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做戲

關燈
梁萬千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有一瞬恍神。這分明就是他自己的臉,可這些年下來,竟也好像不再是他自己。

他看著自己,?卻好像看到了另一個人。

梁萬千猛然扣下鏡子,砸出“砰”的響聲,渾然不顧別人聽到會如何作想,?空留一副驚魂未定的神情。他不想再待在這個該死的山莊裏了。

太平道人既已經死了,他就不需要再擔驚受怕,?他可以回到蜀中,繼續陪伴他的父母,他的孩子,繼續做他的蜀中大俠。

沒有人會,沒有人會……

“咚咚——”

有人敲響了他的房門。

是誰?

梁萬千控制不住地皺起眉頭,起身打開了房門。在看見人之前,?他心中閃過幾個猜想,?可看到人時,?卻微微吃了一驚。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別人,而是懷中抱著刀的宋瑛。

宋瑛看著面露警惕的梁萬千,?心中也有些緊張,可他想著謝連州向他說的那些話,?將這看作一次歷練的機會,倒也慢慢放松下來。

而不管他心中是緊張還是放松,?臉上都是一副十分冰冷的樣子,倒免去露出馬腳的麻煩。

梁萬千自覺與宋瑛無話可說,也不想去聽他的來意,冷冷說了一句“別來打擾我”,便想將門直接關上。

宋瑛卻及時將刀插了進來,?讓梁萬千無法將門關上。

在梁萬千怒氣沖沖地看向他時,他開口道:“太平山莊將我們關了太久,不是嗎?”

梁萬千的動作慢了下來,他開始打量面前這個少年,似乎在想,對方說的話是不是他想的那個意思?

宋瑛卻不再接著往下說了,而是道:“不如我們到外邊走走,邊走邊談?”

梁萬千又懷疑起來,道:“屋子裏坐著閑談不好嗎?”

宋瑛道:“隔墻興許有耳,光天化日之下,反而清明。”

梁萬千沈默了一會兒,拿起自己的佩刀,同宋瑛一起走出房門。

兩人並肩而行,一路上遇到不少婢女仆人,於是宋瑛並未提起梁萬千想聽的正事。

兩人快要走到空曠的庭院中時,空中竟傳來杜鵑鳥的啼叫。

宋瑛對梁萬千道:“梁大俠,你聽過鳩占鵲巢的故事嗎?”

梁萬千漫不經心道:“什麽故事?”

宋瑛看了他一眼,道:“傳聞裏斑鳩不會養育自己的孩子,它會將剛剛產下的蛋放到別的鳥獸巢中,讓其它鳥獸將它的孩子當作自己的一起孵化。有時候,為了能將自己的蛋放進滿滿的鳥巢裏,它會先將別人的蛋啄破、吃掉。”

梁萬千停下腳步,幾乎要維持不住面上神情,他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太過緊張,眼裏的兇光卻還是微微露出,問道:“你究竟想說什麽?”

在這劍拔弩張之際,宋瑛卻一轉話頭,道:“事實上,斑鳩並不是這樣的鳥類,它會自己撫養後代。真有這種殘忍習性的,反而是一些杜鵑鳥,沒想到最後卻讓斑鳩背了罵名。”

好像他真的只是因為方才聽到杜鵑叫聲,方才提起的此事。

可梁萬千心中卻感到強烈的不安。他看向宋瑛,發現他說了這麽多話,神情卻仍然那樣冰冷。梁萬千有些想不起了,從前的宋瑛也是這般嗎?他的臉為何一點表情都沒有?

宋瑛見他神色變幻莫測,心知火候已到,在心中暗暗鼓舞了自己兩句。

他湊近梁萬千,將手置於自己下頷之處,好像要揭開什麽一樣,對梁萬千道:“你再看看,我到底是誰?”

宋瑛揚手一接,竟從自己臉上活生生揭下一層面皮,露出下邊一張微黑的臉。

那仍是一張少年的臉,眼睛又圓又黑,鼻子微塌,唇色紅潤,下巴方正,不似本地中人。

梁萬千見了,竟硬生生從宋瑛臉上看到另一個同他相貌相似的人來,大駭之下倒退了幾步。

角落裏藏著的周象忍不住用敬佩的目光看向謝連州。

關於梁萬千的事,他們派去的人在查探時,格外註重了一年前梁夫人的過世。畢竟在周象所掌握的那些隱秘裏,殺妻弒子已然不算最駭人聽聞的一類。

他們並不因為梁萬千過去所積攢下的聲譽放過這種可能,細細排查時,雖因時間久遠沒能找到多少有用線索,還讓白虎使的人搶先一步帶走了梁天全,可他們收集來的情報裏,卻有謝連州頗為註重的東西。

在梁夫人恢覆正常前,曾有一位南疆來客拜訪過梁萬千。他本是來蜀中做生意的,好端端地拜訪了梁萬千,也好端端地出了梁府,可自那以後,便再無蹤跡。

南疆來客並不是本地人,他的失蹤幾乎沒有引起多少波瀾,只有同他做生意的人報案無果後罵了兩日,說這外地來的商人就是不講誠信,騙走了他的錢,卻沒有給他交付貨物。

周象的人向那商賈詢問了許多與那南疆人有關的事,只可惜商賈知道的並不多,最後只探得那人從南疆一個寨子來,膝下有一兒一女,以及那南疆人的模樣。

時隔一年之久,商賈雖還隱約記得那人模樣,卻也說得不太確定。周象的手下畫了好幾幅肖像,最終才被他選出一幅最為相似的。

謝連州要來畫像時,周象還向他再三提醒,這肖像未必同那南疆人長得一模一樣。

沒想到謝連州最後用在了宋瑛身上,他要宋瑛裝的,並不是那早已死去的南疆人,而是他的後代。既是後代,那麽眉眼間幾多相似,再加幾多不同,自然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謝連州先是為宋瑛易容成與那南疆人相仿的模樣,又為他做了一張他原本面容的□□,這一層覆一層,方有現在的效果。

謝連州的易容術自然及不上朱雀使,可要對付眼力本就不如何的梁萬千已是足夠,他可是連齊縛石臉上那一張面具都分辨不出來。

那一邊,宋瑛已按照謝連州的囑咐演起戲來,抽出刀來,砍上前去,道:“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嗎?”

梁萬千抽出刀來,勉強擋住一擊,在宋瑛的接連劈砍之中呈現一副左支右絀之態。

宋瑛一刀砍在梁萬千的刀鋒上,力氣之大,竟硬生生將其劈出一個缺口,發出刺耳的刮蹭之聲。

宋瑛道:“你知道嗎?他見了你,高興地寫信回家,卻不提你變成了梁萬千,只說你們從前的事。”

死去的南疆人同商賈說,偶然看見了一位從前的朋友,等貨的這幾日有機會要去拜訪一番。

他說這話時笑得很是淳樸,淳樸得令那商賈捶胸頓足,說自己當時便是因此相信了他,現在想來,他那時可能就打算跑了。

宋瑛的刀割破了梁萬千的袖子,差一點便見血了:“若非如此,他死後我不會尋你尋了那麽久,也不會被你這副樣子騙了過去。我早該知道,是你冒充了梁萬千!是你怕我阿耶拆穿你,才狠心下手殺了他!”

周象的人有一部分去了南疆繼續深查,可偌大的南疆,想要憑一幅畫像尋一個早已死了的人,是一件不亞於大海撈針的事。所以直至今日,他們都沒能找到更直接的證據。

可不用去查,光憑周象的博聞強識,他便知道南疆的人該如何稱呼他們的父親。

這一點一滴的細節,都是他們在誘梁萬千上鉤。

梁萬千聽到假冒之事,一下爆發出勝過先前許多的力量,看向宋瑛,目光森然,竟起了殺意:“我根本不認識你父親!我就是梁萬千,沒有人能假冒我!”

可他再如何爆發,都只是一時之強,到底實力不濟,只能落於人手。

偏偏這時,宋瑛道:“你若是梁萬千,你怎會知道阿耶就是父親!”

這其實有許多解釋,畢竟梁萬千曾經深入南疆腹地,學會一星半點當地別稱也是正常。

可“梁萬千”太過心虛,被這話當頭棒喝,一時竟有些語塞,不知如何作答。

謝連州看到這裏,再聯系先前種種,對梁萬千的身份已再無疑慮。

他對周象道:“走吧,不需要再演下去了。”

周象驚訝地拉住他,小聲道:“可我們現在還沒有證據。”

謝連州道:“你不會指望他真能在這種情況下自己吐露罪狀吧?”

周象的神情出賣了他。

謝連州道:“能讓他露出馬腳,知道他不是真的梁萬千就已經足夠。確定他清白與否,才是我們急著要做的事,至於證據,其實可以慢慢來。”

周象先是疑惑,爾後慢慢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謝連州已經大步走出,來到“梁萬千”和宋瑛跟前。

因為武功勝過“梁萬千”太多,幾乎將梁萬千完全制住的宋瑛,本就不知道該如何繼續往下演,看到謝連州出現,心中總算松了口氣。他放開“梁萬千”,正要退開兩步時,“梁萬千”猛然提刀,毫不留情地砍向宋瑛後背,儼然一副要將他置於死地的模樣。

這是這毫不猶豫的狠辣一刀,讓謝連州更加確認,為了當好現在的梁萬千,他手頭絕對不止一條性命。

“梁萬千”感受到了當日謝連州與蒙措對掌時,旁觀者所沒能感受到的一幕。萬千光影中,那只蒼白瘦削的手讓他怎麽逃也逃不了,怎麽躲也躲不過,只能像個傻子一樣站在原地,輕而易舉地被擊中肩臂。

不多時,那一整只握刀的手便無力地垂了下來,筋骨寸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