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暗影

關燈
永安大街上,尹舒和一歸一前一後從成衣鋪走出來。

尹舒已經換了新行頭。長發用一根鎏金鑲玉的簪子束起,脖頸修長。月白色的長衫襯出他如雪般的皮膚,一根黑色的綢帶勾勒出他精瘦的腰背,加上一雙雲紋布靴,宛然一位翩翩貴公子的模樣,飄飄欲仙,已與暗夜中的鬼魅判若兩人。

他手持一把青色折扇,“嘩啦”一聲打了開來,眉宇間盡是笑意:“小師父,你瞧瞧我這一身如何啊?今日可是讓你破費了。”

一歸在原地頓了下,淡淡唔了一聲,轉眼便朝前走了。

“哎小師父,你怎麽只顧付錢不看我啊!”尹舒嚷嚷著也跟了上去。

兩人快到縣衙門口的時候,就見一個婦人神色匆匆地走了過來。

她頸間纏著條方巾,頭發緊緊地在腦後綰成一個髻,難掩菜色,看上去憂心忡忡,走過來的時候差點撞上尹舒,還是一歸伸手拽住了尹舒衣袖。

發覺自己剛剛差點撞到人,那婦人方才如夢初醒般:“抱歉抱歉,不好意思,我低頭走路沒註意……”

時辰還早,按理說若不是出了什麽急事,很少有人這個時候跑到縣衙來的。

瞧見這婦人左側臉頰上還有一塊新鮮的擦傷。尹舒突然回想起昨日李師爺在王允家說的話,“寡婦,姓範,是這家鄰居”,於是伸手就將人攔了下來。

“麻煩等一下。”尹舒立即警惕起來,用扇子指了指身後的衙門,“你這是要去報案?”

婦人明顯楞了下:“我……我不是。”

聽她這麽說,再看她有些欲言又止的樣子,尹舒便確定了自己猜測:“你姓範吧?昨日最先發現王允的那個?”

“對……是,是我。”婦人結結巴巴地說,這才反應過來,“你們怎麽知道?”

尹舒擡眼看了眼衙門口,註意到那裏這會沒人,才道:“我們受縣令所托,查驗此案,你的事情縣令已經都告訴我們了,要是還有什麽線索,就跟我們說吧!”

說話間,三人走到了縣衙旁的一處僻靜處。

婦人反擰著手指,顯得很是緊張。

一歸神色不變,身子卻往旁邊挪動了下,悄無聲息地用身形掩住了婦人,這樣外人看過來的時候,便只能瞧見直挺挺站著,冷著臉默數念珠的一歸。

見此場景,範寡婦總算安心了些,就聽她舒了口氣,緩緩道:“是這樣的,有件事昨日報官的時候我沒跟許縣令他們說。”

尹舒輕搖著扇子,面色卻沈了下來。

“昨日早上我一看見,那個……唉,可真是嚇得夠嗆……” 範寡婦眉頭緊縮,像是還心有餘悸。

這時一歸也轉過身來,和尹舒一起聽著範寡婦說話。

“唉……” 範寡婦輕輕抿了下嘴唇:“我是個開菜鋪的,這裏人早上慣常起得晚,所以我每日起床之後都是先去采買,午時才來菜鋪。”

尹舒點頭,示意她往下說。

“雖然每日來買蔬菜瓜果的人時辰都不固定,但一般我都會開到幾近亥時才會收攤。前日晚上,我回家的時候,在王允家門口撞見一個人……”

案發當夜。

永安大街上,商鋪一家接著一家暗下去。剛剛收攤的範寡婦走在回家路上,周圍黑咕隆咚的,她不禁加快了腳步。

王允下午剛剛在她菜鋪買了些蔬果,要她第二天一早送到府上去。這可是比不小的買賣,於是範寡婦路過王允府宅的時候,就有意無意地往王允宅子那邊看了一眼。

這一眼不看不打緊,一看卻讓範寡婦差點叫出聲來。

黑漆漆的墻角裏,此時竟悄無聲息地站著一個人!

而此時王允府宅裏燈火通明,細聽還有劃拳喧嘩之聲,可為何這裏會獨獨站著個人,那樣子看上去還鬼鬼祟祟的。

黑暗裏範寡婦看得並不真切,只覺對方並不面熟,應該不是住這附近的鄰裏,不禁心裏泛起嘀咕,心想莫不是強盜賊子,於是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沖著那人就吼了一聲:“誰!”

對方本來半低著頭,顯然被這聲音嚇得不輕,渾身一機靈,眼光對上範寡婦視線,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農歷三十,天空一片暗啞,沒有月光,範寡婦不敢再靠近細看,只憑著直覺,認定此人十有八|九不是好人。

她四下望去,就見遠處街道盡頭,幾盞暗黃色的燈籠在夜色中影影綽綽。

那是巡夜的衙役。

範寡婦顧不得多想,一句“來人哪……”便欲沖破喉嚨,叫出聲來。

不料,還沒等她喊出第一個字,就覺有只手狠狠捂住了她的嘴巴,脖頸間隨即傳來一陣金屬觸碰的冰涼。

“不想死就給我閉嘴,死娘們兒!” 那人刻意壓低著聲音,惡狠狠地威脅道。

範寡婦哪見過這個場面,頓時雙腿變軟了下去,全身僵直,站都站不穩了,直往地上打滑。

身後那人死死勒住她的脖頸:“我知道你就是那個賣菜的寡婦,勸你最好識相點,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範寡婦快要喘不上氣來,為了活命,只得含混地應著。

這時那人瞅見巡街的衙役正往這邊張望,便狠狠搡了一把範寡婦,將她推了出去,然後自己很快跑得不知了去向。

“我當時被摔在地上,臉都蹭破了……”範寡婦說話的時候想去摸一下臉頰,碰到傷口不由“嘶”了一聲,“也不知道會不會留個疤什麽的。”

“你最後可看清他臉了?” 尹舒凝眉。

“我當時還哪裏敢回頭,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就往家跑。” 範寡婦的聲音裏帶上了哭腔。

“那你之後為何不去報官?” 尹舒追問。

範寡婦一臉愁容:“我怕啊!我孤苦伶仃一個婦人家,當時好不容易撿回條命,哪還敢去報官啊!”她想了想又說,“而且,我家離王允宅子本來就不遠,那人要是趕著來報覆我,我……我……到時候跑都跑不掉。”她說著就像回想起那日場景,嘴唇微微顫抖。

“不過,我後來想來想去睡不著,就摸黑又出去了一趟。”範寡婦說,“找到一個附近巡夜的,也沒跟他說發生了什麽,就讓他去王允家附近瞧瞧有什麽動靜沒。”

“他怎麽說?”尹舒問。

“那人去了,但很快就回來說王允家燈都滅了,而且那條街上幾個守夜的都說沒看見什麽人。後來那巡夜的還數落了我一通,說我大晚上的沒事找事。”

尹舒稍一思忖:“你還記得在王允家門口遇到的那人身形有什麽特點嗎?譬如,高矮胖瘦?”

範寡婦想了想:“身高,大概,大概就像公子你這麽高吧。至於胖……當時天太黑了,真是沒看清啊……”

這個範圍相當模糊。尹舒身高五尺有餘,雖也算是身形修長,但漠北當地男子普遍偏高,這個身高並不少見,要是依據這個去找人,與大海撈針無異。

就在這時,半天都未開口的一歸看了過來,眼神剛好落在範寡婦左側臉頰的擦痕上,驀然道:“您今早用過香油一類的東西嗎?”

經他這麽已提醒,尹舒也聞見了範寡婦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油味兒。

範寡婦聞言楞怔了幾秒,倏地用手去碰了碰臉頰,有些不好意思:“哎是啊,是我外甥女告訴我的一個偏方,她看我臉被弄傷了,就說可以茬點香油,能讓以後別留個疤。要說這香油的味道也是怪沖的……”

說到這兒,範寡婦突然止住了話頭,睜大雙眼,叫了出來:“我想起來了!味道!”

尹舒和一歸對視一眼,齊齊看向她,只見她神色激動,像是猛地想到了什麽。

“什麽味道?” 尹舒忙追問。

“那人身上,是寒食散的味道!” 範寡婦失聲叫了出來,雙手顫抖著。

尹舒一下沈了臉色:“你確定嗎?”

範寡婦像是猛地被觸及了什麽機關,重重點了幾下頭,嚎啕大哭起來:“這個肯定錯不了。我家那口子,當年……當年就是吃這個送了命啊!”

尹舒看向一歸,然後兩人幾乎是同時說出了那個名字:“白慕!”

漠北城東的一間中藥鋪裏,白慕指揮著幾人把剛剛采買回來的藥材從馬背上卸下來。

“雄黃,放這裏。魚腥草……魚腥草放那邊。赭石,咦,我的赭石去哪了……” 他一邊整理一邊自言自語。

“白郎中,你聽過寒食散嗎?” 尹舒一腳踏入鋪子,便沖到白慕面前。

白慕正數著藥,被這一聲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裏的藥材嘩啦撒了一地:“你,你們怎麽來了?哎不是,你怎麽身子剛好些就開始亂跑了?對了,縣衙那邊不找你茬兒了?”

說著他瞄了眼一歸,立馬意會:“謔,別告訴我你都給擺平了?”

一歸也不說話,不置可否。

尹舒合了扇子,正想彎腰去撿那些落下的樹皮草根,就見一歸在旁邊攔住他,然後對著旁邊兩個跑堂小二說:“過來收拾一下。”

“謝謝小師父啊!”尹舒齒頰升起笑意。

白慕輕嘖了一聲:“喲,我的花膠雞帶來了嗎?沒有花膠雞,一切可免談啊!”

“小師父府上還剩下不少呢!”尹舒笑著說。

“剩?!”白慕立馬炸了毛,大呼小叫起來,“你們什麽意思,是不是背著我偷吃花膠雞了?!”

插入書簽

作者有話要說:

啊!寂寞是今晚的晉~江~

所以我能小聲求個留評嗎?(勾手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