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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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的平寧市火車站,其實離開的人並不多,在這站下車的就更少了。

那天夜裏,第一撥恢覆營業的出租車早早就等候在火車站,殷切地等著旅客從車站裏出來,城市恢覆昔日的忙碌與繁榮。但等了半天,排隊來打車的都是做完報道、收工回酒店的各路記者。

口罩都還沒摘下來,但大家眉眼間俱是莫名的輕松與喜悅。平寧市解封,意味著疫情基本得到了控制。困在這裏兩三個月的各家記者也終於能各回各家了。

莊晏接了個電話,扭頭問盛時:“楚雲帆說江邊組局了,去不去啊?”

盛時其實有點累,但對上莊晏那雙殷殷期待的眼神,就不忍心說想回去睡覺了。

“去。”他說。

莊晏興奮地吹了聲響亮的口哨,搖下車窗,孩子似的手握成拳高舉過頭,一不小心戳到車頂上:“師傅!去江邊!”

其實大部分市民還是很難走出家門,的這時候能自由行動的,除了媒體記者,主要就是司機、交班的志願者、醫生和社區工作者。

但空蕩蕩的馬路好像一下就有了生氣,越接近江邊人越多,天上飄起毛毛細雨,有年輕人——大約也是同行,有的對著鏡頭做直播,還有把微型三腳架支在地上,架著手機,即興在空曠的街頭跳起舞來。

車子從他們身邊駛過,盛時安靜地向窗外看著,“春風沈醉的夜晚”,春風沈醉,不知為什麽,腦海裏突然蹦出來的是這個詞,不知是“春風”還是“夜晚”打動了他,讓他心底升起一種類似微醺的、隱秘的期待。

昔日人擠人喧鬧無比的江灘邊上,酒吧、餐館還是漆黑一片,尚未恢覆營業,但隔著一江水,沈寂了幾個月的平寧城大約把沿江兩岸所有能亮起來的光源全部打開,射燈,霓虹燈,路燈,好像比平時亮了好幾倍,硬是將兩岸包裹在一片安靜又盛大的光海裏。

光海裏還有繁茂的樹,盛開的花,高大肅穆的建築,靜靜地守護著這一刻的歡騰,壯麗而溫柔。

今夜連狂喜都是輕微的、近乎無聲的、小心翼翼的。

江灘還是黑魆魆的,人不多——這個“不多”,是比照平時那種盛況的。盛時之前也來過平寧市幾次,都沒怎麽好好逛過江灘。

這會兒來江灘的依舊大多是同行,他們沒去找楚雲帆,黑不隆咚的,誰也看不清三步以外的人是誰。人們三三兩兩地站著,有人夾著煙,有人舉著啤酒,有人架著手機——朝著同一個方向,江面上,一艘五彩斑斕的游輪緩緩劃破鏡面一樣的江水,拉響悠長的汽笛聲,然後逐漸遠去。

以往這裏總是很多人聲,很多音樂聲,唯有此刻無人說話,濤聲重重疊疊,從未如此清晰。

黑暗中,盛時拉下口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覺得自己真得已經很久都沒有這樣暢快地呼吸過了,乃至於都忘記了,曾經這個季節來平寧市時,空氣是不是也是如這般帶著花香的潮濕和微甜。

“盛時。”莊晏也悄悄拉下了口罩。這麽昏暗的場景下,盛時依舊能看清他又黑又亮的眼神,以及臉上渴望的神色。

兩人挨得那麽近,他甚至聽得到莊晏緊張微亂的呼吸,看得到他眼裏是幹凈羞怯的欲望,他想吻他。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盛時微微偏過頭去,避開了莊晏的唇。他向著夜色深處遙遙一指,笑道:“你聽!”

有模糊而荒腔走板的歌聲遠遠傳來,唱,想起從前呆在南方,許多那裏的氣息,許多那裏的顏色,不知覺心已經輕輕飛起。

真奇怪,這首歌他在花城時聽,總覺得是在唱花城,如今在平寧聽,又覺得是在唱這條江,這座城。

莊晏眼裏欲望的光芒倏地熄滅了。

可報道的新聞越來越少,回家的事提上日程,大家都無心幹活,互相打聽著從疫區回家的各項要求。

來時都還穿著棉衣毛衣,誰曾料一呆就是小三個月,這幾天驟然升溫,熱得大家恨不得脫光了裸奔去采訪。好在商場逐步恢覆營業,楚雲帆第一個等不及,商場一開門就沖進去買了兩件襯衫。

“這時節也沒啥新款舊款可言了。”她抻平襯衫前前後後地看,嫌棄地嘆口氣,“今年全球所有產業都受影響了吧——你們啥時候回?登記了嗎?”

剛通知可以撤出平寧市時,報社就要求他們登記了。所有在疫區工作的人員回到京城後還要居家隔離14天,莊晏對這事兒一反常態地積極——以前出差回來,貼票報銷的事都是盛時來做——這次莊晏卻主動給編務打電話報備。

“部門、身份證號、家庭住址,還有啥?社區報備?我已經報過了。不是不是,不是單獨隔離,深度部的盛時跟我一起隔離。什麽盛時不是本報工作人員?那是他還沒辦入職手續吧,你們問深度部的梁老師。”

盛時在一旁聽著,一聲不吭。他有點猶豫再跟莊晏住在一起,但眼下似乎也沒有那麽多可選擇的餘地。

當時他在國外,剛看到幾篇國內關於R-677零星的報道,憑著訪學的那個“公共衛生防疫的科普與傳播”課程,他敏銳地察覺到,這件事大概不會輕易結束,於是就給老梁打了個電話。

老梁聽完他的敘述,沈默了好一會兒,嘆道:“小盛啊,你這個要是判斷錯了,可是非常嚴重的輿論問題。”

盛時堅持:“我不會判斷錯的。”

停頓了一下,他又補充道:“要不這樣,反正我要回國了,就直接去平寧市,看看那邊情況,如果只是零星病例,很快得到控制,那自然好,如果出現疫情爆發,那我們就能在第一時間拿到最翔實的一手資料。”

他情不自禁地用上了“我們”,語氣中,有著大概他自己都沒體察到的激動。

那是獵手看到目標後條件反射的亢奮,是幾千天、每天面對幾十條新聞線索訓練出來的判斷力。他是經驗豐富的老手,自信來源於經年累月的精準狙擊。

老梁心裏暗嘆。這孩子,天生就是做新聞的料。不管中間多少險阻,終究還是會拐到這條路上。

“小盛。”老梁試探道,“回來還做媒體嗎?還回咱報社嗎?”

半晌,盛時輕輕地回了一句,“嗯。”

然後提著行李,一頭紮進了平寧市。連差旅費都是跟老梁預支的。

由於還沒辦入職手續,他頂著的是“特派記者”的名頭,只有稿費,沒有工資。平寧市雖然解禁,但疫情形勢依舊嚴峻,他又是從疫區回去,現租房都沒人敢租給他;去酒店隔離,稿費大概都不夠住14天酒店。

只能住在莊晏家。

他的沈默給了莊晏莫大鼓舞,登記完之後,莊晏就就分別給家人、朋友打電話去了。他還是那樣子,出趟長差回京恨不得昭告天下,連開十八天筵席。只不過這次開筵席得忍忍,回去就是倆禮拜禁閉。

盛時有些困倦,如今他是真熬不動了,昨天通宵寫稿,今天行李都收拾不動。明天就要回去,行李卻只收拾了一半,就攤著箱子扔在房間裏。他們報社四個人在莊晏房間商量回京事宜,盛時趴在寫字桌上想瞇一會兒,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最後隱隱約約聽到的,是莊晏給劉姐,還有不知道誰打電話,嘮嘮叨叨地安頓他們買這買那,儲備隔離14天的物資。

小張和老段登記之後就離開了,房間陷於安靜中。莊晏坐在床尾,呆呆地看了會兒伏桌小憩的盛時,突然想起了盛時第一次在他家借宿時,也是就這麽趴在桌上睡著了。就在那天上午,他偷偷親了他,並決定為美人舍身取義改變性向,一定要把人追到手。

如今人就在眼前,他卻沒以前那麽莽撞大膽,也喪失了那股勇氣。他不敢再把盛時抱回床上,讓他睡得舒服點,也不敢再偷偷親他。

他站起身來,走到盛時身邊,很輕很慢地摸了摸他的頭發。盛時的頭發都快長到肩膀了,要是紮起來會不會很好看?他四六不著地想,家裏連個皮筋兒都沒有,不知道跟楚雲帆是不是同一趟車,不然還能要個紮頭發的皮筋。

回到京城剛一下火車,社區就派車把他們接回來,先拉到社區醫院一人抽了一管血,然後兩個包裹嚴實的防疫人員親手把人送進家門,啪地在門上貼了磁條,囑咐他們好好在家隔離,除了收垃圾敲門外,其他一律不許開門。

莊晏一進門先直奔廚房,拉開冰箱門,劉姐早就把各種吃食準備妥當,有拿出來直接微波爐一轉就能吃的;有半成品,下鍋翻炒兩下就行;新鮮的蔬菜水果塞得滿滿當當,一個個食盒上還貼著標簽,標明食用期限。

這哪是給兩個人準備半個月的食物,這是奔著養豬來的。

盛時站在玄關處,打量著這座熟悉的房子。這座房子和他離開時沒什麽變化,仿佛他只是下樓丟了個垃圾一樣。

該是莊晏專門叮囑劉姐,專門用消毒水清理一遍,屋子裏的84消毒水味還未散去,地板擦得鋥亮,能映出人影,讓他忽然就覺得很難邁進去那一步,就像當年第一次來一樣。

“站著幹什麽,回家了餵,不認識了?”莊晏看他在門廳踟躕不前,走過來一把拎起箱子丟進客廳。“趕緊收拾東西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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