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情投意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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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抱玉見到齊思明的時候,她才十七歲,齊思明卻已經四十歲了。

在年過不惑的人裏,他算是難得的英俊,因著常年習武,身形也不若尋常中年男子那般大腹翩翩。

可若將他同正當年的齊縛石相比,他眼角眉梢的疲態都是那樣鮮明。

齊思明宛若對她一見鐘情,不過半個月,整個九華宮便都知道宮主喜歡上了寄居宮中的關姑娘。

關抱玉難免去想,這是齊思明的手段。

他仿佛慣於風月的老手,一點推波助瀾的流言,讓她陷入惶惶之中,再有溫柔情深的幾個眼神,引她日夜猜測,最後攻城掠地,步步吞吃。

齊思明聽她念詩時,神情繾綣。

關抱玉看到的那一刻,想到的卻是齊縛石,想起他因為她讀過書而驚喜得微微挑起的眉眼。

她曾經以為那是因為齊縛石愛她身上的書卷氣,可現在想來,這份愛也許是因為他知道有別的人會喜歡。

齊縛石曾說,不到一月他便會回來,可到了最後,他花了整整三個月才重新回到九華宮。

回到九華宮後,他再次敲響了關抱玉的門。

關抱玉不再住在離齊縛石有半個長廊那麽遠的客房,而是搬到了離齊思明住處頗近的一處別院,聽聞這原本是貴客方能住的地方。

關抱玉打開門,看見有些憔悴的齊縛石,他人曬黑了些,面上還有來不及處理的青色胡茬。但他眼神清澈,沒有缺少睡眠的血絲,衣著整齊,帶著少許塵土,既不像回來後匆匆換了換外衣,也不像一路風塵趕赴。

關抱玉心中便有了數。

她微微動了動唇,卻沒有說話,神情淒楚。

齊縛石亦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他幾番醞釀,終究還是開了口:“我聽說,叔父他對你有意。”

關抱玉好像割裂成了兩個人,一個她藏在心裏,看著面前的一切無動於衷,另一個她唱念做打,試圖同齊縛石一較高下。

關抱玉的淚珠一滴接著一滴落下,眼中甚至還盈著些許未落的淚水,讓她看起來那樣傷心無助。

她對齊縛石哭道:“齊大哥,怎麽辦,整個宮裏的人都在傳我要嫁給你叔父,可我真正想嫁的人是你啊。”

顯然,若她想嫁給齊思明,那些流言蜚語算不了什麽,可她要想嫁給齊縛石,這些話無異於刮骨鋼刀,是要她的命。

齊縛石懊悔地往墻上錘了錘,道:“我當日便不該非要等叔父回來再宣告,當時便該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未過門的妻子才對。”

關抱玉一把抓過他的手,輕輕吹著他手上蹭破皮流出血的地方,眼淚落在上邊,讓他疼得微微握緊了手。

關抱玉面上落著淚,心裏卻在想,齊思明喜好拈花惹草的心思十年如一日,九華宮上下都深深知曉,他齊縛石又怎麽可能不知道呢?

他將她帶回莊中,卻模糊她的身份,說要等叔父回來向他稟報婚事,卻拋下她獨自出莊辦事。

更重要的是,他分明知道齊思明是怎樣的人,卻對她沒有一句提醒,甚至還讓她不要悶在房裏,天氣好的日子要多出去走走。

他分明是故意將她送到齊思明手中的,只是做得頗為隱晦罷了。

關抱玉從來沒有那麽清醒過,她不只看清了齊縛石,還看清了她自己。

她當然喜歡齊縛石。

一個年輕英俊的少年俠客,出身名門正派,家財萬千還出手大方,將她從那樣難堪的境地中拉出,讓她見到了另一種天地。

她又怎麽能不喜歡呢?

她喜歡他的錢財,喜歡他的出身,喜歡他的容貌,卻又不至於此。

可這膚淺的,被人背棄的喜歡,又怎麽值得她留戀。

關抱玉擡起淚眼,對齊縛石道:“齊大哥,我不想嫁給宮主,你帶我離開這裏吧,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我們就可以成婚了。”

她看起來像一個走投無路的瘋子,失去了所有理智,只一心想要得到自己最想要的東西。

關抱玉知道,齊縛石不會答應的。

齊縛石推開了她,臉上露出痛苦的神情:“我不能……你不懂……我不能……”

她當然懂,她和齊縛石都是不願意離開九華宮的人。她貪戀錢財,他流連權勢,他們不過半斤八兩。

關抱玉哭著問他:“為什麽?你已經不喜歡我了,是嗎?”

齊縛石道:“不是的!我……我是叔父一手帶大的,我從小便長在九華宮,我怎麽能夠背叛他?”

不待關抱玉開口,他便仿佛下了決定一般,道:“抱玉,叔父喜歡你,我便不能再同你在一起。我不會逼著你嫁給叔父,如果你想離開,我就送你走,若是師傅怪罪,我再獨自向他請罪便是。”

果然,在她看清自己之前,齊縛石早就先一步看透了她,也想好不動聲色利用她的方法。他料定她是不願獨自離開九華宮這個富貴鄉的。

可他不願撕破臉皮,還想讓她對他留有依戀,以便來日利用,她又怎能落於人後。

關抱玉幻想道:“我離開九華宮,離得遠遠的,過幾年就沒有人認識我了,我們那時候再在一起,好嗎?”

齊縛石被意料之外的答案打個正著,一時露出了些不該出現的猝不及防。

他沈默了片刻,看向關抱玉的眼神中,除卻震驚,竟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關抱玉不會去想,那是不是說明在他百般的利用之中,也曾有過那麽一絲真心。

因為這樣實在太過愚蠢。

果然,猶豫的下一刻,齊縛石便道:“抱玉,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同你再在一塊了……”

他很清楚,只要關抱玉留在九華宮中,嫁給齊思明,哪怕一開始對他懷有十分的恨,他也有一千種,一萬種方法讓她舊情重燃。

關抱玉終於等到了這句話,哪怕只是兩人演的一出戲,她也要他做那個對不起她的人。

就算這一切愧疚都是做假,只要他還想再演這場戲,她便能利用這份“愧疚”讓他讓步。

關抱玉的淚終於流幹,她的脆弱也好像一並消失殆盡。她冷冷看著齊縛石,笑了一聲,輕聲道:“我知道了,你就是想讓我嫁給你叔父,好成全你的孝心,是不是?”

她眼裏帶著恨,不是對生死仇敵的恨,是對愛過的人才會有的恨。

齊縛石松了口氣,他沈默地看著關抱玉,眼中滿是掙紮與深情,卻始終一言不發。

關抱玉知道,他不說話是因為害怕她方才那樣出人意料的決斷會破壞現在的局面,而眼中那那般情緒是為了往後鋪墊,以便再次挑起她對他的情。

關抱玉流了最後一滴淚,在愛恨交加之中關上了門,將他擋在一門之隔外的地方。

關抱玉道:“你不要再來找我了,我成全你,我會嫁給你的叔父。”

她哭了一聲,離開門邊。

後來,關抱玉果真嫁給了齊思明,如了齊思明的願,也如了齊縛石的願,更如了她自己的願。

同齊思明成婚沒多久,關抱玉便明白,齊縛石為何要花心力設下這樣一個局。

齊思明的身體不好,看著並不是長壽之像,而他膝下那些庶子,不過半大小子,實在沒有執掌一宮之能。

齊縛石需要一個能讓齊思明動心,破例娶回宮中的女人,他還要那個女人的心向著他,能在他爭奪宮主之位的關鍵時候,作為齊思明最親密的人幫他一把。

關抱玉看明白了這一點。

她知道了自己的利用價值,便明白如何“挾天子以令諸侯”,反過來去利用齊縛石。

畢竟,若齊思明真的死了,她便是個無依無靠的寡婦,得在那之前將她想要的東西都攥到手裏才是。

於是,在齊縛石創造出的一次次巧遇下,她如此自然地與他鴛夢重圓,好像又一次滿懷不甘卻又身不由己地落入他的陷阱之中,無法自拔。

關抱玉慢慢聽得他的計劃,慢慢了解那個九華宮中的秘密,也慢慢生出自己的野心。

如果他可以,她為什麽不行?

鏡中的傅齊同她對上了眼神,天玨從回憶中醒來。

傅齊來到她身後,替她將剩下的頭發挽起,指尖狎昵地劃過她後頸,笑著問她:“想什麽呢?”

天玨看著他的臉,玩笑道:“好久沒看到你的臉,有些想不起來你長的什麽樣子了。”

傅齊將食指壓在她的唇上,在她耳邊輕聲道:“隔墻有耳。”

天玨笑笑,便又不說話了。

傅齊道:“你說這莊主到底是怎麽死的?”

天玨輕快道:“管他呢,反正不關我們的事。”

傅齊沈思道:“你說,他先前告訴我們的線索,是真的嗎?”

天玨睨了他一眼,道:“你現在才來問這個,是不是太遲了些?”

傅齊失笑,道:“也對,總之,等他們把這件事情查清楚,放我們走了,我們便去追查這線索。”

天玨倚在他臂彎之中,玩笑一樣問他:“你會帶我一起去,不會將我拋下的,對嗎?”

傅齊看著她,眼中沒有一絲陰霾,就好像那日將她獨自留在九華宮時一樣,笑著道:“你想什麽呢,我怎麽會將你拋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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