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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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日時報》和《新聞周刊》報道出來之後,昔日東灣項目死傷者家屬們以張明生和陳瀟為首,向歡達建設提出集體訴訟。

時值嘉明公關在積極推動上市之際,任何一點小事都會被放大審視。 歡達建設與嘉明公關同屬華恒中國分公司,歡達一被告,各家媒體也聞風而動,一時間,歡達建設和嘉明公關的陳年八卦,以及之前若幹件官司、做過的項目之類的,全被翻了出來,放在放大鏡之下翻來覆去地分析。

報道一發出,盛時手頭那些證據和材料,就被莊昊托人送進了省公安廳經偵辦公室。

“這事兒在花城市公安局這層解決不了。”莊昊說,“想贏,就要盡量往高遞材料,爭取一擊而中。”

“怕嗎?”飛機起飛,莊晏替盛時拉下遮光板。

“怕什麽?”

“以前的事再被翻出來。”莊晏小心翼翼地說,“當然了,機構媒體不會這麽無聊,但自媒體一定不會放過這種八卦。”

盛時笑了,塞一只耳機在莊晏耳朵裏。“先把手頭工作做好了再說。”他說,“再說了,有你在,我怕什麽?”

兩只手握在一起,耳機裏傳來反覆吟唱,let it be,let it be,there will be an answer,let it be

不用他們專門請年假去花城,天上就掉下來個選題。

花城下屬一個縣城的小醫院,收治了一個腦梗的老太太。由於患者年紀較大且病情嚴重,無法轉院,醫生建議,從花城人民醫院請一位腦科專家來縣城醫院為患者做手術——當然了,這部分花費需要患者自己掏錢,不能走醫保。

這在業內俗稱“飛刀”,患者的兒子同意了這個方案,但在手術之後,偷偷用手機拍下了交錢的過程,並將視頻發到了網上。

一時輿論紛飛。醫院迫於壓力,退還了病患的手術費用和專家費,並處分了“飛刀”的專家,還按照醫患家屬的要求,將病患老太太轉院至花城人民醫院進行術後治療。

這件事在網上發酵了有小一個禮拜。有人譴責醫生違規實行“飛刀”手術,也有人指責患者家屬不地道,這麽一鬧,以後專家都不敢做“飛刀”手術,醫療資源緊缺的地方的患者想要得到專家診療就更難了。

但讓人沒想到的是,病患老太太在轉院之後,病情突然惡化,五天後死在了花城人民醫院,其兒子持刀闖入當初做手術的專家診室,砍傷了專家。

於是輿論再次嘩然。

老梁當即拍板,馬上派記者去花城。

盛時就主動請纓,接下了這個題。

“今天是先去醫院還是先去找陳瀟他們?”

“先去醫院吧,等晚上采訪完去找陳瀟他們也不遲。”盛時說,“你沒專門安排他們住你家酒店吧?小心華恒那邊拿這個說事,說你們是不當競爭,收買證人構陷商業競爭對手。”

“明白明白!我辦事兒娘娘您還不放心嗎?”莊晏看盛時又要較真,趕緊順毛捋,“他們分開兩撥,住在兩家快捷酒店,我哥安排人天天盯著,保證安全,你就放心吧。”

兩人下飛機直奔醫院。自從持刀傷醫事件之後,醫院加強了安保措施,進門診大廳都要過安檢門。但果然不出二人所料,醫院宣傳科拒絕了采訪。

“我們沒什麽可說的,一切以醫院官方微博發布消息為準。”宣傳科主任起身打開辦公室的門,“兩位請吧。”

“我們想見見張院長……”

“張院長開會去了,不在。”

兩人在醫院裏兜了好幾圈,院長辦公室的確沒人,他倆又跑到神外科室去找受傷專家的同事,敲門就被轟出來;再隨機找其他醫院職工,個個都諱莫如深,稱“醫院有要求,不允許私自接受采訪。”

三個小時,一無所獲。倒是在醫院樓底下收獲一票同樣突破無果的同行。

“咋辦?”莊晏無語,“對付這種宣傳科,就得小帆出馬,沒她真不行。”

“說起這事兒,她這次怎麽沒來?”盛時拉上安全帶。莊晏出差不喜歡包車,一般都到當地租車自己開。自從在虞北市出車禍之後,莊晏租車必租奔馳——為此盛時不止一次吐槽他有錢燒得慌,租車錢遠超報社規定的出差用車費用上限,莊少爺每次出差都得倒貼錢。

“不知道。可能他們派了別的記者。但陳瀟他們開庭時,她肯定會過來。”

“直接去顧醫生家吧。”

“……你從哪弄到他家地址的?”

“醫生圈子跟媒體圈子差不多,就這麽大。”盛時狡黠一笑,“我有內線。”

提著果籃到了顧醫生家,門是敲開了,人卻進不去。

“我們家老顧現在養傷,心情也不好,不接受采訪。兩位請走吧。”

“我們想來看看看顧醫生——”

“探望就不必了。”隔著防盜門的小窗,顧醫生的妻子態度堅決,“東西也請拿走。現在醫生缺的是一籃水果、一次探望嗎?為什麽醫患矛盾如此突出?媒體在其中起到了什麽作用?”

“可——”

防盜門的小窗關上了。

果籃放在門口,莊晏不甘心地敲門,扯著嗓子喊:“顧醫生!顧醫生我們帶了點水果,給您放在門口了啊!”

倆人躲在電梯間裏又等了半個小時,門始終都沒開。

“這話說的,合著醫患矛盾是我們媒體挑撥的啊?”跑了大半天一無所獲,莊晏有點憋屈。

“算了。發牢騷也沒用,走吧。”盛時按了電梯。

“就這麽走啊?今天什麽都沒采到呢。”

“在這兒等也沒用。”盛時揮了揮手機,“我給顧醫生發了條信息,有時候需要給采訪對象一點考慮時間。”

“那現在幹嘛去?找陳瀟?”

出了小區,盛時擡眼,忽覺恍惚。

五月正是花城好時節,顧醫生家在一個半新不舊的小區,出了小區,旁邊就是菜市場,空氣中彌漫著甜香的燒臘味道。榕樹撐開頂冠,順著街道兩邊延伸,在街道盡頭的天邊相接,遮天蔽日地撐起一片濃重的鮮綠。

亞熱帶濕熱的風輕輕吹拂,那些好不容易從茂密枝葉間投過來,照在地上的光斑就隨著微風輕輕跳躍——盛時微微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裏,曾是他生活了將近十年的地方。

“帶你去學校吧,去不去?”

“去。”

“等一下。”盛時突然發現了什麽,幾步拐到旁邊一個小店鋪門口,不多時,端著兩個紙杯走回來。“嘗嘗這個。”

“涼茶啊?這什麽——噗——”只要是盛時遞過來的,莊晏從來不疑有他,接過來就直接灌了一口,然後毫無心理準備地,一股苦味直沖腦門,直接噴出來。

“咳、咳咳……”沒等他咳完,嘴裏突然又被塞了一塊東西,軟軟的,甘甜。

“什麽東西?”

“陳皮。”盛時悠然啜了一口涼茶,看莊晏一臉苦到皺眉的吃癟表情,不禁莞爾。

……算了,為博美人一笑,小爺這苦吃得……值。莊晏內心一邊苦一邊嘴硬,“這是什麽涼茶?”

盡管來花城出差過多次,但他從沒在茶水攤上買過這種東西。

“二十四味。”盛時一口飲盡自己杯中涼茶,看莊晏一臉喝不下去又不敢扔的苦相,便從他手裏接過來,“這麽難接受嗎?我以前還挺愛喝這個的。”

“苦。這玩意兒都不放糖嗎?”

“……走吧你還是。”盛時後悔給他買了,這個土鱉。

其實學校有什麽好看,長得都差不多,無非是一幫年輕的孩子,一些有點年頭的教學樓,花花草草,操場、廣播、和呼啦啦蹬著單車飛馳而過的少年。

但因了有某個人生活過的痕跡,而變成了一幀一幀有故事的圖景。

莊晏興致勃勃地問東問西,盛時以前最喜歡吃的菜是什麽,最喜歡去的地方是哪裏,泡圖書館時最喜歡哪個位置,上課時一般坐前排還是後排。

凡是跟盛時有關的,他都想知道。

不知不覺走到活動中心。這時快到晚飯時分,社團活動和排練都還沒開始,走廊裏人不多。

盛時上樓,熟門熟路地拐到二樓左手邊第二個房間。推開門,排練房還是一如既往地亂,陳年的演出道具灰撲撲地堆在角落裏。

房間裏有兩個學生,一個撥弄著吉他,一個站在鍵盤邊。見有人推門進來,兩張年輕的臉龐齊齊回頭望過來。

或許是因為夕陽燦爛,或許是太久沒回學校,時間和氣氛正好,盛時今日興致很高,他忽地扭臉對莊晏一笑,徑直走進去,拿粵語跟兩個學生說了幾句話。

兩個學生同時笑出了聲,其中一個飛快說了句什麽,彎腰給鍵盤插上電。

莊晏做夢似的走了進去,看盛時坐在了架子鼓後面,拿起鼓槌。擡眼,微笑,“這首歌,送給一個我很喜歡的攝影師。”

吉他手響亮地吹了個口哨,然後音樂聲響起。清晰幹脆的鼓點和著,一下又一下,每一錘都輕輕落在莊晏的心尖兒上。

那是一首爛大街的老歌,節奏不快鼓點也不激烈,鼓槌抓在盛時手裏,他動作輕松又隨意,身體微微搖晃,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照在他的側臉上,將他微晃的身體鍍上一層金,折出好幾道影。

他笑著,眼睛一直沒離開莊晏的臉。他在唱歌。

莊晏呆呆地看著,一句話說不出來。盛時在唱歌,唱給他聽。

他無數次想象過這個場景。在他想象裏,盛時唱歌就跟現在眼前看到的一樣,從容,瀟灑——也不一樣,或許,或許得有個更好,更配得上他的舞臺才對。

但他私心更願意盛時只在排練室裏唱,只給他一個人唱。

原來他唱歌這麽好聽。原來他不僅會說粵語,還會唱閩南語歌。

莊晏腦子亂糟糟的,一時半刻無數念頭瘋狂湧入腦海。

這首歌他聽過無數遍,聽過不同的版本,他爸唱過,他哥唱過,無數老總荒腔走板地唱過,但好像、好像,只有盛時唱這首歌時,這首歌才有了靈魂。

他唱歌總記不住歌詞,更別提閩南語了,但盛時唱的那一句,他卻無師自通地聽懂了、想起來了——

“千金難買好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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