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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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雲島到臨西,  再轉車到城郊,將近七個小時的旅途讓人身心俱疲。即便如此,  林霽和明寒也還是按照原計劃先去祭拜了親人。

從濛園出來後兩人已經沒什麽體力去游逛了,隨便在城郊區找了家店吃頓飯,也把Shimmer從“航空艙”抱出來餵食放風。

小家夥在包裏被冷落久了有點鬧脾氣,只傲嬌地用屁股和尾巴對著人,蜷成毛茸茸一團,像只大號的獼猴桃。

明寒上手哄騙式地揉搓了兩把卻也沒見什麽成效,  仍然瞧不見平常那雙翠石樣的圓眼睛,只好先洗手吃東西。

林霽更是懶得哄男朋友之外的任何生物,只顧埋頭嗦粉。填飽肚子後才開始有心情調戲男朋友,  握著裝花生露的玻璃瓶子倚上軟座。

懶愜道:“你剛才是不是背著我悄悄地和外婆說什麽了?”

“沒什麽。”

明寒似乎很喜歡套餐小菜裏面的醬黃豆,整碟子都被他挑空了。把最後一顆豆子送進嘴巴才滿足地放下筷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接著說。

“我的心意都在這裏,  即使不說老人家也會聽見的。”

林霽嗤笑著把自己的一份小菜碟也推到他手邊,輕聲反駁道:“她是能聽得見,可我不能啊,  你的心意我還不知道呢。”

坐在對面的人冷哼一聲,語氣冰冰涼涼的,  “夜裏把我翻來覆去,  穿上衣服卻講不知道心意?”

他說這話時就連在旁邊舔奶糕罐頭的金漸層也輕輕地喵嗚了一聲,似乎是證明自己也見證過某個場面。

“不知道就算了呀,我原本就不是說給你的。”

“翻-來-覆-去。”

林霽一字一頓地重覆了一遍,低沈又飽含深意地笑了笑,  自家男朋友講話就是有水平。只不過對面人並沒有理會他故意加重的語氣。

看著重新拿起筷子撿黃豆的人,挑著眉梢問詢:“吃好了嗎?”

“恩。”明寒點了點頭。

“那,換個地方?”林霽擡起手腕看了看表盤,  時間已經差不多了,“我還有個人要去見。”

“走吧。”林霽的話雖然讓明寒有些不解,但他也沒有追問,只是從座椅上拿起貓包背在肩上,抱著Shimmer和林霽一起走出小店面。

倒車幾趟後,兩人再次遠離城區來到相對荒涼偏僻的地界。

起初明寒並不能猜到林霽要見的人是誰,只是跟隨在他身邊。直到他們到達目的地,站在一座看上去已經很有歷史了的冰冷建築前。

恒江監獄。

這是設立在省內集中關押職務罪犯的場所。

林霽早在一月前就已經拜托姜律師遞交了申請,並且也通過了審核,只不過沒有提前知會明寒,因為他並沒有打算讓男朋友去見那個人。

“你在裏面的休息室等我,不會很久。”  在登記處通過審查後,帶著明寒一起進到室內,輕聲囑咐著他等在這兒。

“林霽。”

明寒眼神暗沈了兩分,這麽一路過來,自己居然都沒有察覺到他有什麽情緒的變化。究竟是他隱藏得太好了,還是真的早已經釋懷了。

“我很快就出來。”林霽說完後放下手裏拎著的東西,揉了把明寒的頭,然後跟著獄警離開了接待室。

明寒跟出去幾步,靜默地看著他走在長廊上的背影,半晌沒有出聲也沒有動。

會面室的鐵門啪嗒一聲響起,又咣當一聲關合。

已經等在玻璃窗前有一會兒的林霽應聲偏頭看去,便見一個穿著淺紋囚服的身影在兩名獄警的跟隨下走進來。

在林霽的印象中,那個人從來都一身高定西裝,衣飾考究整潔。每天忙碌奔波於工作之中,參加不完的會議,游走各處的視察,停留在有限記憶中的永遠是布滿冷塵的背影。

而現在,卻是一副截然不同的囹圄狼狽。

無論是兒時還是長大些,林霽腦子裏都很少有與父親的親密互動,沒什麽機會去觀察他的容貌和身量變化,但在這一會兒卻能明顯地發覺,他蒼老了許多。

玻璃窗另一邊的中年男人似乎不太想面對林霽,只是低著頭坐著,從他的頭頂和鬢角已經可以看到明顯的白發。

在移監之前,臨西市發生的那些駭人聽聞的事件他一件不差地都知曉,前妻的死訊、前岳母的噩耗、兒子出國前的絕望……

毫無質疑,這些所有的事都源自於他,說慚愧說後悔說道歉都已經太晚了,他現在無話可說,也無顏面對。

日落前的餘暉仿佛是有生命般在高墻院落裏留戀揮灑,把入眼的全部景物都染成了燦金色後仍不願離去。

兩位穿著制服的獄警筆直地立在會面室外,隔著一道特制的門,他們聽不到裏面的談話聲,但卻知曉此犯人有些特殊的身份,以及從前是位何等體面的大人物。

會面的時間緩緩流過,無聲卻正直地記錄每一分每一秒後,也即將走到盡頭。

僅隔一道透明玻璃的父子二人一共卻也沒說幾句話,尤其是那個頭上已布銀絲的男人,安靜得甚至有些冷漠。

他曾經身居高位,也經歷太多常人無法體會的事情。但自從落馬伶仃之後就寡言到了某一種程度。沒有人知道他內心到底在想著什麽,他就像獄墻裏砌著的一塊磚石,要永遠孤寂冰冷地留存在這裏。

“爸。”沈寂很久之後林霽終於第一次喊出了這個字眼,在剩餘不多的會面時間裏接著問下去,“您知不知道,公安大學是我從小到大的夢想。”

“您從來對我不聞不問,就連我的名字都是媽媽一個人給取的。我也從不給您惹事,為您的官途,我們全家人處事都很低調。但您知不知道,您把我們擁有的一切美好,都毀掉了。”

“捫心自問,這個所謂的‘高官家屬’我們已經做得無錯無愧了,可是您最後帶給我們什麽了呢?”

“滅頂之災,家破人亡。”

林霽坐在椅子上說出這八個字的時候並沒有任何激動的行為,但他的眼神卻表現得悲傷而決絕。

“聽說您曾經向監獄遞過申請,說想祭奠亡妻。今天是媽的祭日,我想了很久還是決定過來告訴您,不必了。”

“濛園杳寂,您的哀思太嘈雜,怕擾了外公一家安寧。”

林霽站起身,高挑的身影早已不是林儼連抱都極少抱過的那個咿呀孩童了。

見人要走了,沈默很久的男人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地不成樣子,沈而簡短地說了一句話。

“林霽,別再來了。”

盡管話說得薄涼,林霽卻還是在離開前向監獄提供的監犯個人專用賬戶裏打了一筆錢。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再也不來,但短期之內大概是不會了。

走出帶著電網的高墻,回到前院的接待室,明寒還等在那裏。

從背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林霽不打算說什麽,明寒也就不問,像來時一樣再跟著他搭班車回去。

時間已經漸晚,暮色也將降臨,兩人在市區攔下出租車,準備回外婆留下的房子裏。但車子剛行進到某個地方時卻突然被林霽叫停。

“怎麽了?”明寒下車後擡頭看到身邊熟悉的店鋪,白天的時候他們來過這裏。

“進去看看。”林霽笑著推開了店門。

花店的姑娘對於眼前的兩個人還留有深刻印象,尤其是對身材高挑又外貌出眾的林霽。

這個少年在下午的時候來店裏買了幾束白玫瑰,還特意語氣溫潤地告知了是祭奠親人,叮囑要用素色包裝。但僅僅幾個小時之後,他又和同一人回到店裏,並且要了一束拉絲非洲菊。

林霽用手機掃了掃櫃臺上的收款碼,仍然用一樣溫和又好聽的嗓音,這次他說:“也用幹凈的純色包裝就好,是送給愛人。”

……是也去世了的愛人嗎?

店員小心又遲疑地瞥著面前這個看上去不滿二十歲卻一身坦蕩從容的男孩子,還是沒敢把這句心中的疑問說出口。

林霽忽然擡眸,看見年輕的姑娘楞在各種芳馨氤氳的環境裏,善解人意地笑了笑,然後動作自然地牽起身邊人的手示意性地晃了晃。

看著他清澈眸底含著的溫柔笑意,花店的姑娘才忽然反應過來,他要純色包裝並不是悼念,而是因為他的愛人,竟是個同性的男孩子。

非洲菊,又名扶郎花。

有紅粉黃白等多種顏色,既能隱逸清雅,也可神秘艷麗。

又因為名字的諧音而經常被用作新婚裝飾,寓意互敬互愛,不畏艱難地追求美好未來。

花店姑娘把目光落在從進門起就一直很安靜的明寒身上。那張與身邊人相比略顯冷逸的臉孔,從漆邃眉眼至清瘦頜骨都相當耐看。他只微抿著嘴唇,沒有開口說話,單只手被牽起時,指尖卻有明顯的交握動作。

雖然不知道是什麽樣的愛情能讓兩個年輕而優秀的男孩子組合在一起,但卻願意相信,它必定是磊落無畏、幹凈又溫柔的樣子。

店員低頭修剪花枝時眼前隱約浮起幾幕。

兩個少年人午後一同登山為親人掃墓,晚間伴著微風攜手而歸,他們般配的背影或許還落滿了夕陽餘暉……

伴著腦中這些畫面,小姑娘忽地燃起靈感,伸手選了顏色清純的橘粉花朵,用毛茸茸的拉絲燈盞花搭配幾只香檳玫瑰,襯上澤蘭和尤加利葉。

治愈之中夾雜絲絲縷縷蜜糖般地甜意,既似少年輕狂時肆無忌憚的愛,也有純情湧動下難以掩蓋的真。

“喜歡嗎?”走出花店,林霽把整束拉絲非洲菊捧到明寒面前。

少年把高挺的鼻翼埋進熱烈綻放著的花盤中,沈聲應了應:“恩。”

林霽從他背上接過雙肩貓包和其他東西,只留一束花在手裏,笑著把人攬進懷裏。

“收了我的花兒,就要被我翻-來-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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