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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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時間,林霽就在文體局附近的餐館隨便吃了碗面,乘著電梯回到頂樓道館的時候,手裏還帶著盒打包的蒸餃。

場地上方的中央空調是全天開放的,從外面一進來就能感受到撲面的涼爽。

林霽徑直走進休息室,一眼就瞧見明寒還趴在長椅上睡覺,白色身影緊緊地貼在墻壁上,雙臂還抱著椅背。

這麽不安穩的環境居然還睡得很熟,看來他昨晚是真的沒有休息好,這會兒就困得連午飯都不吃了。

悄悄地往裏走了兩步,把蒸餃盒子放在了桌子上,留著給他睡醒了吃。再擡頭時才註意到師姐也坐在另一側的單人圓椅上。

之前見她都是束腰長裙卷發如瀑,忽然間穿上道服,系上了黑帶,倒又是一副颯爽的新鮮樣子,林霽差點都沒認出來。

想和師姐隨便聊兩句,又怕吵到了明寒,正打算上前兩步,忽然見一群下午班次的小學員湧進休息室。

這群孩子平均也就六七歲,一個個輕手輕腳地進來後把長椅團團圍住,看起來像是團夥作案般鬼鬼祟祟,帶頭的小男生還試探態度般朝著另一邊看來。

小孩兒一根手指抵在唇邊,壓低聲音請求,“師姐,林師兄,噓~”

這是做什麽?

林霽一時茫然,師姐卻笑著攤了攤手,表示並不打算參與進去。

只見熊孩子們這才放心地把事先準備好的道帶連接系在一起,圍著正午睡的明寒,打手勢制定“作戰計劃”,偶爾還互相附耳竊竊商討。

兩個小男生已經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把道帶穿過椅背,試圖把明寒的手綁上去。

這好像是來討伐他們明師兄的。

林霽一時覺得新奇,剛想上前阻止一下,身邊的師姐就輕輕地咳了一下,她一邊用勺子挖著西瓜一邊笑意盈盈地低聲提醒。

“我勸你,不要站在人民群眾的對立面。”

看來這還真是被壓迫學員們的起義報覆行為,趁著人家午睡都直接殺到家門口了,小家夥們倒是膽肥。

林霽只抿著唇角猶豫的時間,某打盹的助教師兄就已經被七八個孩子大概地“控制”在了長椅上。

明寒的眼睫微微顫動了幾下,然後才沈沈呼吸著睜開了眼睛,接著卻感覺到手腕,腰部還有腳踝都失去自由活動的能力了。

睡眼惺忪地看著眼前這一群黑壓壓的人影,又氣又懵,聲音裏卻還帶著剛睡醒時的沙啞,“幹什麽?”

在桌子邊站著的是個系著藍紅雙色腰帶的小男孩,看起來他也是本次“起義”事件的組織者,瞧見明寒醒過來時候不甚愉悅的表情,一時也有點犯慫,最後還是在其他孩子殷切的註視下壯了壯膽子。

“……我們,想和你談個判。”

一群猴孩子,知道什麽叫談判嗎?

明寒仍然就著躺在長椅上的動作,輕嗤了一聲後不耐煩地偏了偏頭。稍微掙動了兩下手腕,綁得還挺緊,冷冰冰地回了兩個字。

“解開。”

“談完了再放了你。”藍紅帶的小男孩看著明師兄確實起不來才硬氣了些。

林霽饒有興趣地靠著墻壁看事態發展,明寒在少年班以一震二十都沒人敢造次,還能被這麽群身高剛到公交售票線的小崽子給滅了?

被死死綁在椅子上,幾次試圖坐起來都無果的助教師兄終於意識到問題嚴重性了,瞇著眼睛看身邊圍著的小孩兒們,茫然道:“想幹什麽?”

坐在一旁挖西瓜的師姐笑著瞥了一眼睡得發懵的人,提示道:“今天星期四。”

按照道館的老規矩,每周四的小班課都是練體能和拉韌帶專場。上一周是師姐帶著的體能課,那這周可不就是……

回想起每次都有人鬼哭狼嚎遍地打滾的場景,明寒瞬間就明白這群熊孩子想談判什麽了。

“這事主教說得算,找我沒用。”

“教練根本就不記得,他都是問你的。師兄就說下周才拉韌帶嘛。”孩子群裏傳出一道聲音,也不知道是哪一個的提議,但很快就得到了一致認同。

要上天了麽。

明寒投去一個追責的目光,卻也沒能成功找出始作俑者。

“不可能,你們現在的行為相當惡劣,趕緊給我解開。”明寒想也不想直接拒絕。還想蒙混過關,小崽子們當袁教練是傻的嗎?

“求求師兄了,不答應的話…那就躺著吧。”反正都已經綁上了,小孩兒們幹脆杠到底,現在解開才是找揍呢。

這是求人的態度嗎?

明寒抿了抿薄薄的嘴唇,雖然沒說話,目光卻艱深地落在林霽和師姐身上。

用眼神就發出了直擊靈魂的拷問。

你們倆就打算這麽看著?

林霽都沒太聽懂談判的內容,除了挑了挑眉梢以外,無動於衷。

師姐倒是明白始末,卻也踐行“後勤不上前線”原則,只低頭挖著冰凍西瓜。

“……”

在一片沈默之中,明寒又頹唐無助地倒回了椅子上。在助教團自己的地盤上睡個覺也不安穩,這是人受的委屈嗎?

“現在解開,我不生氣。”

“求求師兄啦,就一次就一次。”

耳邊的小孩兒們奶聲奶氣地乞求,差點都讓明寒忘了是誰把他綁在長椅上的了。

“早壓晚壓都是壓,怎麽就非要往後拖呢?”

帶頭的藍紅帶小孩兒一邊低著頭摳手手一邊委委屈屈道:“那我就是不想今天嘛,我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呢。”

“用不著。”明寒面無表情地看了眼綁著自己雙手的藍色道帶,“我能幫你。”

你們已經成功引起了師兄的註意,今天的開胯就從這條腰帶的主人開始。

看來是一點商量的可能都沒有了。

小孩子們互相看了幾眼後又垂頭喪氣,最後只能接受了今天還是要拉韌帶的事實。

把明師兄綁起來都談不妥,這未免也太丟臉了,怎麽說也得讓心理平衡一下。“起義”失敗的熊孩子們看起來是計劃好了一樣,一起擠到明寒的身邊。

“師兄,那送你個禮物叭。”

又幹什麽?

明顯沒有反應過來還有後招的明師兄,眼裏難得地露出了些驚懼又疑惑的神色。

“?!……”

明寒被小孩兒們圍得嚴嚴實實,從林霽的角度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能看見他的兩條長腿掙動了兩下,意識到是徒勞之後就幹脆沈默忍著了。

孩子們圍在一起悶頭鼓搗了大概有一兩分鐘,緊接著都笑嚷著跑出休息室,留明寒一個人生無可戀地躺在原位。

林霽好奇地邁上前兩步查看,明寒卻面向著墻壁不肯轉過來,不免笑問:“他們幹什麽了?”

“…別碰我。”明寒的聲音極其疲憊,又摻雜著點無可奈何的意味。

即便他不肯配合,林霽也還是看到了,而且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小子的兩面臉上都被熊孩子們印上了紅色的喜羊羊,圖案面積還不小,兩對羊角直接蔓延上了額頭。現下樣子看起來滑稽又可愛,和平常有絕對威嚴又說一不二的明師兄形象實在相差太多。

“還挺對稱。”某林姓助教忍著笑又補了句風涼話。

明寒氣著好一會,才沈沈切齒,道出兩個字:“解開。”

“一會別碰你,一會又解開,你到底要怎麽樣?”林霽居高臨下地盯著被氣到手抖的明師兄,尾音搖曳著,“啊?”

這個語氣詞就相當有靈性。

一分同情,三分冷漠,五分期待,七分疑惑,十二分的嘲笑,全都包含在內了。

明寒沈沈地呼了一口氣出來,偏頭看著另一側雪白的墻壁,沒有再說話。

師姐放下了手裏的西瓜,笑而無聲地朝著林霽對了個口型:起—床—氣……

林霽點點頭,表示了解,他還看見過頭懟鍵盤呢。剛才袖手旁觀的事幹得確實不地道,也不再嘲笑他,安靜地蹲身下去,幫明寒解開好幾條道帶的束縛。

“行了,去洗洗。”

明寒終於得以從長椅上坐起來,沈默著朝洗手間去,林霽回望師姐一眼,也笑著跟上去。

洗手間裏的明寒正俯身在水池邊洗臉,那些紅色的印泥不大好清理,只能拿手指用力地搓。

“真生氣啦?”看著他的揉搓動作有些粗暴,林霽還以為是在發洩情緒。

“沒必要,小孩子的把戲而已,況且也早就習慣了。”

林霽聽他的口氣,這種事應該似乎也是經常發生,不免好奇,“那,以前都是怎麽處理的?”

明寒隨手抹了一下臉上的水滴,自然而然道,“建議家長退課。”

“啊?”

“想要人前看起來風光無限,卻又不肯受苦受累受痛,哪有那種事。”明寒忽然擡頭,眼神灼灼地落在林霽身上,“難道你沒忍過拉韌帶的疼?”

更何況每次帶著做這些,都有耳膜穿孔的危險,你以為是我願意的嗎?

下午的拉伸和明寒想象中的完全一樣。

哭天搶地,人畜不分。

整個場面異常混亂。

某位“鐵面無私”的師兄在場地裏繞了三圈才抓住最後一個“在逃”學員,一把撈到小墻角。

“幫個忙。”明寒單手扯著小孩兒的腰帶,不讓他再跑,一邊擡頭看著林霽,“我櫃子裏的東西幫我拿一下。”

“好。”林霽點點頭,又瞧了小學員兩眼後才起身,用不了多久,小家夥兒估計就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了。

漫步走進更衣室,明寒的櫃子是一號,在最裏面的位置,也沒有鎖。林霽直接打開,發現裏面空蕩蕩的,只有幾只彩色紙包裝的棒棒糖。

這個時間,讓他進來拿糖?

不用猜也知道是用來哄孩子的了。

只不過,明師兄居然還能想到買糖這種事?

再次回到場館裏時,小孩兒已經被明寒抱著,兩條腿分成橫叉貼在鏡子前。為了遷就他的姿勢,明寒維持著的也並不是個很舒服的動作。

“啊…不不,疼!”

“放松,自己數著。”明寒伸手扶正了他的姿勢,拍著他的大腿沈聲要求道。

小孩想從師兄的腳下解救自己是不可能的,只能一邊數一邊抽噎,“一,二,三……”

林霽從明寒身後走過時,惡趣味地擡膝壓了一下他的後背,讓其身體受力前傾,給韌帶造成了更大的壓力,但明寒卻輕松地就俯了下去。

喲,柔韌度不錯啊。

“二十,二十一,二十二,啊嗚……”小萌娃仍然在數著,因為疼痛的關系,讓數字聽起來像是燙嘴一樣,越數越快,時不時地還怨念地瞥一眼身旁的林師兄。

怎麽又來了一個。

“別哭啦。”林霽蹲身,曲起左手食指,蹭掉了小孩兒臉上的大顆眼淚,“數到60就結束了。”

趁著小學員聽林霽說話分散註意力的時候,明寒又把腳尖向前挪了一點,使小學員的整個橫向一字馬更加標準了。

“啊!嗚嗚嗚嗚啊……”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實在是讓人心疼。

“乖,別嚎,數到多少了。”林霽笑著抓住一雙不安分的小手,不讓他亂掙亂動。

小孩兒哭得小臉通紅,哭腔濃重地接著喊數。

“行啦行啦,一會嗓子都啞了。”林霽再一次被這小家夥給逗笑了,“你怎麽哭這麽大聲啊,剛才我也壓你明師兄了啊,他都沒什麽反應的。”

小孩兒哭得抽搐,語無倫次應,“軟啊,他軟呀!……”

“啊?”林霽笑到不行,瞥了一眼明寒尷尬無措的表情,追問小崽子,“他哪裏軟?”

“就是軟啊!嗚嗚嗚……”

漫長的一分鐘終於結束了。

林霽放開小孩兒,任他趴在地上蜷縮流眼淚,蹲身把糖果塞過去,隨手撫了一把他的額發,語氣溫柔道:“你的明師兄是軟。”

明寒聞聲動作一頓,下意識地擡眸看去一眼,瞳孔裏閃著的光亮,孑然而出眾。

你說什麽?

蹲在墊子上安撫學員的助教就算不回頭也能感受到背後的視線要把自己射穿了,俯身下去湊到仍然哭唧唧的小孩兒耳邊,悄聲補充。

“他心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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