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卿本佳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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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連州終於見到了太平道人。見了真人謝連州才知道,?那具屍體同他易容得有多相似。

朱雀使果然手段不凡。

而以他的手段,如今既跑出了太平山莊,以後便不會再輕易被人發現。畢竟太平山莊背後的情報網如何運作,?他心中也略知一二,想要躲開並非一點辦法都沒有。

太平道人笑瞇瞇地坐在上首,好像只是一個尋常便能看到的和藹老者。

謝連州看著他,?尚未開口時,周象便喊了聲“祖父”,?老老實實地走上前去。

太平道人看了眼周象,雖說他預料到周象一旦出現,身份便藏不了太久,卻沒料到,他會在謝連州跟前這樣坦誠。

太平道人再看向謝連州時,面上的笑意更大了,?他讓玄武白虎二使先將周象帶走,?有心想同謝連州單獨對話。

若換作其他人,?白虎使定然不放心大傷未愈的太平道人同其單獨相處,可他目光在謝連州身上頓了頓,?便沒有一點遲疑地同玄武使退了出去。

太平道人對謝連州道:“朱雀使名為傅萱,十多年前曾有一個名號,?喚作‘無面郎君’。他武功不高,但因為行蹤詭秘,?很難防備。”

十多年前,怪不得謝連州沒有聽說過傅萱的名號。

謝連州問:“他作惡多端嗎?”

太平道人並未直接作答,只道:“我若將所有惡人都擋在門外,便擋不住真正的惡人。”

謝連州明白,就像他從前想的那樣,?一個掌握情報的江湖勢力,是不能太正派的。

太平道人道:“但我可以保證,他入太平山莊以來,沒再做過任何壞事,當然,除了我自己這一樁。”

說到這裏,他忍不住露出一個苦笑。

謝連州道:“我想知道,你為什麽敢信他?”

傅萱能易容成別的人,便能易容成太平道人,他不相信太平道人沒有想過這一點。

太平道人道:“立約時,我讓他服了藥。”

他並非一味心慈手軟之輩,該有的牽制手段一個不少。

“只是相處這麽多年,人非草木,難免有情,我不想再用藥物來控制他,又不敢輕易放手,便生出試探之心。我讓他在外‘意外’聽到有關解藥的消息,想看他會作何反應。”

謝連州道:“他打聽了,尋到了,吃下了,但在那之後沒有做出任何異常舉動,仍履行同你的交易,一心一意做這太平山莊的朱雀使,對嗎?”

人皆不喜被牽制,若是聽了消息一點反應都沒有,反而會引起太平道人的懷疑。

太平道人驚嘆地看了謝連州一眼,半是感嘆道:“若非如此,我不會那麽信任他,讓他參與到這個計劃裏。只是他不知道,他還是太心急了,試探他時用的‘解藥’只能強身健體,真正的解藥炮制起來太過繁瑣,我那時讓人開始準備,到如今才剛剛備好,還沒讓他服下。”

而朱雀使自以為碰到一個千載難得的好機會,不願放過,卻因此錯過了這枚真正的解藥。

太平道人道:“人生的際遇有時候就是這樣,陰差又陽錯。”

謝連州道:“你同我說這個,是為了讓我小心傅萱,對嗎?”

太平道人的眼睛裏帶著點笑意,道:“我知道你不怕他,但我想我還是要提醒你,畢竟若不是為了幫我,你也不會被他記恨。傅萱這樣的人,記仇卻不沈迷於仇恨,你不必擔心他一心找你麻煩,但在能順手為之的時候,他也不會輕易放過你。你心裏還是該有些提防。”

謝連州看著太平道人。

點了點頭。

他確實很適合做一位祖父。

太平道人看著他現在的神情,道:“從剛剛起,我便一直覺得你很像一個人。”

並非面貌上的相似,而是眉眼間氣質的相仿,不管是他挑眉冷眼之際,還是被他人關心不太適應之時。

謝連州頓了頓,問:“誰?”

太平道人笑著嘆口氣,道:“一個現在說不得的人。好了,玄武和白虎都說你有事情想要問我,你想知道什麽現在便問吧,只要我知道,就都告訴你。”

謝連州道:“武林盟主舒望川,是一個好人嗎?”

太平道人道:“我有預感,這是一個會讓我惹上麻煩的問題。”

可不待謝連州開口,他便道:“但如果沒有你,我現在還在麻煩中,這樣一想,倒也沒有什麽好退縮的。不過你要知道,世上沒有絕對的好人和絕對的壞人,我很難給你一個簡單的回覆。”

謝連州放松了些,笑道:“我知道,事實上我在等你告訴我,他有哪些地方像個好人,又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太地道。”

太平道人想了想,道:“所有事情在他眼中都有輕重之分,為了更重要的正確的事,他可以做一些小的不那麽正確的事。”

他想,這是對謝連州問題最好的回答。

謝連州道:“如果我殺了他?”

太平道人劇烈地咳嗽起來,看向謝連州,一時分辨不出他說的是不是真心話,只能道:“如果他死了,一定會有很多人傷心,當然,也會有不少人高興,只不過是我們不願見到的那些人。”

謝連州沈默片刻,道:“看來他這個武林盟主當得不錯。”

太平道人道:“確實有很多人因他免於受難,若不是他,中原武林還鬥爭紛紛,拿人性命練功的血剎宮也不會退出中原,屈居西域。”

不是所有人都能在一灘渾水中站出來,擔起責任的,光憑這一點,舒望川也比旁人更擔得起武林盟主的名頭。

“但我不會說他從沒做過錯事,也不會說所有犧牲都是理所應當,”太平道人看向謝連州,道:“你問了這個問題,或許我知道你是誰。”

謝連州道:“我是誰?”

太平道人道:“你是謝狂衣和宛瓏的兒子,對嗎?雖然你同他們長得並不相似,可有時說話的神態很像謝狂衣,笑起來的樣子又像宛瓏。”

謝連州搖頭,太平道人有些驚訝,道:“看來我確實是老了。”

謝連州笑了一下,道:“我不是他們的孩子,但我是他們的弟子。”

太平道人楞了楞,笑道:“那便算我對了一半。”

謝連州道:“我想知道當年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太平道人想了想,決定從謝狂衣說起:“你師傅本叫謝王衣,是天域山的首徒。二十多年前,若論武功,他是年輕一代裏最出色的人,沒有人能與之爭鋒,所有人都認定他是天域山的下一任掌門。他恃才傲物,狂放不羈,有人刻意將他名字中的王念作狂,他便當真將張狂二字貫徹到底,將人氣得仰倒,從此,偷偷叫他謝狂衣的人越來越多,最後竟取代了他真正的姓名,在江湖中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光是說著,太平道人便能回想起他當年模樣。

那年的謝狂衣,比如今的謝連州大上兩三歲,正是年輕氣盛,風頭無兩的時候。

有其他門派的弟子背著他嚼舌根:“我看謝王衣這個名字不適合他,這般得志猖狂,該加個反犬旁,叫他謝狂衣才是。”

他也算有幾分歪才,這麽一說,逗得身邊的人連連發笑。

只是不幸,這話沒能真的背過謝狂衣,反而被他撞個正著。

謝狂衣道:“名字不錯,我便收下,多謝你好意。反犬是豺狼,多少有點血性,總比背著人才敢汪汪叫的沒骨頭小犬來得好。”

嚼舌根的人被謝狂衣不帶臟字地埋汰一通,氣得面色漲紅,伸手就要拔刀:“你不要欺人太甚!”

身邊人紛紛攔著他,不讓他抽刀,以免將事情鬧大。畢竟真說起來,是他們不占理。謝狂衣再狂再傲,也只是目中無人,卻從未背地裏嚼過人舌根子。

在這時候,謝狂衣只要大大方方離開,二人之間仍是勝負已定,還能和平落幕。

可他生平最恨所謂得饒人處且饒人,對於先前聽他笑話,如今再來攔著做好人的弟子更是不覺有丁點能夠讓他忍讓的面子。

謝狂衣對著眾人道:“你們放手,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拔出這刀。”

眾人聽了一楞,那人臉色愈發難看,不管他原先是否真心想拔這刀,如今都不得不拔了。

謝狂衣見其他人只是楞在原地,並不躲開,冷笑一聲,抽出刀來,眾人立刻鳥獸四散,只留下中間一人。那人咬咬牙,便抽出他的刀,沖上前去。

所有見過那一刀的人都說,那是令天地失色,萬物無聲的一刀。刀光蓋過了天光,將他們所能看到的一切都遮掩。

在那一瞬,他們眼中只有謝狂衣這一刀。只一刀,他們便明白了何為霸道,何為狂傲。

他們可以不服謝狂衣的人,卻沒有辦法不服謝狂衣的刀。

一刀過後,搶先出刀的人斷了刀,落了發,一屁股坐在地上。

謝狂衣收刀回鞘,對他道:“對你猖狂,還需得志?你根本不配用刀。”

那弟子就此退出江湖,再未用過刀。

太平道人道:“我不喜歡謝狂衣,他做事太絕,與我不同道,對我也很沒禮貌,二十多年前便喊我臭老頭。”

說到最後,他像小孩一樣露出點不滿。

“但我也不討厭他,因為我知道,像他這樣什麽都直話直說的人,反而是最好防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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