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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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霽住進關老大家裏就是開學測驗的第三天。

老師家所在的小區距離一高只有不到幾百米的路程,  對門兩戶加上閣樓,除了關老師夫婦,還有另外四個寄宿生,  其中三個都是同班同學,只不過他們的名字林霽一個也叫不出來。

徐老師對於林霽的印象並不深,就連那張只寫了個名字的語文卷最後也被關老大扣下,沒有落進她的手裏。

“你以後住在這個房間吧,通風和采光都好。”完全沒有考慮到差生和優生需要有什麽區別對待,  徐老師的性格如此,面對所有學生都是一視同仁的柔和。“你先收拾一下,  有什麽需要再跟我說。”

“好,謝謝老師。”林霽目送徐老師從門邊離開,轉身回去觀察這個新環境。

這個小房間在主臥的正對面,兩門中間有一道長廊相連,屋裏面空間還算寬敞,  畢竟林霽也不會拿它去和從前自己家裏做比較。

衣櫃,書架,  小圓凳,  雙人床。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擺置物件了。

林霽把箱子裏的衣服拿出來掛好,簡單整理了一下書本,然後才去衛生間裏放洗漱用品。歸置好了一切後疲累地倒在床鋪上。

一高中的晚自習九點鐘就結束了,住在關老師家裏的學生在九點四十到十一點半之間會統一在書房裏自習,  如果有什麽數學和語文科目上的問題也會得到及時解決。

林霽小憩了一會後,  在十點多鐘敲響了書房的門。

“林霽?”關老師坐在一把黑色的轉椅上,  正改著學生們的數學試卷,擡頭看到門邊站著的人,和順開口:“進來一起自習嗎?”

“不了。”林霽向來比較習慣自己一個人發憤專研,  不管是熬夜刷題還是什麽的,都是旁若無人,一人一世界的。“我就是想問問您,我能不能單獨在自己房間裏寫作業。”

書房裏坐著的兩男兩女同學都擡起頭朝著門邊的人看去,在他們眼中,這位學長向來都很“清高自持”,考試交白卷、早自習遲到、晚自習早退、不僅不怎麽愛和人交流,現在連自習都要遠離群體了。

既然不喜歡團體氛圍,幹嘛還要來做家庭住宿生呢,把位置留給其他人不好嗎?

從同窗們覆雜的眼神裏,林霽已經察覺出了些許不滿。不過說到底,這些都是他自己的事情才對,與別人又有什麽關系呢。

關老師倒是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只笑笑道:“可以啊。不過,你不熱嗎?”冷氣是只有書房和客廳才有,一直窩在房間裏難免會煩悶的。

林霽沒有回應,只是用征求同意的眼神看著,關老師只好點點頭,“那你可以把客廳置物的小桌子搬進臥室裏面去用。”

“謝謝。”林霽沈聲,再次對上幾個同學不甚滿意的眼神,他們似乎是都覺得關老師有點太偏向了,若無其事地添一句“打擾了”,然後關好了書房的門。

十一點過半,住宿生們都圍坐在沙發上玩手機,徐老師從廚房裏端了一盤切好的水果出來,柔聲提醒:“很晚了,吃點水果就都去睡吧。”

“知道了,謝謝師娘。”

關老師從沙發另一邊探頭過來,突然地擡手拍了某個正在手游世界裏激戰的男同學一下,把他嚇得一顫。

“哎呀!”

“再玩就沒收啊。”

“馬上這局就結束了。”

“快點,立刻,收起來!”

“好好好。”玩手游的男生到底也沒有等到這一局結束,直接鎖了屏收起來,接著像是想到什麽一樣,朝著另一個方向看去。

在沙發床的角落,林霽正靠在抱枕堆裏,目不轉睛地盯著腿上的筆記本屏幕,偶爾還在感應區挪動一下手指。

“……”

這也太囂張了吧。

我們玩個手游都挨訓,他直接鼓搗上電腦了。

唯一的外班男同學忿忿不平地在沙發上挪動了兩下,湊到茶幾邊去吃水果。

“林霽。”關亓把目光落在了新學生身上。

少年聞聲擡了擡頭,手指輕點了一下空格鍵,暫停了正在聽的寫作指導講座,眼神清明,毫不躲避投向他的視線。

“吃點水果,早點睡。”

“我不吃了。”林霽垂眸看了一眼圍在茶桌邊的學生們,擡手合上了筆記本電腦,隨意地夾在胳膊下起身,“關老師,徐老師,我先進去了,晚安。”

一直到他高挑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那個不大服氣的男住宿生才怏怏不樂地開口,“關老師,你看這小子有多傲。”壓低聲音又不大真切地吐槽幾句,“覆讀生了不起啊,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還不是一年沒考上……”

“嘟囔著說什麽呢?”關老師斜了斜眼睛,原本仁善寬和的眉目顯出了點不悅,也成功止住了小子們的話頭,“去,洗漱睡覺去。”

“啊。”兩個男生扯了紙巾擦了擦手,一前一後地擠進衛生間裏去了。

林霽進了臥室好一會才發現電源落在沙發上,推門出來,路過衛生間的拉門,剛好看見裏面兩個人立在洗手池邊的身影,也把他們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你剛才沒看見他用的電腦是外星人頂配啊?家裏有幾個錢慣的,”

“不過聽說成績很牛的,不知道為什麽沒進實驗班?”

“來平行班秀優越感唄,這種心裏沒點B數的降級也不見得有用。”

……

曾幾何時在國外,兩個合租的室友也在洗漱間裏這樣嚼過他的舌根,相比之下。還是母語聽起來更讓人有代入感。

林霽沈沈地嘆了一口氣,接著擡腳輕輕地踢了一下拉門,隔著那面薄薄的玻璃,隱約察覺裏面的人影驚惶一瞬。

“你們不是我,沒資格對我指手畫腳。”

林霽的聲音很輕,不是責怪,更像是一種勸誡。“為了保證以後一段時間的和平,這是我唯一希望你們用有限腦容量來記住的事。”

這一夜林霽輾轉難眠。

或許是因為換了一張新床還不適應,又或許是因為別的什麽,嘆息著從床上坐起來,眼前也只有一片黑暗。

站到窗臺邊扒開遮光簾,街上靜得過分,只有冰冷的月光和爍亮的路燈交雜著照進來。

林霽伸手,在書架上隨便抓了一本,也不管是什麽科目直接捏在手裏,盡可能地放輕腳步,推開房門,沿著內樓梯爬上閣樓,在黑暗中又穿過一道玻璃門才登上了頂層天臺。

逾過午夜的空氣微涼,貪婪地深吸一口氣,整個人都清醒了許多。

對面樓頂掛著一排桔色的暖光燈,雖然星星點點的,卻也把天臺也映亮了不少。林霽坐在了一把搖椅上,動作間身下傳來咯吱咯吱的響,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有點突兀。

其實在林霽走出臥室的時候,關亓就聽見了聲音,家裏住的孩子太多,總歸會多留意一些來保障安全,原以為是哪個學生半夜不睡覺作妖了,卻沒想到會是有人上天臺來背書?

怕突然出現會嚇到人,關亓故意把上樓梯的腳步踏得重了一些,但坐在搖椅上的人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他只好走過去,輕輕地揭開了那小子頭上頂著的書冊。

即便光線暗淡,也依稀可見紙頁被沾濕了一大片。書下那張年輕又俊朗的面龐上也掛著滾落而下的眼淚,在樓頂微弱的月光照耀下閃閃發亮。

“哭啦?”關老師看到他愴然的表情輕笑著詢問,“我還以為是什麽天不怕地不怕的選手呢,就這麽被學弟幾句話給懟哭了?出息。”

“不是因為那個。”林霽用衣袖抹了一把眼淚,輕聲解釋:“小孩子逞口舌而已。”

關亓拉了一個小板凳坐在了林霽身邊,仍然笑意盈盈道:“在我眼裏你也是小孩兒,哭就哭唄,又沒笑話你,但總得有個像樣的理由吧?”

“關老師,我特別矛盾。”林霽說話時又有兩行清淚從頰邊滑落,“有時候覺得自己所向披靡,有時候卻又不堪一擊。”

我一個人挺過了很多自己曾經認為根本無法想象的事情,可就在標榜堅強的時候,又會因為一點點完全不值得的小事哭到狼狽抽搐。

“比如現在,都不知道為什麽,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地掉眼淚,……太煩了。”林霽說完似乎是懊惱般輕踢了一下地面,身下的搖椅劇烈晃動了一下後又被他落腳止住。

連發洩都很壓抑嘛。

關亓輕嘆了一聲,“可我覺得著挺正常的。”

他把那本題冊遞回到林霽手裏,慢悠悠地接著開口:“壓垮駱駝的從來不是最後一根稻草,給一個光頭貼回一根頭發,他不還是光頭嗎?”

“是人都會有極限,你覺得所向披靡的時候可能是99/100,你覺得自己脆弱不堪的時候也不過是101/100,發洩沒什麽丟人的,水桶裝滿了倒掉就是了。”

“關老師,你不教語文可惜了。”林霽擡起雙臂,交疊著墊在自己頭下,仰首看著頭頂廣闊的夜幕。

“有你徐老師教語文就夠了。”關老師笑笑,擡手拍了拍林霽的肩膀,“要不要把你的水桶往我這裏倒一倒?”

比如,為什麽沒參加高考?

我總得了解你,才能幫到你啊。

“恩。”林霽輕輕地應一聲。

夜裏的風並不喧囂,是個適合促膝長談的氛圍,林霽的眼淚被吹幹一層後也沒再落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摸了摸自己冰涼的胳膊,由衷感嘆道:“應該是十八年來做過最後悔的事了,實在對不起過去那麽努力的自己。”

“一時沖動確實值得難過,但是沒必要一直後悔下去,現在不是又站在起跑線上了嗎?”關亓從小板凳上站起來,語氣溫和,“成長就是總會有好的,也有壞的,才是完整的。你以後的路,還遠著呢。所以好好休息,盡快調整過來。”

林霽終於又笑出來了,嗤諷著,“我簡直太完整了。”

“好了,這麽大個頭,別窩在這多愁善感哭鼻子了,明天讓師娘給你做點好吃的。”熬夜上頭的班主任老師打了個哈欠,然後又接了一句,“順便讓她看看是哪個小子交了白卷的。”

“……我明天補上還不行嗎?”林霽扁了扁嘴。

就那個材料作文的立意,我都翻來覆去寫爛了。

“什麽叫‘還不行嗎’你當然得補上了。”某位慣著孩子,交了自己媳婦任教科目白卷的班主任老師,這會才好笑地反問了一句,“還有考試那天,你小子是不是打架了?學校的鐵圍欄誰給拆的?”

黑燈瞎火裏,林某人破涕為笑,一口咬定,“反正不是我。”

作者有話要說:  周末快樂,雙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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