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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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天黑得早,兩人就坐在椅子上,互相依偎著,看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

手機一直沒信號,中間莊晏忍不住又起身踢了一回門,罵罵咧咧了幾句,換來走廊空蕩的回聲。摁開手機看了一眼,五點半了,他不知道盛時讓等,究竟是等什麽,等報社的人發現有倆記者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嗎?可大家出差平均都一個禮拜,等報社人發現情況不對,他倆早變成凍幹屍了。

盛時拉他坐下,默不作聲地攥住了他的手。盡管穿著羽絨服,但在沒有暖氣的房間裏坐了一下午,他的手有點涼。

被盛時抓著手,莊晏一肚子火氣慢慢消了下去,他反手搓了搓盛時的手,“冷不冷?”

盛時搖搖頭。不冷是假的,他湊上去輕輕吻莊晏,一整天沒喝水了,嘴唇又幹又涼。

莊晏暴躁的心靜了下去。

“你說等,是等誰?”

“等楚老師撈我們。”

“……等什麽玩意兒?”

“學你的,我弄了三個定時發送的郵件。”盛時咧嘴笑了。此時天色已經暗到房間裏只能看到對方的輪廓,看不清五官。“中午12點發一個,告知她咱倆今天的采訪內容和路線,晚上6點半發一個。我算了下咱倆今天的采訪行程,如果順利的話,其實最晚下午四五點就能結束。到6點半前怎麽都到了有信號的地方了,那我就會取消郵件發送。如果6點半楚老師收到郵件,那就說明咱倆被困住了,她會想辦法撈我們。”

“……你什麽時候弄的?”

“昨天晚上。”

“……第三封郵件呢?什麽時候發?”

“明天中午12點。那時候咱倆要還沒脫困,那說明楚老師也搞不定,我把所有的材料全打包發給她,讓她發給老梁,讓老梁出面。雖然材料並不足以扳倒華恒,但我想老梁自然會有途徑去解決問題。”

“你昨天晚上就料到咱倆今天會被困?”

“海上花的稿子一發,施清遠就會知道這是我寫的。” 盛時說,“他是個很有辦法的人,稍微不周全,就可能滿盤皆輸。”

莊晏表情覆雜地看著他,捏了捏他的手。“沒事,有我。”他說。“別怕。”

砰的一聲,門被大力甩在墻上,施清遠臉色鐵青,大步地沖進施清沛的辦公室。

紛亂的腳步跟在後面,“小施總您不能——”女秘書和保安急匆匆地跟在後面,試圖攔住他,但沒誰真得能攔得住。老板的家事,是他們這些手下人能管得著的嗎?

“——施總我們……”

“沒事,你們出去吧。”施清沛面色如常,和藹地叫秘書和保安退下,讓他們出去時關上門。

施清遠硬邦邦地把手機甩到辦公桌上,屏幕還亮著。施清沛抄起手機,劃拉了幾下,擡頭玩味地看著眼前近乎失控的弟弟。

施清遠是嘉明公關的老總,朋友圈裏媒體人眾多。從六點四十開始,朋友圈裏開始刷屏:

——“《今日時報》記者今日探訪虞北市白雲灣海上花人工島,至今失聯六小時,疑似遭相關方扣留。媒體采訪權、群眾知情權不容踐踏,盛老師莊老師收到請回話,扣人者請放人!”

更有好事者,還做了海報,把近期海上花項目的報道題目做成了一朵詞雲。

“你找到他了。”施清遠周身散發著冰冷的怒意,“還派人扣了他?”

施清沛往老板椅上一靠,“不不,我可沒找他,就只是很偶然的情況下遇到他而已。我更犯不上找他的麻煩,是他在找麻煩,我是在替你平事兒啊,弟弟。”

“平事?”施清遠冷笑,“你是裝糊塗還是沒腦子?牽頭報道的是央媒,跟進的是國內四大媒體,你以為這是香港,媒體背後沒有主管單位撐腰——媒體就是再不求行,打狗也得看主人。隨便扣記者,你當主管單位都只會拉屎放屁?”

施清沛一皺眉,“粗俗。”

“我的事不用你管。把你的人都撤回去!”

“不用我管?”施清沛嗤笑一聲,“你以為我願意管你那堆破事兒?我親愛的弟弟,要不是你太急著想把我擠下去,貪功近利惹上林凱龍那個無底洞,至於把幾個項目都搞成這樣?要不是因為你那個老情人衛南山咬死不放,至於把整個華恒拉下水?你以為我願意給你擦這個屁股?”

“華恒中國分公司現在還是我說了算,誰用你擦屁股。讓你的人離他遠點。你不是想要蘭亭盛景那個項目麽?明天叫你秘書去我辦公室取文件。”

“嘖嘖,早知如今何必當初啊,沒想到小施總這麽情深義重。只可惜衛南山根本不知道——別怪我沒提醒你,情聖要當在明面兒上,你在這裏跟我大吵大鬧,衛南山,現在跟新相好就在虞北市呢!正查你老底呢!”

施清沛一扔手機,站起來,身子微微前傾,跟施清遠冷冷對視,“蘭亭盛景?別以為我不知道,這個項目也跟林凱龍揪扯不清。你知道自從幾家媒體把海上花的事給踢爆之後,監管部門找了多少麻煩嗎?早就跟你說過,不要跟林凱龍這種又貪婪又草包的貨色勾搭,請神容易送神難,百奧保不住也就算了,這事要是查到底,查到林凱龍、開發區管委會那一系列人頭上,這是花點錢就能平事兒的嗎?”

“你要什麽?”施清遠不耐煩聽他廢話,單刀直入地問。

“我要接管華恒中國分公司。”施清沛緊緊盯著他,“至於你,回嘉明公關幹好你的本行,手別伸得這麽長。”

施清遠冷笑,“你拿他威脅我?你不會是覺得,他比整個華恒中國分公司都重要?那你可真是想錯了。”

從十八歲到三十一歲,為了一步步走向華恒的權力中心,他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艱辛和代價,甚至親自下場,不惜滾得自己一身泥,逼走了對自己不利的愛人。如今離入主華恒董事會就差一步,這時候放棄了,那之前付出的代價又算什麽呢?

施清沛打火點煙,緩緩吐出一個煙圈,“是啊,我以為衛南山有多重要,原來也就值一個蘭亭盛景。”

他陰鷙地看著眼前同父異母的弟弟,“人,我會撤走,但華恒和衛南山你不可能都要,天底下沒有這樣的好事,但兩者都都雞飛蛋打,倒是有這個可能。究竟是要衛南山,還是華恒,清遠,我拭目以待。”

7點半,走廊上傳來紛雜的腳步聲,然後有人拉上電閘,鑰匙轉動,啪地開了會議室的燈,刺得莊晏一瞇眼。

來的是一個夾著公文包的男人、管理處那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還有三四個警察。

腳步聲傳來時,盛時就坐直了起來,等門打開燈亮起的時候,他已經面向門口,好整以暇地坐著,頭微微揚起,等著一幹人走到他面前來。

打破沈默的是一個警察,“你好,《今日時報》的記者同志是吧?你們有證件嗎?”

莊晏和盛時把記者證遞了過去,警察一一拍照。“你們兩位,來虞北市是來做什麽的?”

“執行采訪任務。”

“執行采訪任務?采訪什麽?”另一名警察有些懷疑,“你們知道今天網上發生了什麽嗎?朋友圈都在轉,說我們虞北市白雲灣非法扣押了兩名記者,還上了熱搜了。你們正常執行采訪任務,誰非法扣壓你們?造謠、煽動轉發過五百可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那就要問問這位大哥和這位負責人了。”盛時冷靜地說,“我一見你就跟你說我是記者了吧?我說想找項目負責人采訪吧?你都沒看我證件,也沒說負責人什麽時候來,直接把我們騙到會議室裏鎖起來,是什麽意思?”

“我……”

中年男人剛開口欲申辯,盛時一擡手,按下手機錄音播放鍵,錄音裏傳來他清晰的聲音:“我是《今日時報》的記者,來回訪海上花項目的生態修覆進程,您是負責人嗎?”

“那個,都是誤會。”夾著公文包的男人說,“是我們工作人員沒做好工作,以為是騙子假裝記者來行騙呢。正好我今天在市裏辦事,一時過不來,您瞧這不是剛忙完就過來了。”

“誤會?”盛時微微一笑,“那您是海上花項目的負責人嗎?”

男人猶豫一下。“我是。算是吧——這樣,兩位領導,現在也挺晚了,咱們現在出去找個地方,有什麽話邊吃邊聊,您看怎麽樣?”

盛時和莊晏坐著沒動。

“我們被鎖在這裏一下午,手機沒信號,報社同事領導都找不到我們,懷疑我們被非法拘禁了,到處找人,這算是煽動、造謠嗎?”莊晏咄咄逼人地問。

“這……對不起對不起。”

“那警察同志,既然負責人說是誤會,那就說明我們的確是正常采訪任務,只是有點誤會,對吧?”盛時說,“現在您好容易忙完了,聊聊?現在生態修覆進行到哪一步了?”

“這……咱們出去邊吃邊說嘛。”

莊晏和盛時就像拿502粘在了椅子上,一動不動。半晌,男人訥訥道:“這個生態修覆也是要分季節的,現在的季節肯定不適合下水作業。”

“海上花已經停業兩年,那麽之前,適合下水作業的時候,都做了什麽生態修覆工程?”

男人沈默。

“巡查組之前有要求,必須在三年之內完成生態修覆工程,現在進行到了哪一步?能按時完成嗎?”

依舊是沈默。

“你就是來找事妨礙我們正常工作的!”管理處那四十多歲的男人忍不住往前跨了一步,極具壓迫性的站在了盛時面前,“誰允許你來采訪的?我們接受你采訪了嗎?”

他一擡手,盛時就誇張地往後仰了仰上半身。“你別碰我。”他冷靜地警告道。

“怎麽?什麽時候媒體進行輿論監督,需要經過允許了?非法鎖了我們一下午的事,報社還在等答覆呢,記協也在等答覆呢,警察同志還在這兒呢,你要當著執法記錄儀的面跟我動手?”

警察中一個比較有經驗的出來緩和矛盾。“行了,記者同志,您也關了手機錄音吧,甭錄了,我們肯定會保證您安全。這個,今天全網熱搜,搞得我們虞北市影響也很不好,您看要不現在就去給領導打電話報個平安。人在我們這兒肯定不會出事。你要采訪海上花相關企業,是開函還是幹啥,你們具體再商量,行嗎?”

盛時滿意地看著海上花項目方的兩個人蔫頭耷腦,痛快地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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