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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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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春容的寢殿曾經是整個血剎宮最可怕的地方,?不管地上的磚如何用玉鋪成,屋上的瓦怎樣瑩潤剔透,沒有人喜歡這個地方。他們每次靠近,?都膽戰心驚,生怕下一刻就身首異處。

曲文心這種不知害怕為何物的人,也曾在這地方感到害怕。

曲春容看她的眼神那樣冷漠,?她甚至懷疑自己是否存在於他眼中。於是她慢慢滑落天衡的溫柔陷阱,最後被他拋棄。

好在如今,?天衡死了,這處寢殿也不再令人害怕。

她一眼望去,甚至看到有一個婢女偷偷打了個哈欠,換到十年前,這種事情怎麽可能發生?

曲文心指向那個婢女,對人道:“把她拖下去打死。”

眾人一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順著她所指方向望去,?看見已經跪在地上不停哆嗦求饒的婢女。

曲文心道:“這裏不是你可以放肆的地方。”

她當然不介意旁人怠慢床榻上那個成天到晚都躺著的老不死,可她如今也該顯示些和曲正清一樣的,?假惺惺的孝順來。

有人按著曲文心的吩咐,上前抓住那個婢女往外拖,?婢女方才發出一聲哭嚎,便被人割傷了嘴,?至此不敢出聲,只能嗚咽哭泣。

剩下的婢女跪做一團。

曲文心丟下一句:“別讓我再看見有人怠慢宮主。”

婢女齊聲應諾。

曲文心走進內殿,一看見那層層疊疊的帷幔,心中便開始感到煩悶。她不指望自己能從曲春容手中正正常常地接過宮主之位,就算他願意給,?曲正清也不會讓這事順理成章地發生。

她來這裏,只是為了應付曲正清,讓他多想,這是聰明人最大的劣勢,而她想要利用這點。

曲文心慢慢掀開床幔,居高臨下地看著躺在上邊的曲春容。他看上去那樣衰老虛弱,和從前不可同日而語。

曲文心近日常來看他,他總是昏睡,偶爾清醒,縱使睜開眼睛,也只是靜靜看她,虛弱得說不出一句話。曲文心甚至疑惑,以他的虛弱到底如何活到今日,果真是禍害留千年嗎?

今日的曲春容從一開始就是睜著眼的,他的身子一動不動,好像連那點力氣都沒有一樣,只有眼珠子勉強轉了轉,盯著的方向從頂上移到曲文心臉上。

有那麽一瞬間,曲文心感覺自己從他眼中看到了譏笑。可下一秒看去,他又是那個衰弱得隨時都要死去的男人。

看起來有些滄桑可悲。

但曲文心永遠不會同情他。

畢竟她的母親死得比他早多了,他還平白多呼吸了十多年。

曲春容閉上了眼,好像不願看她一樣。

曲文心無所謂,在他床邊坐下,打算再坐一會兒,顯得時間長些就離開。

百無聊賴之際,她聽到殿外傳來腳步聲,有婢女輕聲攔人:“姬堂主,文心少主在裏邊。”

姬星。

這位鮮少露面的堂主今日竟出現在這裏。

曲文心原本等著她在婢女說完之後離開,卻突然生出一個想法,迅速探了探曲春容的脖頸,發現此處沒有一點起伏,甚至皮膚也有些微發冷。

或許在閉眼的那一瞬間,他就已經死去了。

曲文心猛地站了起來。

與此同時,殿門也被打開,姬星不知用什麽理由說服眾人,門外婢女看起來沒有絲毫被人強行闖入的驚惶。

曲文心看到姬星朝她一步步走來,神情嚴肅:“少主,我有要事與宮主相商。”

曲文心脫口而出道:“父親已經入睡,姬堂主還是不要此時打擾他。”

曲春容可以死,但不該在她進入殿中沒多久的時候死去,曲正清不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她不能讓任何人察覺。

姬星聽了她這話,神情沒有一點放松,眉頭甚至皺得更緊了些:“那也只能喚醒宮主了。”

姬星說完不顧曲文心的態度,又強行往前走了幾步,幾乎逼近曲文心身前。

曲文心伸手攔在姬星跟前,腦海中卻未想好阻攔的話,她擡頭看見姬星的臉,發現她面上並無半點對她此刻行為的疑惑,好像早就知道她會這樣做一樣。

電光火石間,她腦海閃過一個念頭:“你是曲正清的人!”

姬星笑了一下,越過她沖到曲春容身旁,探了探他的脖頸,用比曲文心更為洪亮的聲音指責她:“文心少主,你害死了宮主!”

曲文心氣得拔劍。

下一刻,說話的人就換成了匆匆趕來的曲正清,他的聲音聽起來那麽痛心疾首:“曲文心!你在做什麽?害了父親還不夠,還要殺死這些見證人嗎!”

殿外一片嘩然,不只為曲正清話中含義,更為自己不幸見證此幕,頓時人人自危起來。

曲正清和姬星同時朝曲文心拔出劍來,姬星還語重心長地勸她不可一錯再錯。

曲文心怒極反笑:“荒謬至極!分明是你二人汙蔑於我!”

她心中慌亂,不知曲正清是何時設下陷阱,又如何能確保曲春容在此時去世,只知道這罪名絕不能由她來背。

姬星卻道:“宮主喚我來此,正是為了下任宮主繼任之事,如今宮主在與文心少主獨處時去世,此事與文心少主是否有關,我們一探便知。”

曲文心眉頭緊鎖,直覺又是一個陷阱在前方等她,可她不問,不代表曲正清不問:“姬堂主什麽意思?”

姬星道:“三年前,宮主身體初感不適時便定了繼承之人,寫了傳令,藏於此殿梁中,除我之外誰都不曾告訴。他曾說,若他病發過世,便以遺命為準。如今三年過去,宮主不曾改口,看來此令不改。興許他今日與文心少主相談時流露出一絲半點,這才遭到文心少主毒手。”

曲文心恨得咬牙切齒,怒火沖天,一邊告訴自己再行沖動就會落入曲正清詭計,一邊忍不住想要對姬星出劍,只能勉強忍耐。

姬星卻已經讓人去橫梁上取那遺命。

被喚去取遺命的人拿到東西時哆哆嗦嗦,跪在地上向三人獻上錦帛。姬星接過,率先看了起來,不一會兒露出肅容,將帛書轉向二人,對曲文心道:“宮主屬意正清少主為下任宮主,想必這就是少主動手的原因吧,只可惜你沒想到,宮主提前防了這一手。”

曲正清看了眼帛書,絲毫不為父親屬意自己繼任欣喜,而是不敢置信地看向曲文心:“就算如此,你也不該罔顧人倫!”

曲文心不知道那帛書是不是三年前留下的,但它看起來確實有些年頭,絕非近日新偽,上邊字跡與曲春容字跡別無二致,若為假造,也是用了十分心思。

她不是被一張真假難辨的帛書嚇住,她是被曲正清嚇住了。

他到底從什麽時候開始的謀劃?

她今日的一言一行,是不是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姬星是被他蒙騙的一顆棋子,還是從一開始就是他的人?

這些問題她怎麽也想不通。

最後,她想,如果要以智謀來應對曲正清,興許她今日就要死在這裏,她只能用她最擅長的東西來闖出一片生機,況且……她身邊還有一個潛伏著的謝連州。

曲文心突然冷靜下來,不再為這拙劣但巧妙的陷害大動肝火,她輕輕吸了口氣,握緊手中的劍。

——

謝連州是個可靠的盟友,當然,只對那些真正是他盟友的人來說如此。對於那些心懷鬼胎,只想利用他的人,他並不算太好。

比如此刻,曲文心突然發難,與曲正清和姬星纏鬥在一起,門外曲正清的手下早有準備地圍起寢殿,源源不斷的人在往此處趕來。

若按這個局勢,曲文心可能會死。

但謝連州不打算出手相助。對他來說,殺死曲正清並不難,也不需要曲文心的幫助,反倒殺死曲文心要費些功夫,能由曲正清等人代為解決自是最好。這麽好的時機,他要做些別的事。

謝連州離開曲春容的寢殿,率先來到那個差點被他削去胳膊的蕭權院中。蕭權的院子被密密麻麻的宮人圍住,顯然頗受曲正清的重視,至於這重視是好是壞,權看他低不低頭了。

謝連州猜蕭權會,但這不再重要了。

他輕輕松松地在被人發現之前潛入,悄無聲息地抹了蕭權的脖子。

數月前的交手本就該是這個結果,如今,他來取走他當時勉強留下的東西。

蕭權的性命。

還差兩個,一個二堂主姬星,一個四堂主鐘綠英。

謝連州折返曲春容寢殿,果然在途中看到一個肩頭刺著青紋的男子正在“調兵遣將”,屠殺曲文心手下不願臣服的宮人。

謝連州提著染血的刀走了上去。

鐘綠英先看見了不停向下滴血的長刀,再看見胸前被噴了大量血跡的謝連州。他眉頭緊鎖,揮一揮手,讓宮人將謝連州包圍:“你是曲文心的人?”

謝連州看起來便武功不俗,鐘綠英從未在曲正清身邊見過他,便只可能是曲文心的人。

謝連州沒說話,他用袖子擦了擦右手上沾到的血,朝鐘綠英再走了一步,宮人們看見他的神情,不自覺地退後半步。

鐘綠英許久沒有感受到這種壓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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