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舒斜靠在塌上, 面頰清瘦而蒼白，因為生病，下頜線愈發清晰起來, 嘴唇幾乎沒有什麽血色, 眼眸陷進眼眶裏, 顯得更加深邃，卻再也沒有以往的光彩熠熠了。

可縱使是一副病容，也難以掩蓋尹舒昳麗美艷的姣好模樣。

“可以嗎, 大鍋頭？”尹舒看著他問，聲音很輕，像是在花瓣上落下幾滴晨露，一不小心就會消失不見一樣。

阿裏在榻邊看著他，竟有些出神了, 一時間都忘了回答尹舒的話, 只覺他這個樣子更加招人疼，不禁覺得口幹舌燥，喉結上下翻湧，下意識用手將衣領松了一松。

反應過來他是在跟自己提要求, 阿裏難掩心中的興奮，連聲道：“好！好！”說著伸手就將自己身上的鹿皮大氅脫下, 穿在尹舒身上，又將脖頸間的綁帶幫他系了系好：“你將這個穿上，咱們這就一起出去走走。最近降溫，你身子還沒好利索。”

尹舒面無表情, 只若有若無地嗯了一聲。

見他沒有拒絕, 阿裏不禁心中大喜，招呼左右：“還不趕緊過來伺候公子更衣！”

等尹舒洗漱完畢, 同阿裏一起走出帳中，剛掀開門簾，就看見外面烏雲密布，一股冷風猝然刮過。

尹舒望了望灰蒙蒙的天際，躲在那件寬大的大氅裏，不由地打了個寒顫。

要變天了。

原來大漠裏並不是天天都是艷陽高照的溫暖與和煦，也會有如此烏雲壓頂，狂風怒吼的時候。

“你看，這整個營地都是咱們契波人的。”

尹舒放眼望去，粗略數了數，這裏大約紮著幾十個帳篷，有大有小，都是六邊形的，密密麻麻的帳篷看起來都是清一色的式樣，一眼看不到邊。

“看上去咱們的人不少。”尹舒狀似無意地說。

“哈哈，沒錯！”阿裏看上去頗為驕傲，“我們這只馬幫上上下下有千餘人。”說著指指每個帳篷周圍都有手持武器正在守衛的士兵，“他們在這裏巡視，一旦周圍發生危險，就會通知剩下人，整個馬幫一起撤離。”

兩人一路走著，旁邊不斷有幫眾路過，紛紛駐足向阿裏鞠躬行禮。

他們眼光都會似有似無地在尹舒面上停留片刻，卻沒有人敢開口多問什麽。

尹舒留意了一下他們的臂膀，果不其然，這裏絕大多數人的身上都有一個和阿裏同樣的圖騰刺青。

也就是說，除了一些隨行人等，這只馬幫隊伍實際上是由一群契波族士兵組成的。

“我打算過兩日等你身體再好些，就把所有人召集在一起，把你正式介紹給大家，歡迎加入咱們馬幫，美人兒意下如何？”阿裏笑著問。

尹舒沒有表現出一丁點歡喜，語氣卻非常乖順，點了點頭：“多謝大鍋頭盛情美意，一切聽從安排就好。”

阿裏沒有想到他答應得如此迅速，站定腳步凝視他片刻，突然神情變得莊重起來，口氣極是認真：“想必你也知道作為馬幫，我們居無定所，時刻需要提防有人來犯，所以遷徙是日常便飯。

我想這樣的生活應該不比你在漠北時的安穩。但我可以向你保證，只要有我阿裏一口飯吃，就絕不會讓你餓著肚子。”

“這樣的生活你可以接受嗎？”

尹舒只覺阿裏的話和呼嘯而過的風一樣，不管不顧地往他腦袋裏面灌。

他根本不在意阿裏說了些什麽，頭痛扔在持續，分散掉了他大半精力，但他不想當著阿裏的面顯露出來。

他在這裏，在阿裏的面前，就是一具行屍走肉。

因為只有這樣的尹舒，才能沒有感情，才能不想起那個離開的人。

“嗯，好的。”尹舒低垂眼眸，含混地應聲。

“哈哈，太好了！”阿裏得到他的答覆，不由放聲大笑，“不過，以後不許這麽叫了，大鍋頭是給其他那些人叫的，你該叫我阿裏才是！”

尹舒默然。

阿裏心情很好，並沒將他的冷淡放在心上，不再逼他，指著營地裏中心的帳篷說：“你看到那個了嗎？裏面住的是咱們馬幫的二鍋頭，叫比詹，哦對就是昨天你見過的那位。”

“那歸元丹就是他配的吧？”尹舒驀地開口。

阿裏沒料到他會這麽問，些微楞怔了下，便立馬應了聲：“啊是的！他可是我們馬幫裏的藥王，配藥什麽的也數他最在行，醫術也懂一些！”

尹舒看似不在意地點了下頭，眼光有些無神地掃過眼前那些帳篷，像是想起什麽，又問道：“那配香的，也是他嗎？”

“他一般只選料看料，交給別人配香。”阿裏回答得十分含糊，“美人兒，以後你在這裏待得久了，這些自然也都會知道了。”他回頭笑看著尹舒，卻瞥見尹舒大氅的系帶似乎有些松了，伸手就要去幫他系。

尹舒往前邁步輕巧地避了開來，聲音很是冷淡，比現下的北風更沒有溫度：“這點小事就不勞煩大鍋頭了，我自己來便是。”

然而就在閃身的間隙，尹舒眼神略過阿裏肩頭，餘光卻忽然瞥見了就在前方不遠的兩個帳篷之間，一個隱秘的拐角處，飛快地閃過一個人影。

那人移動速度太快，還沒等尹舒看清他臉，就已經消失不見了。

是錯覺嗎？尹舒心下陡然一驚，死死盯著那個方向，不由停住了腳步。

不可能，他不可能出現在這裏！

雖是這麽想著，但尹舒依然站在那裏，目光註視著身影出現的地方。

就好像在夢裏期待看到那個人時一樣。

然而半天過去，那裏只有幾叢枯黃的野草，隨著北風來回擺動，蒼茫又寂寥。

一股難以形容的苦澀在尹舒唇齒之間彌散開來，落在喉間，難以下咽。

“怎麽了美人兒？”阿裏見他忽然神色不對，奇怪地順著他的眼神朝遠處望去，試探著問，“你看什麽呢？”

“沒什麽。”尹舒轉頭沖著阿裏露出個極為短暫的笑容，隨手指了指前面另一個方向，不動聲色道，“大鍋頭，我可以想去那邊看看嗎？”

“怎麽剛說過就忘了！”阿裏假裝責備地說，“下次再要叫錯，可是要挨罰了！”

尹舒不再開口，朝前走了兩步，但眼神還有意無意地在搜尋周圍，也不知道在找什麽。

理智告訴他，剛才看到的身影不可能也不能是一歸，但就是不受控制地想，也許他就在這裏。

他有些莫名發慌，既萬分期待那就是他心裏的人，同時又很快將那些念頭一一否認。

“你看上去臉色不好。”阿裏走著就發現尹舒有些魂不守舍，便停下了腳步，“是不是不舒服，要不咱們回帳中歇著吧？”說著就順勢靠了過來，伸手就要搭上尹舒肩頭。

“大鍋頭請自重！”尹舒擰起眉來，擡頭看向阿裏，漆黑的眸子裏閃著幽深的寒光，“這裏還有其他幫眾，還請大鍋頭給自己留幾分顏面。”

他話說得很不客氣，阿裏瞬間就垮下臉來：“有其他人怎麽了？這是我阿裏的馬幫！”說著湊上來，伸出手就要強行將尹舒攬進自己懷中，故意提高音量沖著四周大聲喊，“老子就是喜歡你，我看誰敢管得了！”

剎那間，尹舒只覺一陣強烈的頭暈目眩襲來，整個人站立不穩，眼前的一切也變得忽而清晰忽而模糊，他用一只手用力抵住阿裏，防止他再靠近，另一手在腰間慌亂地摩挲，尋找著一歸留給他的匕首。

“別碰我！”尹舒因為疼痛微微躬身，張著嘴大口喘著氣。

阿裏往地上猛啐了一口吐沫：“裝什麽裝！那天你跟你那個相好的眉來眼去勾肩搭背的時候怎麽沒見你說半個不字呢！”

尹舒的意識已經漸漸開始變得模糊，腦袋愈來愈沈，幾乎要栽倒過去。

“我告訴你，你現在我的地盤上，就是我阿裏的人，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阿裏說著惡狠狠地上前一把扯過尹舒頭發，強迫他擡起頭來看著自己。

阿裏動作蠻橫。尹舒披著的那件鹿皮大氅應聲落地，身上只留著一層薄如蟬翼的褻衣，站在冷風裏，臉色蒼白如紙，目光卻無比冷冽而淩厲地看著阿裏，細瘦的背脊上蝴蝶骨異常紮眼。

阿裏用力掐住尹舒修長白皙的脖頸：“別以為你反抗，我就可以不動你了！”他手下使力，幾乎要將尹舒整個人從地面拉扯起來。

尹舒一時只覺喉嚨被卡住喘不上氣來，想去掰開他的手指，但根本無濟於事。

“美人兒，我再說一遍，你是我的！任何人也別想搶走！”阿裏被激怒後，殘暴的性格一覽無餘，猛地把尹舒向旁邊的草窠裏搡去。

尹舒本就腳下虛浮，這一下瞬間令他失去平衡重重跌在了地上，摔倒的同時，腦袋不知道磕到了什麽地方，發出了一聲悶響。

瞬間尹舒眼前一黑，就什麽都看不清了，而驟然松開的脖頸裏，空氣猛灌進他的喉管和肺腔，讓本來就疼痛難忍的頭顱頓時更覺天旋地轉，緊接著不住地猛烈咳嗽起來。

阿裏卻還不善罷甘休，大步上前，用一只膝蓋死死抵住尹舒後心，讓他趴在地上動彈不得，強迫他將胳膊別在身後，一手用力抓住，另一手又從腰間扯出一段麻繩將他手和肩膀一起緊緊綁住。

他一把從地上扯起被綁住的尹舒，動作蠻橫而粗暴：“今日說什麽都要讓你從了我！”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保證讓他倆見面！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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