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敵與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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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連州又做了夢,?夢裏一片白茫茫。天上下的是雪,樹上積的是雪,腳下踩的還是雪。

他的眼睛都快瞎了,?就算如此,他還是一眼就能認出,這是薩寧山。

只不過這次和以前不同,?他不再只看到皚皚白雪,還看到了幾個鮮活的人。

身形高大的男人編著發辮,?穿著皮毛,穿著打扮同薩寧山下的人有些相似,但細看又能發現許多不同。

他懷中用大衣裹著一個面色青紫的瘦弱女孩,她閉著眼睛,睫毛在風中微顫,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昏了過去。

男人聲音中帶著悔恨和自厭:“我不該帶她上來的,?就算她再怎麽鬧,?我再怎麽不放心,?也該將她留在山腳下,不該讓她來吃這份苦。”

夢裏的謝連州沒有說什麽,?只是伸出手,扣住了男人懷中女孩的手腕,?讓身體中的內力源源不斷地流向女孩。

謝連州能感到,自己的身體在風雪之中一點點變冷,?女孩的面色卻漸漸紅潤起來。

男人一把抓住謝連州的手,道:“夠了,謝兄弟,再這樣下去你自己會受不了的。”

謝連州沒說什麽,搖搖頭,?收回了手。

一旁錦衣繡袍的文弱青年見男人情緒仍是低落,開口安慰道:“蒙大哥,你也別太自責,畢竟這裏血剎宮的人這麽多,你便是真將月牙兒放在山下也未必安全。雖說你這些年遠走中原,和血剎宮再無接觸,但當年和血剎宮結下的仇怨實在太過深重,他們未必將你放下,把月牙兒帶在身邊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說到底,留給這位蒙大哥的選擇並不多。

文弱青年又嘆了口氣,道:“這四面都是雪,如今都不知道是在山的哪裏,該怎麽去找種心蓮。”

眾人一時沈默,都想不出好法子,最後是謝連州道:“這幾日先找找何處有洞穴,起碼晚間有個休憩的地方,到時我一人去周邊探探,有形跡再說。”

蒙大哥立時道:“還是我去吧,月牙兒待在你身邊我也安心。”

文弱青年雖縮了縮腦袋,卻也道:“你又記不得路,非要去還是帶我一起去吧,反正我在這兒也幫不了他們什麽。”

可夢裏的謝連州只是道:“我的功夫最高,還是由我去。只有我去,活著回來的可能性才最大,這種時候,你們任何一個人出事,都只會讓尋藥的事變得更艱難。”

他擡著頭,朝遠遠的山尖望去。

謝連州感到了一陣風。不是那種夾著雪與水氣的寒風,而是帶著鐵銹味道殺意淩然的劍風。

他從夢中醒來,反手在幹草堆上一撐,整個人旋身而起,避開了伏鈺突如其來的一劍。伏鈺反應極快,一擊不成,已經又出一擊,短短一個眨眼間,竟針對謝連州可能退避的路線連出三劍。

若她遇見的不是謝連州,興許三五年間,她會成為侍月閣最有名的殺手之一。

謝連州身影飄忽,以近乎鬼魅的姿態躲開了伏鈺的劍式。

伏鈺驚訝道:“好俊的身法,這功夫叫什麽?我怎麽從沒見過。”

謝連州道:“叫做燕葦衣。”

身輕如燕的燕,一葦渡江的葦。

他嘴上答著伏鈺的話,手中動作卻沒停,從腰間抽出賽蒙贈他護身的短刀,以攻代守,招招致命。刀尖從伏鈺脖頸前劃過數次,逼得她不得不反身回守。

伏鈺知道,謝連州雖說過不會殺她,但他也不會特地收起劃向她的刀鋒。伏鈺若是不要命,自己往他的刀尖上撞,謝連州可不會為她收手。

伏鈺守得越來越吃力,嘴上卻還在問:“這功夫和蕭應葦有什麽關系?”

謝連州反問:“蕭應葦又是誰?”

有時伏鈺真好奇,他到底是哪裏來的人,怎麽對這江湖一點都不了解?

伏鈺道:“他輕功一絕,江湖中無人能出其右,你這身法的名字很難不讓人聯想到他。”

謝連州回想起的東西零零碎碎,實在不能作答,便避而不談。

伏鈺還想再問,謝連州的刀卻已經橫到她脖子跟前,讓她再無反手之力,悻悻之下只好閉嘴,放下佩劍後坐了下來。

謝連州問她:“你怎麽每回都在別人睡覺的時候偷襲,擾人清夢?”

這是伏鈺第七次暗殺失敗了。

她忍不住悄悄翻了個白眼:“你若醒著,我又打不過你。況且又不是人人都像你這樣,晚間不睡,留到白日再睡,再過一會兒我都要收工了。”

也對。

其實謝連州不怎麽怪伏鈺,雖說她偶爾打斷他的夢境,但托她的福,這種生死一線,不得不隨時警惕的日子過久了,他所能想起來的東西也越來越多,終究是利大於弊。

伏鈺看了眼周邊環境,嫌棄道:“你怎麽回回住破廟?”

活得比她還窮困潦倒。

謝連州道:“為了方便被你暗殺後收拾殘局。”

伏鈺頭一次窺探那回,他掀翻了客棧的屋頂,賠了不少錢。雖說如今荷包裏還有兩個閑錢,卻不想再花在這種地方。

伏鈺想了想,竟還有些不好意思,道:“不然下回我克制點,你也別一出手就那麽狠?”

謝連州那時完全憑著本能,這才不知如何控制,若是換作如今的他,定能做到不傷一磚一瓦。

但想想可能被波及的他人,謝連州到底沒應下,只是道:“你如今到底是要暗殺我,還是要同我交朋友?”

伏鈺先是一楞,爾後自己回想這些日子的所作所為,最後道:“這兩件事也可以同時進行。”

謝連州搖頭,笑了笑。

伏鈺認真道:“有什麽不可以的嗎?”

對她來說,朋友便是想殺她,最後卻死在她手裏的人。她當然可以和謝連州做朋友,這同她想要殺死他沒有任何沖突。

謝連州道:“沒什麽不可以,只是我眼裏的朋友同你不太一樣。”

伏鈺看向他,細長的眼睛都瞪大了些,道:“說來聽聽。”

謝連州道:“我不會要朋友的命,但如果朋友需要,或許我可以為了幫他豁出性命。”

伏鈺不能理解:“為什麽?”

謝連州道:“沒有為什麽。”

或許只是因為,他覺得自己的命不值錢。

在他漸漸回想起的記憶之中,他發現那個像母親一樣的人不是他的母親,只是他的師娘。他是被父母丟棄在山裏的孩子。

剛剛夢醒時,他也想過,或許他的父母有什麽難言之隱,才不得不將他遺棄,期盼他人見之不忍,能夠代為撫養。

可他怎麽也說服不了自己,將一個只會啼哭的嬰孩放在下著雪的深山之中,是真心期盼有人能夠看見他,而非無法親手殺死他又不希望他存活於世間。

要麽他的父母喪心病狂,要麽他的來歷天生不夠光彩。不論哪種,尋根究底對他都沒有好處。

或許從前沒有失憶的他也是這樣想的,所以才從不探查自己真正的身世。

當他生來就是沒有根的浮萍好了。

只是浮萍難免命賤。

伏鈺的聲音打破他的沈思:“你要往哪裏去?”

“江南,”謝連州答後又問:“你會告訴侍月閣的人,讓他們在那裏埋伏我嗎?”

伏鈺想了想,道:“不會。”

謝連州同她玩笑:“為什麽,因為你當我是朋友嗎?”

伏鈺認真道:“因為我想一個人領你這份賞金。”

謝連州道:“祝你成功。”

就在這時,兩人都聽到廟外傳來其他聲響。伏鈺猶豫片刻,撿起劍打算離開。雖說她覺得暗殺謝連州和同謝連州做朋友並不沖突,但看在旁人的眼裏又是另一回事,要是侍月閣知道,說不定她就小命不保。

只離開前,她忍不住拋下一句警告:“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太平山莊的人在找你。西域是血剎宮的地盤,太平山莊人手有限,或許一時找不到你,一旦到了江南,你很難逃脫他們的視線範圍。”

太平山莊是一個暫時沒有出現在他回憶之中的地方,謝連州一時不知對方是敵是友,只能打定主意小心為上。

眼見伏鈺離開,不知又埋伏在哪個角落,等著下次伺機而動,謝連州拿著短刀起身,朝廟外走去,發現了動靜來源。

那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婦人,她跑得跌跌撞撞,身上的衣裳似乎摔過幾趟沾了泥沙,時不時還回頭確認身後有沒有人追上來。

她將頭轉回來,看到帶著刀的謝連州時,幾乎是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她本就跑得有些慌不擇路,如今看見又一個男子堵在跟前,深深感到進退兩難。

就在她遲疑之際,一直跟在她身後的男子終於緊追而至。

男人約莫四十的年紀,皮膚黝黑,雙眼冒著精光,臉上原本帶著志在必得的笑意,在看見謝連州時面上笑容方才斂了斂,不知不覺停下腳步,形成三方對峙之勢。

婦人近乎陷入絕望。

謝連州突然抽出了刀,將其在手中旋轉把弄,在指尖轉出銀色刀花,卻沒有割傷自己一絲一毫,那樣瀟灑自如。

男子神色變得難看起來,他站了半晌,到底轉身離去。

婦人仍在瑟瑟發抖,好像經不住謝連州任何話語。他沈思片刻,索性一言不發,直接回到城隍廟中。

過了片刻,婦人遲疑著走進城隍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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