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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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

“盛時。”

“曾用名?”

“衛南山。”

“你跟兩個嫌疑人是什麽關系?”

“我是《今日時報》的記者,前段時間做了一篇《東灣事故再調查:塌方的樓與一再削減的預算》的報道,這兩人是我監督報道的報道對象。”

…………

周四晚上,夏警官帶人將施清遠、林凱龍及其手下從華藝文創園帶回花城公安局,而盛時、陳瀟和張東潮則被送進了醫院。該處理傷勢處理傷勢,該檢查檢查。

本來盛時連個皮外傷都沒有,只是林凱龍的子彈蹦在他腳邊,在褲腳處燎了一道,被莊晏發現了,按著他做了一遍全套檢查。

“……我特麽,就算被子彈打個對穿,也不用做肝功腎功胸片和尿檢吧?”盛時簡直想拿個鑿子鑿開莊晏的腦袋看看,是不是左腦是水,右腦是面粉,晃蕩晃蕩,就成了一坨漿糊。

“萬一火藥對呼吸道有影響呢?萬一你一天沒吃飯胃病又犯了呢?——哎等等,是不是沒安排胃鏡?”

“……那腎功和尿檢是什麽鬼?”

“人緊張不是會腎上腺激素飆升嘛,那麽緊張的場合,萬一你腎上腺激素分泌過多,影響腎功能怎麽辦?”

“莊晏!”

“乖,就當體檢了。”莊晏按住他肩膀,一個轉身,推進測心電圖的診室。“檢查完獎勵你吃蛋撻。”

就這樣,本該周四一回花城就去做的筆錄,生生拖到了周五。

做完筆錄走出辦公室,又是花城一天之內最美好的時刻了——夕陽西下時分。

室外不太熱,也不太刺眼。人們陸陸續續地下班,在回家的路上,順道去常去的燒臘店門口排隊買燒臘。交通擁堵不堪,唯有穿城而過的江水不急不緩地流淌,半江瑟瑟半江紅,安靜地守望著奔騰了一天的城市逐漸陷落於安適。

走廊盡頭有一個高大的人影,盛時停住腳步,有些意外。“你怎麽在這兒?”

施清沛微笑,“剛做完筆錄。”

“哦。”盛時不知該說什麽,“不管怎麽說,恭喜施總。”

停了一下,他還是忍不住問:“你們會保釋他嗎?”

施清沛沒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問他:“他托律師帶話,說想見你一面。如果你也想的話,我這邊可以想想辦法。”

盛時想了好一會兒,堅定又有些傷感地說:“不了吧。”

施清沛有點遺憾地嘖了一聲:“我還是那句話,你是清遠最後的良心。”

“你說的是衛南山吧。”盛時笑了笑,“已經沒有衛南山這個人了,什麽時候他想通了這些,想通自己所求到底是什麽,他會放下,然後有一番作為的。至於我,我也有自己所求的東西。”

兩人朝走廊窗口望去,窗口正對派出所大門,莊晏小心翼翼地端著個紙杯站在車邊,把紙杯湊到鼻子下嗅,下一秒好像聞到什麽生化武器一樣,嫌棄地把手伸得老長。

“那要恭喜你了。”施清沛是聰明人,當即笑道,“快去吧,莊公子都等急了。”

關上車門,車裏空調冷風涼爽,手中二十四味茶不涼不熱剛剛好。盛時坐在副駕上,悠閑地一口一口喝著涼茶,丟一只耳朵給莊晏,聽他逼逼賴賴。

“哦對了!還沒找你算賬!”等紅燈間隙,莊晏一巴掌拍在盛時腿上,“東灣?跟警察走?你丫嘴裏有句實話沒有?到底還隱瞞我多少事,老實交代,坦白從寬。”

“沒了。”

“我不信。”

“真沒了。我這麽愛你,還有什麽好隱瞞的。”

突如其來的表白讓莊晏有點不知該怎麽接,半天弱弱地哼了一聲:“別以為說兩句好聽話就能糊弄過去,招呼都不打就孤身涉險,我看你就是欠教育。”

“嗯。”盛時平靜地喝完最後一口涼茶,“我錯了。少爺您好好教育。想怎麽教育怎麽教育。”

莊晏噌地一個急剎車,後面的車憤怒地按響喇叭。他驚訝地張大嘴巴,看著副駕上一臉清心寡欲面無波瀾的盛時,這貨知道自己剛才說的是什麽嗎?他知道嗎知道嗎?

五秒鐘後,莊公子噌地踩下了油門,使出生平車技,在車流裏見縫插針地鉆,心急火燎地往酒店開去。

“明天你想去江邊喝咖啡嗎?我搜了一下,我以前常去的那家店還開著。楚老師周一還來參加開庭嗎?問問她要不要提前兩天來,我帶你們在花城逛逛。”

“……不重要,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嗎?回頭再說。”

盛時萬萬沒想到,最後一次作為《今日時報》的記者出差,搭檔居然是同題競爭的友媒同行,有名的現場鬼見愁,楚霸王楚雲帆老師。

從花城回去後,莊晏正式接任了攝影部副主任一職,基本不出差了。

而新一批記者入職分部門時,出乎意料地,老梁讓何燦和盛時列席深度報道部的部門面試。

早有傳聞說老梁要升編委,何燦兒子今年剛剛高考完,正是能卸下家庭壓力、全身心投入工作,力挑一個部門的時候,但為什麽讓他來參加面試會呢?

一張張年輕的面龐順次從眼前飄過,盛時有點發楞,他突然想起剛剛畢業的自己,也是帶著這種矜持謙遜的微笑,其實揣著一肚子意氣風發地站在報社各位領導面前,自我介紹,眼裏盛滿表達欲和壯志雄心。

“盛老師還有什麽要問的嗎?”梁今和何燦提問之後,梁今又轉向了盛時。

盛時猛地回過神來,想了想:“你覺得做記者,最重要的素質是什麽?”

年輕人們給出的答案五花八門,其中有個瘦瘦的、皮膚黑黑的女生說:“我覺得是守住底線,有所不為。”

梁今和盛時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我的意思你應該明白。我希望你轉崗做編輯,接任部門副主任,坐鎮辦公室。”散會後,梁今留盛時單獨談話,“宋溪休產假,蕾蕾也能獨當一面了,新鮮的血液一波接一波,我們這個行業,最不缺的就是熱血青年,但缺的是能統籌稿件,能給前方沖鋒的記者指明方向的優秀編輯。”

“何燦跟我是同一撥的,她的資歷和見識我放心,但我們畢竟是快知天命的人了,很多新事物、新潮流,該讓你們年青一代去把握。我希望你能協助老何,把咱們深度報道部帶好。”

盛時聽著,一時有些感慨,從24歲踏入行業,從花城來京城,出國再回國……已經,過去這麽久了嗎?

他說:“好,能不能讓我把最後一個題——張普陽給的一個案子,做完再轉崗?”

自從莊晏不出差之後,他老討厭別人跟盛時搭檔出差了。

麥曉庚跟盛時搭檔了一次,出行之前,莊晏反覆叮囑,住宿一定要開兩間房。“別怕,超不了標,超標哥給你報銷。”

結果到了出差地,麥曉庚帶著哭腔給莊晏打電話:“哥,晏哥,真不是我故意的,人就剩一間房了怎麽辦啊?”

莊晏:……

於是那天夜裏,盛時跟麥曉庚一身臭汗地從采訪現場回來,打算吃個外賣趕緊洗澡休息,莊晏的視頻通話就追了過來,拉著盛時東拉西扯,硬生生聊到12點,把盛時聊到握著手機睡著了為止。

經此一役,時報內部瘋傳,盛老師家有悍夫,見不得自己對象跟別人搭檔。盛時再去攝影部要人出差,點到誰,誰幾乎要在莊晏的眼刀中給盛時跪下,說盛哥求求你別搭我了。

憋得盛時回家關上門對著莊晏就是一頓揍。

莊晏抱著相機一邊躲一邊哀嚎:“別別……別打臉啊……哥教你,哥教你拍照還不行嗎?你自己采訪自己拍圖嘛,圖片按張數算錢很劃算的,你出一次差可以掙兩份錢……啊!!!!”

於是盛時老師最後兩次出差,都是在左手相機,右手錄音筆的情況下,艱難完成的。

幸好最後這次出差,有楚老師同行——雖然搶料是避免不了的,至少,按快門的時候,有人幫自己揣著錄音筆追在采訪對象屁股後面,還是省心不少。

但楚雲帆一向出完差回京很積極,這次卻不知怎麽的,非拉著盛時在出差地逛了兩天。

“就,盛老師你最後一次出差了嘛,多逛逛紀念一下。”

“……又不是什麽旅游勝地,有什麽好逛的。”盛時看著荒山野嶺,有點無語。

飛機在首都機場平穩降落,兩人推著行李剛走出去,迎面碰見謝賦的小男友向江予。

“這邊!帆姐,盛哥。”

“小向?你怎麽來了?”

“晏哥說今晚聚餐,正好你們倆下午的航班,我就來接你們了。”

“那正好。”楚雲帆帶著一臉虛假的慈祥笑容,“聚餐好,我們好久沒見了,先去趟商場吧,我去買瓶酒。”

盛時挑了挑眉,什麽都沒說,跟著鉆進了車。“那去恒悅廣場吧,那邊有家紅酒店。”

與此同時,莊晏家裏人仰馬翻。

“快快快你趕緊把那個剪刀遞給我。”

“哎呀你怎麽又把土給弄地上了,我給你說等下盛時潔癖犯了,哥此生幸福就毀了。”

“嘖你怎麽把那個給我剪了呢,挪到那邊去,再往左,不對往右,手比腳還笨。”

謝賦怒了,剪刀一扔:“你自己弄!”

等盛時他們拎著大包小包回家時,夕陽正好。

推開門,金色的餘暉從陽臺的玻璃門中透過,給房間打上了一層舊照片一樣的濾鏡,昏黃的,悠長的,安詳的。盛時恍惚了一下,家裏好安靜,可是,明明有這麽多人在,謝賦,蘭與彬,聞鐘……他們微笑著用眼神示意他,讓他推開通向陽臺那道門。

盛時顫顫巍巍地伸出了手,按在門上,停了兩三秒,像是下定決心似的,用力推開了陽臺門。

一推開就晃了眼。

那些他曾經用來種黃瓜和小白菜的長條花盆,全被莊晏換成了玫瑰花——他竟然又多買了那麽多,一排一排,一層一層的花盆,一簇一簇的,在夏天炎熱的傍晚,盛放著熱烈的色彩,搖曳著妖嬈的身姿,微風一來,清香縈繞。

那話怎麽說來著?水晶簾動微風起,滿架薔薇一院香。

而莊晏顯然還沒完全做好準備,手上還套著粗麻手套,臉上蹭著土,手裏拿著剪刀,就那麽直楞楞地看過來: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盛時:……

既然都到這份上了,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莊晏有點懵,摘了手套,拿起最後一枝玫瑰花,走到盛時面前:“盛時,你還記不記得,我說過,以後每年生日,我都給你過。這一陽臺花就是今年的生日禮物。咱倆都經歷了這麽多了,你……願意和我以伴侶的身份,在一起嗎?以後咱倆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好不好?”

一秒鐘,兩秒鐘,一陣詭異的沈默後,盛時退了一步,“你這樣,我很難辦的。”

莊晏:……?!什麽鬼?這是幾個意思?楚雲帆你又嚼了什麽舌根?

楚雲帆滿眼冤枉,做出一個切頸的動作,咬牙切齒:……??什麽鬼?管我毛事?

聞鐘:……?婚姻自由莊晏你不要亂來。

蘭與彬:……?啥意思?盛記沒做好準備?

向江予:……?額?晏哥不是很有信心說水到渠成嗎?

謝賦:哦豁,有好戲看了。

盛時嘆口氣,從褲兜裏掏出個盒子。“明明我打算表白的,戒指都買好了,結果讓你搶了先。怎麽辦呢?莊老師,你願意收下我的戒指,以後以伴侶的身份,跟我在一起嗎?”

“願……我願意啊,我當然願意。”莊晏磕磕巴巴,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然後就是熱熱鬧鬧的火鍋合家歡。

“盛老師,你是怎麽猜出來莊老師今天有行動啊?”聞鐘有點好奇。

“第一,楚老師出差從來不愛在外地逗留,這次非拉著我在外面晃了兩天,這不科學;第二,小向跟著你辦案子,今天怎麽有空去接我們?那只能說明聞律你今天沒工作,那麽問題來了,平時特別忙的聞律為什麽突然今天不工作呢?第三,楚老師下飛機非要去買酒,在我們家聚餐,需要另外準備酒嗎?”

眾人沈默……

“當然,主要是我需要去取戒指,順水推舟了。”

“來來來不重要,喝酒喝酒。”

盛時體貼地給楚雲帆倒了一杯。楚雲帆貪饞地看著酒杯,嘆了口氣,把酒杯推遠。

盛時:……??

半個月前,盛時出差,莊晏逮著機會把蘭與彬、謝賦、小向和楚雲帆抓到家裏。

“盛記不在你就囂張啊。”蘭與彬皺著眉頭打出一張牌,“二條。”

“碰。”謝賦毫不留情。

“哎,我讓你們來是來打麻將的嗎?是讓你們出主意的好不好!到底是在報社弄個盛大的求婚,還是就小範圍弄個溫馨場景就算了?”

“再來再來!你看我給你們秀一把十三幺。”

“你今天手氣不行,都小屁胡。”

沒有人理會莊晏。沒有人。

莊晏翻了個白眼,他氣死了,這幫不靠譜玩意兒。他點了根煙緩解選擇焦慮癥。

楚雲帆突然皺眉,一根手指堵上鼻子,一指陽臺:“去陽臺抽。”

“嘖,矯情,來來給娘娘您也點上。”

“滾。”楚雲帆罵道。停了一會兒,突然說,“我懷孕了。我要跟聞鐘結婚了。”

蘭與彬:!

謝賦:!

小向:!

莊晏:!!!

楚雲帆突然一扔麻將牌,雙手捂著臉,眼淚大滴大滴地從指縫滑落。

“別……別哭呀,為什麽哭呀?你不挺喜歡聞律的嗎?怎麽了不想結婚?不想要這個孩子?你你你……有什麽事好商量。”莊晏整個人都磕巴了,楚雲帆哭絕對可以名列“莊晏害怕的事物”前十。

“沒、沒有不想嫁……沒有不喜歡……我就是……荷爾蒙不正常……很糾結……”楚雲帆哭得整個人都抽抽了,“小、小向你……不要跟聞鐘說……”

哭了半天才停住,抹掉眼淚,“算了,我這婚禮肯定辦在你們前頭,準備好納貢吧。”

聽莊晏轉述完這一段,盛時也驚訝得合不攏嘴。

“就這樣?一代霸王楚老師,就這麽……嫁了?以後轉向幕後?洗手作羹湯?”

“她?肯定不會,聽她說生完孩子還想再跑兩年現場,誰知道呢。”

車平穩地鉆進小胡同,盛時疑惑地打量著周圍,“這是去哪?”

“找個師傅,給戒指上刻個字。”

“……刻個字這麽費勁嗎?”

“很有名哎,人是微雕大師,給咱倆刻名字那是大材小用,人能在戒指內側刻一遍《殼舟記》。”

“……《核舟記》!”盛時無語,這個沒文化的家夥。

微雕大師很年輕年輕,不到三十歲,面相清秀溫柔,唯有一雙手上全是老繭。見他倆進來,客氣地頷首打招呼。

莊晏小心翼翼地把戒指放在桌上,“內側刻名字。柯師傅,您看怎麽好看怎麽來。”

叫柯師傅的年輕人微笑著點點頭,問盛時:“您怎麽稱呼?”

“盛時。”盛時說,“就盛時不再來的那個盛時。”

“什麽盛時不再來!”莊晏不滿地瞪他,“虧你還是個文化人,連句好聽話都不會說!”

他一攬盛時的肩,將他拉在自己身側。又是一個明媚的夏日午後,柯師傅給他們倒了茶,茶香裊裊,蟬鳴透過窗欞響徹小小的工作間,卻讓這裏無端有種禪意的安詳。

“鮮花盛開的盛,時光荏苒的時。”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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