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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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好的會所也總是很吵鬧,哪怕包廂裏不開音樂,不唱歌,但也架不住隔壁各種荒腔走板唱腔的滲透。

施清遠領帶扯松了,醉酒的酡紅順著臉一直蔓延到衣領深處,沙發另一端還躺著個人,一口一口抽著煙,桌上煙灰缸裏堆滿了煙蒂,杯子翻倒,威士忌空瓶在耀目的燈光下,折射著水晶一樣的光芒。

“怎麽辦?”躺著那人把煙直接摁滅在桌上。“我可聽說從上禮拜起,調查組就沒離開花城。”

“能怎麽辦?死扛著唄。”施清遠不耐煩,“跟你有什麽關系啊凱哥?啊?都是華恒!都是老弟我給你頂著呢,挨板子也輪不著你挨。”

“你說這話有勁嗎!小施總!”男人一骨碌坐起來,眼裏血絲滿滿,儼然是很多天沒好好休息過的林凱龍。“你抱怨誰?抱怨我?當初拿項目的時候怎麽說的?嗯?怎麽巴著我爸的?你他媽自己活兒幹得那麽糙,搞出這麽大動靜,現在反過來怪我?”

“說這些有什麽用?”施清遠一股邪火從心頭直竄腦門。“項目問題,有我們歡達建設扛著,你在這兒整天把我薅出來,不怕被人盯上?——你知道嘉明公關現在正在上市的緊要關頭,我每天還要應付各種審計、審查,還要應付一輪又一輪的訊問……”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琢磨著上市呢?真把上面那位爺辦了,你以為你能躲過?我能躲過?!”林凱龍暴怒,“我告訴你,別說到時候警察找上門,光其他盤根錯節的關系就能把你我撕吧了。下周一那場開庭,無論如何那個陳瀟、那個張明生跟他兒子,不能讓他們出庭。”

“現在說這些晚了。”施清遠疲憊地往沙發上一倒,“就這幾個人住的地方,有莊昊的人看著,還有檢查組、公安的人盯著,你想怎麽辦?搞事情嗎哥?聽老弟一句話,能走盡快走吧。”

“我爸媽在這兒,公司在這兒,你說要讓嘉明公關上市,他媽的那麽一大筆錢投給你,現在讓我走?我往哪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凱哥,唐叔叔已經進去了,我們歡達的老總都折進去了,到這步要還完不了,就不是你我能擺平的了。”

“你呢?”過了許久,林凱龍問道。

“我?”施清遠笑了一下,“怎麽,怕我被帶走調查,把你咬出來?放心。我走不了啦。拼一把沒準還能絕處逢生,走了,就真一切都完了。種因得果,這結果,我早想過的。”

他疲憊地閉上了眼。大半瓶威士忌都是他喝掉的,頭暈目眩中,他突然想起一個似乎遺忘很久的聲音,問他,“師兄,你摘得幹凈嗎?”

“說到底,還是那個衛南山!你說說你,連個身邊人都管不住。我早跟你說這個人就不能留!”林凱龍氣惱地嘟囔著,“我告訴你小施總,咱倆現在是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這衛南山咬死不放,你下不了手,我可以替你下手。你施清遠是個情種,我可不給你墊背。”

想起那場車禍,施清遠眼裏有戾氣一閃而過,嘴上卻還是淡淡的,“他不過就是個小記者。你就算搞死他又有什麽用?就算沒他,施清沛、莊氏,照樣有其他搞我們的方法。沒有衛南山,也有李南山張南山。”

“你好自為之。”林凱龍丟下這句話,摔門就走了。

大概是因為喝了太多的酒,這會兒實在精神不濟,施清遠一點也不想琢磨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他頭疼得厲害,暈暈乎乎間,突然想起,以前被工作煩得不行的時候,總喜歡去小山租的那個一室一廳待著。

衛南山有點潔癖,不喜歡做飯,嫌廚房油煙味兒重,又懶得清理。但他喜歡做湯,因為簡單,各種食材往鍋裏一扔就完事兒。兩人在一起時總叫外賣,有次他開玩笑說:“哎,以後咱倆過,你就天天給我吃外賣啊?”

衛南山倒很會偷奸取巧:“不啊,你可以做飯啊。”

於是為數不多的幾次兩人自己下廚,還真是他做飯炒菜,衛南山就做個湯,然後就抄著手在旁邊看著。

比起陰郁憤懣,整天逼他出人頭地的母親,缺位十幾年、專制無情的父親,光知道嚷嚷族規,並不怎麽照拂孤兒寡母的姑叔伯嬸們,還真是,那間出租屋更像一個家。

他已經很久沒想起過那個人了……大概,有兩年了吧?他把他從花城驅逐回小鎮,又從京城驅趕到國外,像個暴君,親手流放了自己的忠臣,直到再也尋不回。

這些年他忙著公司,忙著爭奪董事會席位,忙著在花叢中流連,人一忙起來,很多時候就會以為自己真得忘記一些事,但有些東西是長在心上的樹,你可以假裝無視,但沒法連根拔起,一旦拔出,心也就空了。

施清遠摸出手機,瞇著眼打了個電話:“餵,小辰,是我。我喝多了,你來接我一下吧。”

不多時,包廂門被推開,一個瘦瘦高高的男孩走進來,也是斯斯文文的,眉眼俊秀的。推了推他,“清遠哥。”

“嗯。”施清遠閉著眼。“小辰,我頭疼。”

溫熱的指尖按在他的太陽穴上,不輕不重地按著。

後來他又交往過一些人,他們無一例外都很像,不是外表像,而是氣質類似。身邊也有老總,環肥燕瘦鶯鶯燕燕,什麽類型的都有,但他好像獨就喜歡一種類型。

莊家老二撬了他墻角的事,圈裏都知道得差不多了,有相熟的揶揄他:“小施總審美很固定呢”,他也懶得反駁。

無所謂吧,的確是挺固定的。

“小辰你知道嗎?今天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我讀書的時候,上危機公關課的第一節 課,我老師說過一句話。他說企業的危機公關,就是要幫助企業發現問題,解決問題,並消除負面影響。”

——只可惜這麽多年來,我只記住了最後那半句。

手指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按摩著,叫小辰的年輕人妥帖地保持著沈默。

在眾多的交往對象中,這個陳辰最像他。施清遠突然想起,就是有次他帶小辰去參加一個聚會,恰好遇到個聊得來的朋友,兩人一時談興大起,隨口討論了幾句。

他倆聊起一部叫做《漫長的告別》的,小辰來遲了,溫順地站在一旁陪著,他大概在放空,沒留意兩人說了什麽,只聽見兩人提到反覆“錢德勒”這三個字,當天晚上,施清遠刷朋友圈,突然就看到小辰發了一張男人的照片,文字寫:

——“Kyle dler,我男神。”

施清遠哭笑不得,心道,算了算了。

他想起他跟那個莊晏,賭氣似的相互詛咒,他笑話莊晏沒文化跟小山不是一路人,莊晏說,你可以裝點他的皮囊,重塑他的氣質,但這個人的底子、骨血,你改不了。是了,他的確可以,陳辰或是誰,趙錢孫李都可以,他大可以再去按照他喜歡的那個小山的樣子去雕琢一番,裝點皮囊,重塑氣質,讓他們越來越像衛南山,但他自己心裏清楚,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沒有誰能成為他,成為那個可以手拉手躺在床上,聊天聊半宿的衛南山。世上就那麽一塊璞玉,經他雕琢,又被他拋棄。

沒意思。

他睜開眼,呆呆地盯著桌上的空酒瓶,是了,就是玻璃和水晶的區別,燈光下都差不多,都耀眼,但其實不一樣。

“小辰。”他拂開年輕人的手,坐直了身子,從錢包裏抽出一張卡。“下個月過生日了吧?”

陳辰不語,低頭看了看卡,很久才擡起頭來:“清遠哥,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難事?”

“我?”施清遠笑了,“我能有什麽難事?”

“你不要騙我了,我有看新聞的。”陳辰的眼睛晶亮,“如果你有——”

“你不是想出國留學麽?去吧,年紀輕輕的,幹點正事挺好的。”施清遠輕輕把卡放在陳辰腿上,“密碼是你生日。”

陳辰的眼淚吧嗒吧嗒滴落在施清遠的手背:“清遠哥,你是要跟我分手嗎?如果你遇到了什麽事,我可以幫你想辦法的。”

想辦法?施清遠苦笑。他自己都沒辦法了,一個二十啷當歲的年輕人能有什麽辦法。

“你不是想趕我走,不是想跟我分手的對吧?你不是那種……那種連分手時都不給一個理由的人。我們在一起……一年多了,你記得我的生日,記得我一切喜歡的東西,你……”陳辰磕磕巴巴地竭力挽留著。

“我記得我每一任交往對象的生日,和他們喜歡的東西。我對每一任交往對象都很好。”施清遠淡淡地說,“這是禮貌。小辰,不是特別。”

年輕人最終還是走了。令他吃驚的是,陳辰沒拿那張銀行卡,他憤怒地把卡甩在他身上,然後咣當摔門而去。

你看,就連一任一任交往的人的脾氣都差不多,平日裏淡泊溫柔差不多,骨子裏敏感又決絕也差不多,搞得他都沒有那種當金主爸爸的優越感了。施清遠自嘲地想。

他想起小山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確切地說,是最後一條短信:施清遠,做個人吧。

他想起自己的親哥哥那樣不屑,又憐憫地看著他說,清遠,衛南山,就是你最後的良心吧?

這次他做了一回人,只可惜陳辰不願接受他的好意。不過好在,他還是走了。施清遠倒在沙發上,在一片混沌中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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