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幾天，青草燈村又恢覆了往常的平靜，總是圍在江燦家附近的人，終於又回到了橋頭互相說著家長裏短。

曾經的江燦總以為在人生的道路上，情誼如金人情暖暖，後來才曉得這人世間，冬至來臨長夜漫漫。

“我看你弟弟也沒把你當親人啊，這都在縣城買房了，還藏著掖著呢，對我們可一點氣都沒通啊。”

殷國強想起這幾天自己處理江力遺產時，得知的消息陰陽怪氣的對著江玉翠說到。

以前自己看人家開木板廠很掙錢的，結果自己跟著搞了，累死累活的錢也沒掙幾個，弄到最後還不如江力這麽一個天天上班的掙得多，想想心裏就很憋悶。

“貸款買的有什麽好說的！說了你能借點錢給他買嗎？”江玉翠也沒好氣的說到。

江玉翠想起來自己以前和弟弟很親的，只是各自成家以後，就沒那麽多的精力關心“以前的家人”了。如今縱使心中不快或對弟弟有不滿，人已經不在了，也沒什麽好說的了。

殷國強被江玉翠一句話堵了回去，自己確實借不出錢，摸了摸鼻子說到：“那現在這個房子你打算怎麽處理？”

“放著唄，這還要怎麽處理？”江玉翠不解的問到。

“這你就不懂了吧？要不怎麽說你們女人是頭發長見識短呢？”

殷國強乜了江玉翠一眼，那眼神是對面前這個大字不識幾個的女人的輕視，也是他對這個社會上女人的偏見。

“就你懂的多。”江玉翠白了殷國強一眼，一副你愛說不說的表情。

“我可問過律師了，江燦屬於法定繼承人，因為房子是貸款買的，需要繼續還款，要是不還的話銀行就會對這房子進行拍賣處置，意思就是把這個房子收回去。”

殷國強看著江玉翠露出吃驚的表情，得意的昂起下巴，全然忘記自己在剛知道這個消息時，並不比江玉翠表現的還在哪裏。

江玉翠短暫的驚訝後，還是立馬做出決定：“那我們當然要繼續還款啊，也算是給燦燦以後傍身了。”

江玉翠想了一下說到，“阿力卡裏還有錢，我聽說是可以提前還款的，還有阿力的賠償金也給燦燦，這樣就算沒了父母，她這輩子也是吃穿不愁了，這不是你之前和我說過的嗎？”

“是，我之前是這麽說過，我也算過了，你弟弟卡裏的錢再加一點賠償款可以把房貸提前還清，這些手續我可以去跑，但是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麽事？”江玉翠不解的看著自己的老公。

“房子可以給江燦，但是賠償款我們是不是該留一點？”殷國強看著江玉翠即將發怒的臉色立馬補充到：“不是我花，我的意思是我們先挪用一些，在縣城也買一套房子。”

“殷國強你是不是瘋了？那錢是我弟弟命換來的？你拿來買房子你住的舒心嗎？你虧不虧心啊？你當初是怎麽和我說的？”江玉翠神情激動的質問到。

“我怎麽就虧心了？你也是屬於法定繼承人啊，甚至阿傑和瑤瑤都是屬於繼承人，我都說了就是挪用一下，以後我們掙到錢了再給補上，這也不行嗎？”

殷國強想起律師說過的話，江力夫婦都算是孤兒了，江燦是第一繼承人，若是沒有江燦，他所有的身後之物都是屬於江玉翠的，所以自己的要求並不過分。

“當然不行，這錢不能動，我不同意。

這是燦燦以後安身立命的本錢，你也知道燦燦智商不高，不給她留點，她以後怎麽辦？”江玉翠堅決的說到。

殷國強看著雙眉緊鎖的江玉翠，語氣隨意的說到：“我可聽說現在孩子結婚都是要求縣城有房子才行的，你也該為自己的兒子考慮考慮吧？”

提到殷傑，江玉翠的神情不出所料的開始松動，於是殷國強故意說到：“不動這個錢也行，那現在縣城的那套房子過戶給我們的兒子，賠償金就一分不動都給江燦。”

“這更不行，你沒看見那房子裏都是阿力一家三口的照片啊，我不同意，那是阿力留給燦燦最後的念想。”

殷國強當然知道房子是一定要給江燦的，這樣說出來就是為了讓江玉翠覺得總歸要做個選擇。

“那就按我前面說的來，你總不能只考慮江燦卻不想著阿傑吧？難道你想看著阿傑以後因為房子的事討不到媳婦？你不怕兒子到時候怪你嗎？”殷國強半真半假的說到。

殷國強知道江玉翠最在乎的還是自己的兒子，其實自己也知道若殷傑以後因為房子討不著老婆，那也是怪自己這個做父親的沒本事，沒掙著錢，但是這並不妨礙殷國強看江玉翠露出猶豫的神色來，立馬接著說到：“我保證只是挪用一部分給兒子付個首付，月供我們自己還，一掙到錢立馬把卡裏的錢補上。”

“你能說到做到嗎？”果然，江玉翠將信將疑的問到，這就是做出了選擇。

“當然，就像你說的這是你弟弟和弟媳婦命換來的，我能用的安心嗎？等掙到錢了我保證一分不差的還上。”

殷國強信誓旦旦的說到，至於什麽時候算是掙到了，就留著以後再說了。

江玉翠最終還是屈服在殷國強的誓言和自己對一雙兒女的母愛下。

人們總是這樣，為自己做的事情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由頭，為著這個由頭自己的底線可以一退再退。

中午飯時江玉翠特意多燒了幾個菜，在她的心裏這也算是對江燦的一種補償了。

“燦燦，吃完飯我帶你去縣城再處理點事，明天就可以好好去上學了。”

殷國強一邊往自己的碗裏夾了塊肉，漫不經心的對江燦說到。

“嗯。”江燦扒拉了一口米飯，低低的應到。

“多吃點，以後就把姑姑家當成自己家，晚上就和你瑤瑤姐一起睡。”江玉翠邊說邊給江燦夾了塊肉。

“嗯。”江燦戳了一下實實在在的雞肉塊，這個話當然不是自己第一次聽了，以前的自己從來都沒什麽感覺，最多只是覺得姑姑疼愛自己，如今再聽這句話，既覺得溫暖，至少自己還是有親人的，又真真切切的覺得難過，畢竟自己是真的沒有家人了。

“多吃點，養的胖乎的才好看，不然人家還以為我和你大姑舍不得給你吃呢。”殷國強也有樣學樣的給江燦夾菜。

“好，謝謝姑父。”

“這孩子，跟我們還客氣上了，以前又不是沒來吃過飯，還像以前一般，不要拘束著。”殷國強扒拉了口飯接著說到：“應該比以前更自在才對，以後這兒就是你的家了。”

“嗯。”江燦不知道應該怎麽回應，只好低著頭往嘴裏扒拉起飯來。

暖心的話和真切的難過折磨著自己，內心像是突然就多了兩個小人，不由分說的打起架來。

“這才對，大口吃，才能長高個，你看你瑤瑤姐就比你大兩個月，可比你高出不少呢。”殷國強看著大口吃飯的江燦滿意的點點頭。

“好。”要是以往誰說江燦長得矮那她絕對是要爆炸的，這次江燦只是簡單的應了聲好，又埋頭繼續吃飯了。

午飯後，殷國強帶著江玉翠和江燦到縣城處理了房子和賠償款的事。

江燦再一次見到了那個男人，並不知道那張小小的卡片承載了對方對於奪走自己父母生命的歉意，也並不知道江玉翠簽的文件就代表了原諒。

只知道雙方都很滿意，自己還和對方揮手告別了。

長大後的江燦不止一次的自責，就像小時候的自己除了被動原諒什麽也做不了一樣，長大以後的自己依然除了自責什麽也做不了。

“燦燦，和叔叔們說再見，姑父帶你去領你爸媽的東西。”殷國強滿意的接過對方給的銀行卡。

“我爸爸媽媽的東西？”

“是啊，之前留在警察局的，手機之類的東西。”

“好。”

取回遺物後，殷國強簡單的翻看了一下，一份帶血的醫院檢查報告單，上面有個模糊的孩子的影像，最後寫著：胎兒胎心、胎動正常。

還有兩部手機，都已經沒有電了處於關機狀態，一部是米白色的外框，手機有些彎曲變形，邊框被碰出了不少細小的缺口，屏幕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劃痕和裂紋。

另一部是黑色的外殼，屏幕雖然已經碎了，但看起來還算完整，也許充上電修一修還可以正常開機。

“燦燦，這些東西你要留著嗎？”殷國強翻看了半天覺得沒有必要帶回去了，畢竟都沾血了，看起來也不太吉利，甚至看著這兩部手機，都能想象的出當時車禍的慘烈，另外這些東西也沒什麽實際用處了，當然主要還是不吉利。

“要。”江燦伸手接過兩部破破爛爛的手機，說不定可以打開呢？說不定裏面還保留著很多的照片呢？怎麽能不要呢？這是爸爸媽媽留下的很重要的東西。

也鄭重的接過皺皺巴巴還沾著血跡的報告單，這個怎麽能扔掉呢？

這是唯一能證明自己的弟弟或者妹妹曾經到訪過這個世界的東西了，要留著，若是自己這個做姐姐的也遺忘了他，那這個世界上將不再有人記得他。

江燦把幾樣東西慢慢的裝在自己的棉襖口袋裏，想著自己要帶回去，放到屬於自己的那個家裏。

作者有話要說：

這人世間是長夜漫漫，還是人情暖暖

不同時間段的人，會又不用的看法

但我期望大家所見所遇，皆為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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