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兩頭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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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林晚到底決定去尋找自己的夫婿,?哪怕他瞞著她另娶。謝連州沒有阻攔,只是托周象讓太平山莊的人多加看顧,若事情有變,?他們也能幫把手。至於他自己,打算先去一趟南醫谷,探望一番還在養傷的蒙措和月牙兒,?讓他們親眼看一看他還活著,也算寬一寬他們的心。

若是運氣好的話,?興許他還能再想起些什麽,將記憶中殘缺的最後一部分補上。

謝連州南下的前夜,伏鈺照舊來了一次刺殺。她分明比以往更加鬼魅難防,謝連州的應對卻比從前更加輕松寫意。這偶爾也讓伏鈺感到恐懼,好像無論她怎麽修煉,與他的差距都像越來越深的天塹,?永遠沒有追趕上的一日。

若她是個一心追尋武道的殺手,?興許道心就會毀在這樣的恐懼之中。好在她一向沒有什麽追求。

伏鈺打輸了,?打算和從前一樣氣呼呼地從窗前離開,謝連州卻對她道:“你打壞了莊裏的一片瓦,?賠不賠錢呀?”

伏鈺回頭,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摸了摸自己腰間荷包,岔開話題道:“你就這麽看著她去?”

謝連州明知故問:“誰?”

伏鈺生氣道:“餘林晚!”

她不再叫她餘夫人。

謝連州看向窗外月色,?目光像是溫柔又像是冷漠,只道:“這是她自己的意願,就算會跌倒,你也得讓她走進去,跌過了才會知道痛。你可以在她打算站起來的時候扶她一把,?但不能攔著不讓她摔。”

伏鈺冷冷道:“沒骨氣。”

謝連州看向她,問道:“你要同我去南醫谷嗎?”

伏鈺側開了眼神。

她嘴上罵著餘林晚沒骨氣,知道夫婿再娶還不死心,自己卻也放不下心,仍想留在臨安看顧一二。

這一回,謝連州沒有取笑她,只是道:“有你在這我也放心。餘林晚這樣做或許也有她自己的緣由,既然不曾連累他人,你也不要太過苛責了。”

伏鈺沒有回話,一眨眼便從窗前消失。謝連州知道,她其實聽進去了。

——

餘林晚站在林府跟前,看著牌匾上大大的林字,在心中來回默念。林與淩,倒也沒有太大差別,愈這樣,便愈諷刺。不知道別人喚淩開成“林當家”時,他會不會自欺欺人地當成是“淩當家”?

林府雖沒富裕到連下人都身著綾羅綢緞,但同下人打扮相類,已經足夠令人難堪。可餘林晚站在那裏,頭腦昏昏沈沈,早就忘了自卑。如果昀兒還在,或許她會在意這些,想著自己的頭發不夠黑亮,沒有淡淡的香味,手腳不夠細膩,瘦得青筋明顯,有些粗苯。她不會拒絕太平山莊好心為她準備的衣裳,會盡自己努力好好打扮一番。

可昀兒不在了,她只一心想看看,這個讓淩開成流連忘返的地方,到底是怎麽樣的。

洗得發舊的衣裙,盤得老氣的發髻和難免粗糙的手指,好像都成了她的武器,別人越是看輕她,她便越不願意離開。

下人問她尋誰,她便開門見山:“我來尋我丈夫,他叫淩開成。”

原本還漫不經心的門丁一下精神起來,看了彼此一眼,好像聽到什麽陰私一樣。他們剛想將人趕走,再派人去跟小姐稟告,便看見餘林晚身後站著幾個灰衣人。

都說宰相門前七品官,在臨安做生意的人家,有幾個不認得太平山莊的下人?像門丁這般成日看著各色人馬在府門裏進進出出的,向來最有眼力見。

他們拒人於千裏之外的話在心頭轉了轉,便咽了下去,諂媚道:“府上未必有您要找的人,不然夫人先進府坐坐,我們去問問主家府中是否有這號人?”

餘林晚自然能直接開口,說她要找的人就是府中小姐的夫婿,可她思來想去,到底不願當面撕破臉,給太平山莊添這份麻煩。別人為她做的,已經夠多了,剩下的事只能由她自己來。

於是她點了點頭,道:“也好。”

好像不知道淩開成和林府是什麽關系似的。

門丁松了口氣,這才轉向灰衣人,小心翼翼道:“不知道幾位爺是一起入府還是?”

領頭的灰衣人看向餘林晚,等著她的意思,他們自然不能成日待在林家為她撐腰,但她需要的話,至少今日可以一同入林府為她壯壯膽。

餘林晚搖了搖頭,謝過他們這些時日的照顧,只道:“接下來的事情我會自己看著辦。”

灰衣人也不勸,只用門丁可以聽到的音量道:“少莊主說了,夫人若離開林府,不知往何處去,便再來莊中。”

林府的人知道餘林晚有這麽一條退路,便不敢太過欺辱於她。

餘林晚自然知道灰衣人這麽說的用意,一時眼中模糊,想起謝連州微微笑著的臉,想起伏鈺冷淡卻護在她跟前的模樣,還想起了周象,想起面前這一位位灰衣人的臉,最後只道:“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餘林晚踏進了林府。

林府的下人不敢怠慢她,將她請到一處暖廳,茶水和糕點都是備好的,甚至有婢女端了一盆溫熱的水上來為她凈手。

都說春寒料峭,臨安有日頭的地方還有些暖意,像宅院這般見不到天日的地方,便有些難耐的濕冷。婢女將濕熱的帕子拂過餘林晚冰冷的手背時,她確實感覺整個人都溫暖了一點。

還有一個婢女來向餘林晚細細詢問她要找的人是什麽模樣,什麽來歷。

餘林晚不知他們是真心打探,還是想以此穩住她。她也不在意,只一五一十地作答起來:“他個頭大概比我高三寸,人有些黑,容長臉,丹鳳眼,左耳和後脖頸上都有一顆紅痣。”

“他喜歡吃鹹吃辣,不喜歡吃甜,愛吃葷不愛吃素,愛吃魚不愛吃羊。”

特地來打探情況的婢女面色逐漸變了,一是確定了面前這婦人要尋的確實是他們林當家,二是為婦人話語中流露的親昵。

餘林晚是故意的,她看著周圍的婢女紛紛低頭,裝作自己不曾聽到的模樣,心中隱隱覺得出了口惡氣。

她同淩開成夫妻一場,就算數年裏聚少離多,到底也曾年輕情熱過,真要說幾樁濃情蜜意的回憶,也不是什麽難事。

她不知道淩開成是隱瞞了自己已有妻小的事實來誆騙好人家的女子,還是坦言相告後對方並不介意,讓他享了齊人之福。若是前者,說出事實便是揭穿他的面目,若是後者,便讓他們一起不痛快吧,反正她也沒有什麽好怕的了。

餘林晚從沒想過,原來自己是有用心機的天賦的。她就像什麽都不知道一樣,向婢女們訴說著自己與丈夫的過往,偶爾還露出一點思念。

她的回憶說得越多,探聽消息的婢女神色便越難看,到了最後,在餘林晚說出“太平山莊的人告訴我,我要找的人就在林府”之後終究是尋了借口告辭,不知是去向淩開成稟告情況,還是向林府小姐。

餘林晚並不在意,她臉上含著淡淡的笑,手則隔著包袱摸著裏邊的牌位。

她對接下來的一切其實有諸多想象,或好或壞都有,不是每一種情景都有應對方法。但她仍是無所謂,她隱隱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主心骨了,甚至弄不清自己到底想做些什麽,只好一切全憑本能。

就算隨遇如安至此,餘林晚仍為眼前場景感到荒唐。

她沒想到,下人會將她直接引到正堂,而她的丈夫、林家小姐與他們的孩子會一齊在場。林家小姐看上去比她小上幾歲,或許不比她年輕時貌美,但錦衣玉食養至今日,自有一股華貴之美,遠勝如今的餘林晚許多。她眉尖微蹙,面露憂色,淩開成拍了拍的她手背,聊作安慰。

餘林晚有一瞬的目眩,好像他們是升堂的官老爺,而她是待審問的犯人一樣。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上前坐下的了,只記得林小姐開口第一句話便是:“姐姐。”

原來她知道餘林晚的存在。

林小姐本名林菀,是林老當家唯一的女兒。這並非老當家有多愛惜自己的獨女,他除了正妻外還納了不少妾侍,絞盡腦汁地想生個兒子,只是別說男孩了,除卻林菀外,他連個孩子都沒能再有。

老當家年輕時不願過繼,一心想要個自己的孩子,臨到老了,突然得了重病,眼看人熬不過來了,心知此時過繼便是平白將家財送給別人,便起了讓林苑招贅的心思。

只是這年頭,願意招贅的哪有幾個好人家呢?

老當家看來看去,最後看中了淩開成,聽聞淩開成在故鄉已經娶妻生子,心中更為滿意。按他的想法,男人最想要的便是留下自己的根,他既然已經有了姓淩的兒子,往後便不會介意同林菀的兒子姓林,如此一般,他們林家也算有根了。

而他的故鄉遠在西南,只要將他人留在臨安,說是兩頭大,其實便是將他完完整整地入贅林家了。

作者有話要說:  人物思想不代表作者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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