

首先是與矮子相關的“覆活咒”。咒語很短，只有幾個簡單易記的單詞，並且不需要燃燒草桿這類輔助儀式。唐思思不禁疑惑起來，能錯亂生死的咒語就這麽簡單嗎？那這個世界豈不是想活就活想死就死那麽刺激？不過這個頁面下還有一行花體註腳，她只能辨認出“自願”“靈魂”兩個字，但她覺得註腳這種東西應該無關緊要。

其次是“魔女之鑰”。這是書中唯一畫有人類眼球的頁面，上面寫著要制造那玩意兒需要人類眼球、火鐮魚的脊髓、哈利吉他鳥的羽毛、吸血鬼親王的血液等近百種稀奇古怪的材料，以及異常繁瑣又嚴苛的魔法陣，看起來是種超級厲害的寶物呢！可書上卻未詳細介紹這玩意兒的作用，關於它的效力只有一句話——新伊甸降臨。

她往常要費盡千辛萬苦才能找到靈魂交換物，可此時看見“魔女之鑰”的圖例，她立刻就感受到了奇怪的共鳴感，無需多言，這次的交換物必然就是“魔女之鑰”了。但是梅苔絲正在收集“魔女之鑰”的材料，意味著那玩意兒還沒被造出來，莫非梅苔絲的靈魂寄生在了還不存在的東西上面？

“啊啊啊啊好覆雜……”她慘叫著合上魔法書。

唐思思拿出了梅苔絲的銀行卡與支票夾，這位“祖奶奶”至少有二十幾個隱藏身份和六十多個賬戶，可謂老奸巨猾，不過因為賬戶太多，她竟然直接把密碼寫在了卡片和存款單上。於是唐思思通過網絡和銀行電話確認了大部分賬戶的存款額，加起來是個天文數字，看來梅苔絲這六百年工作得很努力啊！

她一面感慨著，一面打開衣櫃尋找外出服裝，結果發現梅苔絲只有各種各樣的小洋裙，其中就包括那件在蛋殼裏穿過的藍色巫袍。她換上一件相對樸素的白色洋裙，帶上墨鏡和禮帽，揣著一沓銀行卡出門了。

從此乘車前往曼哈頓下城區，車輛最終停在一棟十一層的大廈前。

唐思思再次問司機：“這就是曼哈頓最有名的廣告公司了嗎？”

司機擰了擰眉毛：“小姐，這裏可是紐約，我不好說誰才是最著名的廣告公司，但這家公司肯定在競爭名單裏。”

“謝謝。”唐思思結賬下車，擡頭看了眼大廈，然後昂首闊步走進樓內。

前臺小姐對她點了點頭：“您好，需要幫助嗎？”

唐思思摘下墨鏡，微微仰頭：“叫你們經理出來，有大生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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