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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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晏就這麽直楞楞地坐著,得知真相後他開心嗎?似乎並沒有。

那吐露隱情的那個人,他輕松了些嗎?似乎也沒有。

也是,盛時那種把自尊看得比什麽都重要的人,今天也是被自己逼急了,才會把這些往事都抖出來。

他艱難地開口,“所以,你是被處分了嗎?”

盛時搖頭,“你說什麽樣的處分?公開處分通報沒有,我主動辭職了。聽說本來是要公開處分的,為了顏面也就那麽算了,就吊銷了我的記者證。”

網上爆出來料和照片沒有他正臉,文字半遮半掩又很有指向性,大家都知道是嶺南才子衛南山,但就是誰也沒法證明就是他。分寸拿捏得剛剛好,正好卡著他,既讓他麻煩纏身,又留有一線生機,不至於把他逼上絕路。

只是逼得他無聲無息地被吊銷執業資格證,無聲無息地離開花城。

衛南山五年內都沒法再申領記者證了,盛時呢?

莊晏想安慰他,其實隨著新媒體的發展,早就不是有記者證才能采訪的時代了。人人都能采訪別人,人人也能去找到渠道發聲,很多媒體圈大佬早就不屑於那個小本本。

但對盛時來講,那個證的意義不一樣。那是他自入行伊始,對自己的職業暗暗許下的承諾。

理性中立客觀,公平公正正義。

是母親去世之前拉著他的手懺悔,小山,媽對不起你爸,也對不起那個記者同志。人啊要說真話,不然一輩子良心不安。

是老師喝醉了酒,搖頭晃腦地吟誦,時窮節乃現,一一垂丹青。

就像楚雲帆說的,這年頭其實已經沒什麽人把“新聞理想”掛在嘴邊了,寫完稿多檢查兩遍,拿不準的地方多打個電話核實幾句,就已經算是有理想的表現。

但任何時代都有例外,這不就有盛時這樣的死心眼兒嗎?

“所以你要接著調查東灣,對嗎?你要扳倒華恒。”

“對。”

“你還……在意他嗎?”

聽了這麽一大串,這大概才是莊晏唯一迫切想問的問題。

都說愛的反面不是恨,而是遺忘。盛時這麽強烈的執念,肯定是難以忘懷吧?如果不愛的話,為什麽還要留著那盒像恥辱標記一樣的禮物,走到哪帶到哪,不肯丟掉呢?

還愛嗎?盛時自己也說不清。

施清遠在他生命中印下的烙印太深重,父母和老師去世之後,三千浮生,他是唯一的羈絆,如果沒有他,其實當時的衛南山就是天地一過客,無親無愛,草籽一樣,飄到哪裏算哪裏。

施清遠接住了他,引導了他,甚至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成就了他。

那是愛嗎?在離開花城的日日夜夜裏,他每次想起都覺得萬蟻噬心,是的吧,畢竟施清遠對他那麽好,他從來沒懷疑過施清遠的感情。

那麽愛分正確和錯誤嗎?愛分善意和惡意嗎?

這種糾結已經太遠了,自從莊晏出現後,這種糾結就失了顏色,漸漸退到越來越遠的角落,他依舊憂心,依舊痛苦,但令他痛苦的已經不是這些是非對錯。

如果有可能,他真得願意徹底塵封那些愛恨糾纏的過往,平平靜靜地長伴書齋與愛人。

“莊晏。我沒有辦法放下。”盛時平靜地開口,“與在不在意都沒關系。加上雷明,四十一條人命,材料遞到我手上,我沒法假裝沒看見,這事必須在我手裏有個交待。”

“明白了。”莊晏拉過他的手,吻他的指尖。

“你為什麽就不敢相信,我會相信你呢?”

指尖酥酥麻麻,一路順著盛時的胳膊蜿蜒向上,麻得他忍不住閉了閉眼睛。

信任這個詞對於他來講,實在太奢侈。不是莊晏不值得信任,是他自己對外界的信任摔得稀碎,拼不起來,是他的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再無法把這種信任感給予任何人。

是他對不住莊晏。

“我幫你。我陪你做這個了結,好不好?”莊晏唇瓣一張一合,觸著他的指。

“我……”

下一秒他說不下去了,抽出手按住莊晏的後腦勺,用力地吻了下去。

兩人鼻息糾纏在一起,氧氣越來越稀薄,讓他透不過氣來。他閉著眼,手指觸著莊晏的耳廓,臉頰,不知是不是夜風吹了太久,莊晏的臉頰有些粗糙,盛時指尖稍微用了些力,仿佛是要用觸感將這個人的輪廓在心裏描得深一點,再深一點。

“你可以相信我的。”莊晏輕輕地說。“真的。”

楚雲帆就像是卡著點兒等他們和好。兩人剛分開,楚雲帆的電話就敲了過來。

“你們現在在家嗎?有個東西必須讓你現在看看。”

半小時之後,一段極短的視頻,一個戴帽子的年輕人走進快遞收發點寄快遞。

“這是……”

“這是給你寄快遞的人。”楚雲帆說。

“你怎麽搞到的?”

“我按照快遞單號物流信息,查到了快遞的發出點。”楚雲帆說,“現在發快遞都叫上門服務了,這個人居然自己跑到快遞收發點去發。”

盛時想了想,“這個不奇怪,網上下單發快遞,都要在線填寫發件人信息,但在一些小地方,去收發點寄快遞,還是手工錄入信息的話,熟人寄件,信息不用填得那麽詳細。”

“對。所以我跑了一趟,跟快遞點的人說有人給我寄了恐嚇信,要調取監控資料。就是這個人寄的。”

“……你問的是我的快遞單號,你要查人就給你查?沒核驗你身份證?”

“沒。我讓聞鐘給我開了個律師函,章都沒蓋,丟出去嚇唬了幾句。小地方快遞點老板怕惹事情,就把監控調給我了——而且他還留了手機號碼。”

“這人給你發快遞,是去快遞點發的,但給我發快遞應該是在家叫的上門取件。所以我的快遞單上有電話號碼,也是這個號。”楚雲帆雙眼閃閃發亮,有種碰上了高難度應用題的興奮。

她在微信裏輸入手機號碼,蹦出來的微信號頭像是個表情包圖案。她沒加好友,只是把微信號界面給盛時看,盛時看了看,搖頭道:“沒印象。”

“是東灣事故中死者家屬嗎?”

“……這怎麽看得出來。東灣工程死了四十個工人,我也就見過其中七八個人的家屬。反正對這個號和頭像沒印象。”

“我覺得肯定是東灣死者家屬,不然他怎麽可能給我寄東灣的材料。”

“如果他是東灣死者家屬,他怎麽知道我現在的身份?”

楚雲帆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莊晏。

“我已經都跟他說了。”盛時平靜地說。

也是奇怪,向莊晏坦白之後,盛時反而平靜了下來。身邊莊晏一根根掰開他手指,將自己的手伸過去,兩人十指交叉,然後炫耀地擡起來,向楚雲帆晃了晃。

楚雲帆:……

“知道你在查海上花的人都有誰?”

“沒了,就之前跟你說的那幾個媒體的朋友,還有我編輯。”

“如果是海上花項目的知情人,他不會給你寄東灣的材料;如果是東灣項目的死者家屬,他們應該不會這麽快找到我。”盛時分析道,“我們應該已經被盯上了一段時間了。”

先前他以為是施清沛為了跟施清遠爭,而故意給他放料。但一番試探後他打消了這個念頭,說千道萬,華恒中國分公司是華恒集團的產業,施清沛就是再想對施清遠下手,也犯不上拿自家產業開玩笑。

一直沒吭聲的莊晏突然開了口,“你跟那個聞鐘,認識多久了?”

楚雲帆幾乎下意識地就脫口而出:“聞鐘?不可能是他。”

下一秒她就閉了嘴。她雖然沒直接跟聞鐘說過這幾個選題,但海上花項目涉及的一些法律方面的問題,她都咨詢過聞鐘,而她讓聞鐘幫她開律師函時,嚴謹的聞律師詳詳細細地問了好幾個問題,才肯給出這個律師函。

雖然楚雲帆跟他說的都是些邊緣信息,可是萬一呢?萬一聞鐘就是個聯想能力超強的有心人呢?

盛時不好意思對人家現約會對象說三道四,但聞鐘華恒中國分公司前法務總監的身份,的確讓他感覺不太好。

楚雲帆有些不快,但還是解釋了一番。“我跟他是年初認識的,那時候他已經從華恒離職了。我倆認識也是因為一個法援案件,他這個人挺關註弱勢群體的。”

“他關註弱勢群體,你是記者,他為什麽從來沒主動跟你說起過華恒的出事項目?女朋友是做媒體的,透點信息不是非常正常嗎?”

“莊晏你講點理,他是一個法務,不是業務部門的,你知道法務是做什麽的嗎?不知道回家問你們家公司法務去。”

“喲!”莊晏一瞇眼,“這就維護上了啊,這是碰上真愛了?”

喜歡的人受了大委屈,他一肚子火不知道從哪兒發,就拿這個只有一面之緣的聞鐘撒氣。

“行,明天我就把他約出來,你們自己問,好吧?”楚雲帆狠狠瞪了莊晏一眼。

莊晏沒理她,拿起手機,搜了下這個給他們寄材料的人的電話號碼,加了微信。“直接問他不就好了嘛!”

對方很快通過了好友申請,沒等莊晏說話,信息便一條一條地蹦出來。

“衛記者,你好。”

“我是陳瀟。我弟弟是陳渝,是東灣項目事故死者之一,你還記得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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