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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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過了午休時間了,  兩班球員都各自收拾著退場準備去吃飯,圍觀同學也漸漸散開。

“打法還是原來那麽兇。”江飛一邊擦著頭上的汗,一邊笑意溫和地走到明寒身邊,  “挺難搞的。”

一場大比分獲勝的比賽,結束後肯定對手的行為看起來也是中規中矩,只不過,無論語氣再柔和都還是會讓人覺得不那麽真誠。

“有機會再約。”江飛最後又道了句,然後擦著肩膀從明寒身邊走過。

或者說,  是撞著。

至少從林霽的旁觀者角度來看,這一下接觸並不輕。

“註意在人前維持你的形象,  別翻車了,江校草。”明寒沒回頭,只是語氣又沈又冷地提醒了一聲。

江飛沒忍住嗤的一聲笑出來,“杞人憂天。”接著邁開步子追上正要離開的同班同學們。

“你哥最近脾氣不錯啊。”一直走出了很遠,江飛才偏頭朝著明楚笑笑。

“沒覺得。”明楚淡漠回應。

“他身邊那小子球打得相當漂亮,  今天是沒有顧鴻一控場,不然這結局可難說。看來以後,  真的有對手了。”

“恩。”明楚再應。

江校草擰了擰眉梢,  嫌棄道:“你能多說幾個字嗎?我跟你交流都不如去和你哥聊天。”

“去啊。”

“……”江飛懶得再搭理他,徑直朝著校園外邁步離開。

籃球場上只剩下林霽和明寒兩人,後者把身上的校服外套拉開一些,抖動著衣襟,  偏頭看了身邊人一眼,  “怎麽還不去吃飯,  又等著犯病呢?”

“太熱了,懶得擠。”

一到飯點,學校周邊的店鋪都人滿為患,  現在出去更是要遇上大部隊了,這種天氣,想想也是難受,林霽寧願餓一會晚點再吃。

那得等到什麽時候去?

明寒沒理會林霽的抗拒,擡手從後扯著他的衣領就把人往前拖。

“走。”

“哎。”林霽沒防備被他扯得一個趔趄,又氣又笑道:“這身高差,你揪著我不累啊?我跟你走,你慢點……”

一直被拖到某家店鋪的門口,林霽才覺得領口被人松開,一邊擡手整理著衣服,一邊自言自語地嗤笑,“比賽輸了就拿我撒氣,還能不能有點素質?”

明寒站在點餐窗口前,用指尖點了點菜單上的招牌烤肉飯,對著老板說了句“兩份帶走”,然後才轉向林霽,回答他剛才的問題。

“怪不得你剛才帶不動,想得太多。”

“啊?”林霽笑笑,語氣也夾雜著明顯的揶揄意味,“我以為你剛才扔球給我是種高度認可來著,搞得我還腦補了一場臨危受命力挽狂瀾的大戲。原來是我想多了啊。”

“他們都是我的前隊友,戰鬥力是什麽樣子,我很清楚。”明寒倚在等餐區,略略地揚起眉梢,語音帶笑道:“我早知道贏不了他們的,就只是想和你打場球而已。”

輸就輸了,我挺開心的。

每到夏天,一高的不少學生都會在學校後院的涼亭裏吃午餐。

林霽和明寒來得稍微有些晚,其他人都已經差不多走光了。

明寒把手裏提著的便當盒子放在石桌上,蹲在花壇的噴水閥邊洗了個手,甩了甩手加速自然風幹,動作間沒註意到林霽也靠近過來,不小心把手上的水珠淋濺到他的額頭上。

“喲,不好意思。”沈聲道了個歉,然後看見身邊人只是滿不在意地擦了擦,“洗嗎?”

“恩。”林霽蹲身下去,對著水閥下冰涼的水註搓洗了兩下掌心,汩汩的水流漫到碧綠的草甸下,蜿蜒著浸入土壤。

洗好之後隨手關閉了水閥,端著仍然潮濕的雙水回到石凳上去坐著,四處觀望了一下,接著落目回明寒身上。

“你常在這吃午飯?”

“偶爾,午睡的時候會呆在這做題。”明寒扒開塑料袋子,遞了一盒飯到林霽面前。

打開一次性餐盒,裏面的餐品賣相相當不錯,牛肉、圓蔥還有米飯的香味混雜在一起,讓人食欲大增。

林霽掰開筷子嘗了兩口,然後肯定式地點頭稱讚了聲“味道不錯”,明寒沒應聲,也安靜地拿起筷子低下頭去。

高三生吃飯速度應該是全國統一的快,沒一會兩個餐盒就都被清空了。

林霽用餐巾紙擦了擦面前的石桌,一邊把吸管插進隨餐附贈的紙杯飲料裏,一邊擡眼看了看面前收拾餐盒垃圾的人。

想起今天發生過的事,他心裏充滿了疑惑和好奇,話到嘴邊卻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麽?”明寒用餘光瞥到了林霽覆雜又糾結的表情,停下手上的動作,等著他開口。

“也沒什麽,就是有點奇怪。”林霽吸了兩口飲料後,把紙杯放回到石桌上,“你和你弟弟明楚,關系好像不大好?”

回想上午球賽時兩人的冷淡態度,如果不是頂著幾乎一模一樣的兩張臉,完全看不出來這會是親兄弟啊。

“沒什麽奇怪的,我和明楚不滿周歲的時候,他們就離婚了,明楚跟著爸生活,而我在爺爺身邊長大。交流相處得少,感情自然也淡些。”

雖然明寒說話時的聲音和表情和平常無異,林霽作為傾聽者卻是下意識地擰緊了眉毛。

兩個孩子都那麽小,父母就選擇離婚,還讓親兄弟從小分離,無論是什麽樣的原因都顯得很不負責任吧。

“怎麽說,大人們的事情也不應該影響到你們兄弟感情。”

“其實也不完全怪父母離異。”明寒動了動唇瓣,“明楚和我之間的那點嫌隙,多半是因為,我從小就嫉妒他。”

“你嫉妒明楚?”林霽對於這樣的解釋實在有些驚訝,雖然和明寒相識也算不得久,卻也能了解到他偏冷的性格,平常對於其他人的事大都是漠不關心的。

他可能會嫉妒自己的弟弟?

“我們雖然是親兄弟,但在父母眼裏卻是截然不同的。”

明寒說到這裏時的語氣才稍微有了些變化,那似乎是自嘲,卻又帶著著隱隱的不甘。

“我媽當年生雙胞胎男孩,這在老家裏算是件比較稀罕的事,老一輩的親戚們高興之餘也沒忘找了算命先生來。”

如果是走江湖的騙子隨便說幾句吉祥話拿點賞錢也就算了,偏偏那位‘半仙’不願意成人之美。

明寒聽爺爺提起過,自己和明楚的出生時間雖然只差了二十分鐘,但是卻跨了一個午夜,而算命人煞有介事地告訴家裏人,兩個孩子兇吉相沖。

“他說明楚是福星降世,不僅命中富貴,還會給周邊的所有人帶來好運。而我卻是克親災星,也註定一生坎坷。”

“你爸媽該不會連這個都信吧,現在是什麽年代了還有人迷信這種……”

林霽剛想用社會科學反駁這種事情,卻突然也把話卡在了喉嚨裏。回想起自己家裏連番出事時,舅舅舅媽一家也曾明裏暗裏地把自己叫做災星,平日裏都避之不及。

明寒只淡淡地哼笑了一聲。

剛開始當然不信,可是後來的一年之內,爸媽感情逐漸破裂,爸的生意失敗面臨破產,還有諸事不順心,他們慢慢地就開始把這些有意無意傾向於災星說。

最後,甚至於家裏死了一只貓都能間接怪罪於自己的頭上。

“爸媽離婚後,我和明楚原本都跟著爸,但那段時間無論他做什麽生意都是虧損狀態,所以他越來越厭棄我,我媽又再婚再孕也不肯接過撫養權,最後,我就被送去了爺爺那裏。”

“明楚七個月看見爸就會笑會喊人,而我快四歲的時候說話都還不利索。那時候太小了只覺得一個傻子活該沒人喜歡。”

現在想想,爺爺一向寡言,一個原本就語言發育遲緩的孩子,再加上幾乎聽不到大人發聲,能很快學會說話才是怪了。

這麽簡單的道理,可那個時候的自己就是被困死了。

“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老話,叫貴人語遲,笨鳥先飛,天才發育晚。”林霽把頭撐在石頭桌面上,眼神真誠地看著眼前提起兒時往事的人。

“你安慰人的技術很爛。”明寒同樣真誠地回敬了一個眼神,接著又講下去。

“長大一些後我才發現自己其實並不比別人蠢笨,從小學開始,我就事事都以明楚為假想敵,一直努力去向他看齊,甚至是超越,迫切地想讓爸媽知道我也值得他們喜歡。這種想證明自己的信念,持續了很久很久。”

林霽這次只是認真地聽著並沒有任何插話,他能夠理解明寒所說的“嫉妒”是什麽感覺。

如果一個孩子從來沒有得到過父母的愛,不知道被喜歡是一種什麽感覺的話,就不會有那麽多的奢求了。

但殘忍的是,偏偏有兩個滿身光環又備受寵愛的親兄弟在身邊做參照。

“慢慢地我竟然真的追趕上了明楚,但無論我如何努力縮小和他之間的差距,爸媽都視而不見。”

“後來我才知道,所謂的被災星影響,也不過是他們為自己婚姻,家庭,事業,人生的各種失敗和不幸找的借口罷了。”

於是終於明白,他們不會愛我了。

林霽沈默了很久,雖然他也沒有得到過父親的愛,卻從小被母親和外婆捧在掌心,所以才會長成現在這樣自信豁達的樣子。

那麽明寒呢,又是什麽東西在支撐著他?

“你以前和明楚在同一個實驗班?”

林霽忽然想到了這件事情,那明寒的父親來參加家長會的時候,看到兩個兒子的名字印在同一張成績單上的時候,是作何感想的?

“恩,分文理科以後,我們兩個一直同班,直到這次。”明寒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所以,你是真的沒考好,還是……”故意避開了?

面對林霽這樣的問題,明寒抽動了兩下嘴角,然後語氣坦然又冰涼道:“是真的沒考好。”

“學習對於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我想要的東西,只能由我自己去拿。每一次機會對我來說都很重要,我並沒有任何可以任性的資本。”

“而且林霽,不只是你想離開這個地方,我也想。”

明寒的眼神在那一瞬間澄澈而堅定,林霽恍惚一瞬後輕輕地笑了笑,好一會才溫聲道出一句話。

“那一起加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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