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和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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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無離並沒有待多久就離開了,只有清冷的月光一如他未來時那般,桃苒對著地面不知道發了多久的呆才重新回到床榻上歇息。蕭無離的話幾分真幾分假桃苒分辨不出,可是不管是真是假明天她都還是要繼續上路的,那麽差別到底在哪裏呢?

之後蕭無離便沒有再出現過,畢竟他也是這場和親裏的主角之一,現下大概也正分不開身。桃苒一行人如先前一般安穩平和的越過了大啟和月落的邊境,又走了近於一個月才到得月落的都城。桃苒知道,在她一點點朝著月落都城前行的時候,即使表面平靜得讓人發覺不了一絲異常,亦有其他的什麽也隨著她的前行而進行著,一如前世一般。

到達月落都城的第二天是個陰天,桃苒被安排在了專門的住處。沈悶而燥熱的天氣讓人不免覺得心緒不寧,桃苒站在窗前對著外面綠木森森也提不起一點兒心思來。杏兒說去替她端些綠豆薏米湯來,算算時間也該回來了。

桃苒兀的發覺這個地方真是過分的安靜,沒有一點兒人氣和人聲。正這麽想著的時候,門外傳來了敲門的聲音,杏兒的聲音跟著便也響了起來:“姑娘,奴婢將湯品端來了。”

杏兒推門進了屋來,將湯品放在桌上,對著站在窗邊回身望著她的桃苒微微一笑:“今兒個有些悶,姑娘可是覺得煩躁了?正好喝點兒這湯點去去肝火。不過看這天,不定什麽時候就下起大雨來了。”

桃苒跟著笑了笑,說了一句:“下點兒雨便也不這麽悶熱了。”這才離開了窗前坐到桌邊用起了杏兒準備的吃食。

蕭無離的話桃苒早便仔細的想過了,若他所言為真一心袖手天下,真心要將月落拱手大啟自然是再好不過,若他這些不過是請君入甕的幌子,那麽他的真實目的也並不難猜,無非是借機反過來吞了大啟。這樣簡單的事情她能想到,章禦是不可能想不到的。

五日之後便是她和蕭無離的大婚,前世的這一天她沒見過蕭無離卻與他拜了天地,雖無實但這名分是逃不了的,這一世……又會如何呢?而她,除了等這一個未知結局,終究是什麽都做不了。

藏在袖中的依舊是那柄章禦送她的精致鋒利的匕首,前一世,她用這匕首了結了自己的性命,這一世,卻實實在在是不想再用上了。

雨是什麽時候下起來的桃苒並不知道,似乎不消片刻便是狂風暴雨,天地之間充斥著的是混沌的聲響。杏兒剛剛關好窗子隔絕了外邊的嘈雜之聲,那邊房門便再次被人敲響。

開門見是兩個婦人和這一處的管家,聽管家說過這兩位是□嬤嬤之後,杏兒立刻將這兩名婦人請進了屋裏。桃苒仍舊坐在桌邊,兩個□嬤嬤走到她面前恭恭敬敬的行禮:“老奴見過公主。”

杏兒也跟著走到桃苒身側湊到桃苒耳邊低聲說了兩句什麽,側目間,桃苒發覺杏兒不知道什麽時候耳朵根子已經紅了便撲哧得笑了出來。杏兒咬咬下唇,臉上也有了些紅暈:“奴婢在外面候著,姑娘有什麽事情喊奴婢便是。”

見杏兒腳步匆匆的退出房間,桃苒終於收回視線,對著幾個嬤嬤點了點頭:“嬤嬤開始吧。”

前世已經接受過這些事情,那個時候再無心也定然不會什麽都沒有明白,而現在再來一遍……到底還是會覺得別扭和不好意思。可惜總不能對著幾個嬤嬤說不必了她都明白,是以桃苒只能受著。

一個多時辰之後,嬤嬤終於完成了她們的使命,告退了。外面雨已經停了,杏兒羞著臉進來也不看桃苒首先便去將窗戶打開,原本陰暗的屋子瞬間被夕暉所占滿。

雨過天晴,看著倒是個好征兆。

在這個陌生地方桃苒睡得並不踏實,第一天夜裏便醒了不知道多少次,這第二夜也毫無例外。涼風習習,加之是半夜,桃苒覺得有些冷便披了件衣服起來準備去關窗子,剛剛走到窗戶旁,窗戶外躥出一個人影。驚嚇之下,桃苒感覺口鼻被濕布捂上,接著意識一陣迷糊,連呼叫都來不及就昏了過去。

再次醒過來的時候,桃苒發覺自己是躺在地上的,而這個時候她才有時間認真思考自己的處境。在這樣的時候她實在想不出來會是誰擄走了她,然而不需要多久桃苒就知道了答案。

發現自己沒有被縛住手腳的時候桃苒從地上坐了起來,細細的大量著自己在的地方發現這是一個徒有四壁的屋子,並非用屋瓦鋪就而是如同墻壁一般的屋頂。這個地方沒有窗子,門,桃苒也還沒有發現,但肯定是有的。整個屋子除了一盞燭臺之外什麽都沒有,而這屋裏的唯一光亮就來自這盞燭臺。

還有一件事情是桃苒所無法忽視的——四面墻壁每一面上都有著朱紅的兩個大字“覆仇”。桃苒想,她大概猜到了一點什麽,只是挑在這個時候找到她將她擄到了這兒是為什麽?

沒有人來回答桃苒心裏的疑問,直到燭光一點點黯淡下去直至熄滅都沒有任何人出現。沒有了燭光之後,沒有任何其他光亮能夠投進來的屋裏便只有一片黑暗了,連同那四面墻壁上的朱紅大字也看不清楚了。

桃苒很想生出一點想法來可她卻發現自己什麽想法都沒有,這個地方讓人無法有一點想法,沒有光亮,沒有聲音,什麽都沒有,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她看不清墻壁上的字,卻無論是閉眼還是睜眼都覺得只能看到那兩個字。而事實上,如果她能看見,她便也只能看到這麽兩個字。

地面有些涼,桃苒坐在那兒縮成一團強迫自己去想些有益的事情,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又在什麽時候醒過來。她只知道這麽反反覆覆不知道多少次之後終於有人出現了。

某一面墻壁的下沿被打開了一處地方,並不多大,約莫是一塊石磚的大小,只是可以將一碟東西塞進來而已。有一點兒微弱的昏黃光亮照進來,約莫是燭光,借著這光桃苒發現那是一碟肉,看著似乎是……生肉?

桃苒剛想開口說什麽外邊的人已經重新封上了那一處地方,留下的是那一碟大概是生肉的東西。桃苒依舊坐著沒有動,她的確是有點餓了,可是她不想去碰送來的東西,不是她多不知死活而是不願自己變成茹毛飲血的人,因為這樣的日子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對方似乎是想摧殘她的意志,同時將覆仇的思想根植進她的身體裏,用這樣極端的方式去讓她記住。

唯一能夠慶幸的是這地方夠大,起碼她可以自由的活動自己的身體。坐得極累了的時候,桃苒會摸到墻壁旁扶著墻壁走一小短路,靠著墻壁歇一會,而這些時候她總覺得覆仇那兩個字就緊緊的貼著她的身體。

後來不知道又過了多久,即便沒有一天也是有半天的,又有人送來了一碟生肉,並且將先前的那碟原封不動的生肉拿走了,仍舊是什麽話都沒有也沒有給桃苒說話的機會。

也不知道是多久沒有進食了,桃苒只覺得全身都開始乏力,藏在袖中的匕首沒有被發現,或者是發現了但是留下了給她,總之那匕首還在她身上。如果她不想撐下去,她可以自己解決了自己,只是重生一世,未等到一個結果,她是真的沒有死的想法。

偶爾有的時候,桃苒會試圖睜大眼睛看清一點什麽,可是這屋子太黑了,即便她將眼睛睜得再大也還是什麽都看不見。她不斷的想著一些事情來讓自己保持清楚的意識,有時候眼睛闔上了便不想睜開的時候她會摸索到放在身側的匕首在自己的手臂上劃傷一刀用疼痛讓自己清醒過來,她實在是太怕自己再也醒不過來。

如是這般的不知到了什麽時候,桃苒只記得這已經是送來的第五碟生肉了。對方到底是怕她會死罷,送生肉的人走了不多久又有人過來了,約莫是個說得上話的人。

那人將送吃食的那一處打開將那一碟生肉拿走,她一邊這麽做著一邊對桃苒說話,聲音就從那個地方飄進了屋子裏,聽著是個老婦人的聲音。

“公主倒是被仇人養成了血性之人,可是公主並非大啟的公主,乃是昭蘇的公主。昭蘇被大啟所亡,公主在仇人手上成長起來完全忘記了仇恨和自己的使命,公主可知有多少想要覆仇的昭蘇子民在公主衣食無憂的這些年過著怎樣的食不果腹的生活?他們可是連這樣的一碟生肉都見不到呢,他們每天都心心念念著他們的公主有一天能為他們覆仇。”

桃苒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然有些發不出聲音,再試的時候才算是開了口,聲音卻是晦澀啞暗:“你是昭蘇的人?”

那個人也許聽見了桃苒的話,也許沒有聽見桃苒的話,她自是自顧自的說著:“公主既為昭蘇的公主,自然是要為昭蘇而想,覆仇的事情也該是公主來做的。公主,為昭蘇覆仇吧,昭蘇的子民在等著公主覆仇。”

老婦人又說了許多的話,只是幾乎每一句都沒有離開覆仇和昭蘇。桃苒始終沒有說任何的話,手卻握緊了身旁的匕首。老婦人說了許多之後便走了,可過不了多久又有另一個人過來,如是這般的重覆的原先的那個老婦人的話。後來人換了一個又一個,他們似永不疲倦一般的輪流著來向桃苒灌輸這些東西。

桃苒努力的屏蔽著這些話,可是她的耳朵關不上,腦子裏被灌進的都是覆仇二字,她只知道這麽下去自己遲早是要瘋了的。只是對方不再送來生肉,每次都有一個冷硬的饅頭和一小杯水。

因為這樣,桃苒開始吃東西,她實在是餓極了。有的時候桃苒也會試著和他們交流,然而每一個人都不在乎她是否在聽只是一遍一遍的重覆著覆仇的話。光亮會從那一處地方透進來,並不多亮,卻足夠讓桃苒隱約的看清墻壁上的字。

桃苒想她也許還沒有瘋,可是抓她的這些人卻是實實在在的瘋子,她甚至在某些時候忍不住去想仇恨到底是什麽樣的東西,可惜她這兩世都沒有沾染過這東西。

桃苒開始猜測她在的地方,無論什麽時候外面透進來的都是燭光再加上沒有屋頂,這兒大概是類似地下室的一處地方。無疑的她還在月落國內,過去多少天她不知道但是她和蕭無離的大婚之日定然是已經過去了的。

她不見了的消息只怕外人並不知情,只因為若是消息傳出去了那麽大啟便有了正當對月落發起戰爭的理由,月落自然是不會給大啟這個理由的。那麽,章禦是否知道她不見了的消息呢?他們要她覆仇……章禦該是知道的罷。可惜他們並不知道,在來和親之前她便用覆仇的事情發作過章禦了。如果不是這樣,章禦也不會默許了相親一事。

若是說起來,還須將時間退回到花東洛與章雪解開誤會的第二日。那一日,她在碧雪殿設宴,小宴之後章禦最先離開的,後來眾人都走了,可這個時候章禦卻意外的折了回來。

他氣定神閑的進了碧雪殿在殿中坐著,宮人奉了熱茶後如常的退下,殿中只她與章禦二人。桃苒記得,章禦與她說起一生一世一雙人。章禦問她,是否是不信他,桃苒卻只道他多想了。章禦再追問,桃苒便將早就準備好的說辭用來堵他。

當時是怎麽樣的說出了那些話桃苒不記得了,原話是什麽桃苒也記不得了,大意她卻是忘不掉的。也或者是因為章禦在聽了那些話以後相信了她是真的對他死了心。

那番話大約是——

“我已經知道了多年前的事情,知道了那些事情的時候我也明白了其他的一些事情。比如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即便不報仇也絕不該和仇人相安無事的生活在一起。比如你我之間的情分我一直以為即便沒有半分其他的愛意至少是純粹的兄妹之情,可在知曉我的身份時我才知道,章禦對周桃苒好不過是因為愧疚。即便愧疚不占全部的分量,即便後來有了其他的情感,愧疚卻是最主要的原因。”

“皇上大可以覺得我矯情又做作,只是周桃苒受不了這樣的愧疚和施舍的恩情。還是皇上覺得,皇上對我好便是我天大的福分,我就該感恩戴德一生都活在這施舍裏面?若非如此,為何如今我不過是想要嫁個真心對我好的人也不行,倒還成了我自個的錯了?皇上是否忘了,桃苒曾經摔壞了腦子,那個時候足有一月之餘的時間桃苒是與蕭無離生活在一起的,皇上便也不擔心桃苒已經是個不幹凈的人了嗎?說到底不過是因為皇上與桃苒的立場不同,我這個亡國的公主也實在不該汙了皇上的眼,如今皇上能利用桃苒占下月落不也是一件美事麽,起碼周桃苒可以再無愧於章禦的好,如此,周桃苒與章禦也算是兩清了。”

這一番話直讓章禦變了臉色,而後,其實什麽都沒有發生,章禦只是說了一句“如你所願”便離開了碧雪殿。他們的關系卻也因為這一段話從此如同冬日的大雪一般將所有的東西冰冷凍結。

後來蕭無離來提親,章禦同意了,再後來,便是她和親出嫁。章雪也曾經問過她是怎麽回事,因為不想解釋桃苒便也什麽都沒有解釋,而章雪並沒有再問過她什麽。

如今,她被關在這地方,即便章禦知道又如何?他的目標是攻下月落,而不是為了一個將他視為仇人的人放棄自己必須完成的大業。桃苒不得不說是有些慶幸的,因為她沒有成為章禦的軟肋,起碼這個時候這些人是沒有辦法拿她去威脅章禦的。

只是,又還能有誰來救她?

蕭無離嗎?大啟和昭蘇之間的事情他了解了,甚至知道她是昭蘇的亡國公主,而這些將她擄來的人又是在月落都城。若是說與蕭無離半點關系都沒有桃苒的不願意信的,只是這事情只怕蕭無離並未參與,畢竟大啟的和親公主在月落不見只會給他添麻煩,尤其是在這個他想抽身而退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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