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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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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白慕也沒有放尹舒走。

“不行!你這幾日都必須待在醫館裏,哪也不許去!”白慕斬釘截鐵地叉著腰,眼睛一眨不眨,“求我也沒用!”

尹舒恨恨瞪了他一眼,自己回屋去了。

當日和尹舒說完,一歸便把他留在了慕風醫館。前兩日一深就偷偷下山告訴他說師父回來了,但當時一歸急著要去找尹舒不得不耽擱了回普光山的時間,這會把尹舒交待給白慕,自己才放心離開。

普光山上,幽靜得仿佛沒有人聲。弟子們都在自己佛洞中誦經打坐,無人喧嘩。

一歸徑直去找了懷清。

懷清住在一間獨立的屋舍內,房子並不大,其中陳設相當簡單,只能滿足最基本的吃穿用度。

一歸剛一進去,便聞到了陣陣甘松的味道。

“師父這香還沒用完,時間都長了。”一歸在香爐邊坐了,手法熟練地將裏面的香灰倒了,將隨身帶來的一盤新香放在裏面,點了,很快室內便彌漫著一股清苦又綿長的味道。

“是蘇合吧?”懷清盤腿在塌上打坐,闔著雙目,幽幽說道。

他臉型四方,眉骨高凸,與雙眼之間距離極短,鼻準狀如鷹鉤,兩撇灰白胡子下的唇角輕動了下,“這是把你的寶貝都拿來給我了。”

“師父喜歡就好。”一歸不帶表情,坐回了蒲團上。

“整個普光山,也就只有你如此了解為師喜好,每次拿來的香都這麽合意。”懷清輕嘆了一聲,微微睜眼,拿過座旁一個烏木念珠,走到一歸身邊,“就是你遲遲不願受戒做我真正的徒弟。”

“一歸自小便長在這裏,只要在普光山一日,便是師父的徒弟。 ”

懷清哈哈大笑起來:“罷了。只做個普通佛修是你自己的選擇,我不強求。”說罷便伸手去摸了摸一歸頭頂,“都有新發出來了,這次就不用再剃了。”

一歸微微仰頭,看向懷清。

“既然不用受戒,自然也就不必剃度了。”懷清語調輕緩,枯瘦的手落在他的肩頭,“著你慣常的衣衫吧,這青灰的袍子不適合你。”

一歸面上不帶表情,垂了眉道:“是。”

“你都不問問我為何?”懷清聲音裏帶著點調笑,“如此順從,倒要讓我不信你能在這漠北地界上呼風喚雨了。”

驀地,一歸呼吸便是下意識地一滯。

懷清笑起來,從他身邊走過,踱步到窗邊:“別緊張,你不過是救人而已。我雖說過讓你們不要帶外面的人回來,但你心懷慈悲,救人於危難之中,實乃修菩提之心,積佛士之德,又何罪之有呢?”

“謝師父寬恕。”一歸說著俯身,對著懷清跪拜下去。

“起來吧。”懷清聲音帶上了空遠的倦意,“只是平日裏你除了忙你那些事,也來多瞧瞧為師,這大漠裏的日子啊,太冷清了些。”

“是,師父。”一歸默然起身,“如若沒什麽其他事,那我就先退下了。”

懷清沒再說話,看著窗外,不遠處的大漠好像起風了,連綿起伏的黃沙似是要將整個天際遮住,再也看不見光亮了。

當夜,闃寂無聲,醫館學徒將最後一味藥磨好放進藥箱,把醫館前廳的燭火滅了。忙碌了一整日的慕風堂終於安靜了下來。

平日裏晚上只有幾個學徒住在慕風堂後院西邊的房裏,而尹舒則單獨住在東邊的一間屋子裏,中間隔著一個內院,很是清凈。

“嗚——嗚——”

幾近子時,西邊房裏響起隱約鼾聲,院內貓頭鷹接連不斷的叫聲有些瘆人,幾聲長,幾聲短,一連叫了半盞茶的功夫。

夜涼如水,尹舒只披了件輕薄的長衫,站在月影下,身形削薄,長發披散著垂在腰際。

“你又來幹什麽?”他的聲音比這大漠暗夜都要冷上幾許。

在他身後,一位黑色豎褐的男子拉下面罩:“稟大人,我查到王允生前曾有一位仇家。”

尹舒半偏過臉頰,月色勾勒如他略顯鋒利的側影:“哪位?”

韓西道:“姓曹,名玉驍。”

“曹玉驍。”尹舒將那個名字在口中默念了一遍。

“是漠北本地最有名的商賈,曹霽石家的當家大公子。” 韓西跪在地上,聲量不大,語速卻是極快。

“哦?”尹舒略一挑眉,“有趣。”

“就我所知,曹家是在曹玉驍祖父那輩發家的,開始主營的是各種玉器,後來做大了,又涉及了很多其他產業,當鋪,房產,田產,可以說是富甲一方。”

“還有嗎?”尹舒的聲音裏不帶任何情緒。

韓西接著道:“曹家的玉器在所有生意裏做得最大,別說是漠北,就是整個西域也數得上。每年西域給宮中進宮,玉器就是從他們家出。還有就是,人人都說那位曹公子端方正直,卻不知如何會和這位王允關系不睦。”

“連你也查不出嗎?”尹舒皺起眉頭。

“我去四處打探,所有人都對此事諱莫如深。”韓西頓了頓,“就連兩人不睦之事都是偶然得知,而那人再問也無法提供再多消息了。”

“知道了。”然後尹舒轉過身,眉宇間一片無情和冷厲,“下次再來,記得避開那個和尚。”

“是。”韓西抱拳道,“大人請多保重。”

“管好你自己。”尹舒冷冷丟下一句,消失在了夜色裏。

夏風吹過,黃沙揚起又落下。慕風醫館裏恢覆了寂靜,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一大清早,尹舒是被一陣飯香喚醒的。慕風堂的小院裏,擺著一只圓桌,一個學徒正忙著擺著碗筷。

一個身著藍色布袍的女子看了眼尹舒卻沒打招呼,便匆匆離開了。

“喲!可算是起來了!”白慕見尹舒出來,陰陽怪氣道,“你不起來,某人都不讓我們吃……”

他話沒說完,就被一歸飛來一個大白饅頭堵住了嘴,那饅頭像是剛剛出籠,還冒著白色的熱氣,燙得白慕吱哩哇啦地一通亂叫。

“好久沒吃饅頭了!”尹舒走到桌前,抓起一個饅頭,笑瞇瞇地掰開放進了嘴裏,“唔,好吃好吃,這是誰做的,都能吃出甜味兒來!”

“還能是誰!”白慕朝旁邊人高馬大的身影瞥了一眼。

只見一歸的腰上,在平日穿的僧袍外面,居然紮著一只粗布藍花圍裙。

大概是發覺尹舒正盯著他看,一歸面色如常解下圍裙扔到一邊:“吃飯。”

“小師父,這些不會都是你做的吧?”尹舒望著除了一盤大白饅頭之外的一桌小菜,琳瑯滿目,雖都是素食,卻色香味俱全。

“那還能是誰做的!”白慕嚷嚷起來,酸溜溜地說,“某人可難得下一回廚房,要不是我收留你這個病人,還沒這個口福呢!”

尹舒夾了一筷子桌上的涼拌豆角,翠綠的豆莢浸在酸辣的湯汁裏,青脆爽口,不禁嘆道:“小師父,你這是從哪裏學來的好手藝啊?”

一歸不答,只低頭喝米粥。

做飯人不吃飯。一歸只吃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拿起桌上先前放著的一本冊子,看了起來。

“這個月又賺翻了吧?”白慕挑眉看向一歸,“剛才叢蘭來的時候,留下這個,然後說銀子都已經存去錢莊了。”

見尹舒不解,白慕便順口解釋道:“哦,就剛才你看見的那個姑娘,她是替一歸管賬的。”

一歸沒有答話,只低頭專心看著冊子。

“嗯?這是什麽?”尹舒好奇地湊過來,往冊子上面瞅,卻見上面只是畫著些看不懂的符號,連一個完整的字都沒有,完全不知道在說什麽。

這次白慕難得沒有說話,凝視著一塊已經吃了大半的饅頭,都快看出對眼兒來了。

“喲,小師父你好多的秘密!”尹舒歪頭看著他,掰了一塊饅頭放進嘴裏,還故意咂摸了幾下。

一歸啪地一聲把冊子合了,驀然看向尹舒,然後唇間輕吐出兩個字:“彼此。”

等吃完飯,兩人到縣衙的時候,許良印早早地就恭候在縣衙裏了:“二位大駕光臨,卑職未能遠迎,還請恕罪,不知兩位身體可有好些?” 邊說邊躬身賠笑,拖著長音,作勢就要行個大禮。

“曲恒關在什麽地方?”一歸及時打斷了許良印的做戲。

許良印做了個引路的手勢:“請兩位跟我來。”

牢獄從來都不令人快活,是這世上最黑暗、血腥和仇恨的地方。

縣衙的牢房建在地下,尹舒順著滑膩的石階一路下去,腳步聲回蕩在四周墻壁上,咚咚作響,陰森又恐怖。

這裏常年不見陽光,四周彌漫著濃重的腐臭味,很是令人作嘔。

尹舒剛掏出一歸的帕子,就聽一歸在旁邊輕抽了幾下鼻子,難得見他面色不好,舉手放在了唇上,卻仍緊皺著眉頭。

一歸本來嗅覺就比旁人要敏感許多,難怪這會反應更大些,此時胃中恐怕已是翻江倒海了。

“一歸師父,您要不要用這個遮擋一下?” 許良印極會察言觀色,拿著一塊麻布帕子遞了過去。

“不用。”一歸眉頭蹙得更緊,甚至還往後偏了下身。

尹舒見狀便道:“要不帕子還是還給你吧!”

一歸緊抿住唇,擺了擺手。

“不如這樣,你在這裏等著,別下去了。”尹舒看他臉色確實不佳,應是對這裏的味道極為不適,便關切道,“反正等會審完我們就上來了。”

“哎呀說得也是,一歸師父您不如就在這裏稍等片刻,我們去去就來。”許良印附和道。

尹舒要第一時間提審曲恒,這裏是縣衙牢獄,也無任何危險,一歸確實沒有跟著去的必要,想了想也就應了下來。

幾人繼續朝牢房走,曲恒關在最裏面。這裏越靠深處的地方,所關犯人的罪行越重,關押時間也就越長,就聽裏面不斷傳來叫罵聲:

“你們這些做官的沒一個好東西!”

“放你爺爺我出去,否則我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狗東西,憑什麽關老子!”

許多雙手從牢房的縫隙裏伸出來,揮舞著,好像要將外面的人也拉入無光的深淵裏去。

尹舒漠然瞟過周圍,發出一聲冷笑,無聲地說了句:臟東西。然後繼續朝著最裏面走。

牢房走廊裏的燭火因為空氣稀薄而變得晦暗。快到盡頭的時候,尹舒看見頭頂的墻壁上開著一扇小窗。

他忽地擡起頭,伸出手去,將照在臉上的一小柱光線遮了起來,然後瞇起眼,看著光照下紛飛的灰塵、茅草和細沙。

這裏的人不配看到這束光,那些人就應當同他們身上的罪行一起腐爛變質,散發著惡臭,最終被深埋在這無盡的幽黑之中。

“哼!我果然沒有看錯!你就是官家走狗!呸!” 曲恒認出了站在那裏的尹舒,隔著牢房的欄桿啐了一大口出來,不偏不倚落在了尹舒今日新換的月白長衫上。

那還是今早成衣鋪的人剛送到醫館來的新衣,是上等的白地織金胡桃紋制成的,即使在地牢裏,依然閃著微光,是一等一的衣料。

許良印臉色大變,趕忙拿著那帕子要去擦尹舒衣擺上的汙漬,沖左右侍衛大叫:“快去把這刁民的嘴給我堵上!”

尹舒卻一擺手,將許良印擋在一邊,然後示意將牢門打開,自己徑直走了進去。

許良印被尹舒臉上的陰郁表情嚇了一跳,就見他走過去,緩緩在曲恒面前蹲了下去。外面燭火昏暗,他面頰忽明忽暗,沒有人知道他要幹什麽。

這時,就見他突然擡起那只未受傷的手,狠狠捏住了曲恒兩頰,強迫對方張開了嘴。

然後下一刻,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竟狠狠沖著那只嘴吐了回去,又用力一拳砸在了他下顎上。

曲恒猝不及防,重重閉上了嘴巴,上下牙齒嚙合時發出了碎裂的聲響,咬在自己的舌頭上,霎時間,血水順著唇角流了出來。

“怎麽樣?”尹舒唇角慢慢咧開縫隙,看著眼前痛得倒在地上的曲恒,在陰暗的牢獄裏笑出了聲來,“什麽感覺啊?”

曲恒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尹舒,一口血吐在地上,張牙舞爪地就要沖尹舒撲來。

誰知尹舒比他反應還快,居然單手從袖籠裏抽出一柄匕首,用力而準確地紮進了曲恒右邊的手腕,那個尹舒被拴上鐵鏈的位置。鋒利的刀身將曲恒手腕紮了個對穿,鮮紅的液體從血洞中汩汩流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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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一歸:一個沒留神老婆又發瘋了……(扶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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