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憐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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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陸遠在東海之濱,凡人若想由川至海,日夜兼程也少不得三年五載。而神乘奔禦風,騰雲駕霧,之天南至天北,也不過個把時辰。

日落風起,山坡下放牛的小童騎在牛背上,揮舞著蒿草輕輕拍打牛背,催促還在戀戀不舍啃食草尖的青牛快些擡頭。青牛慢慢地擡起頭,嘴裏還嚼著沒有吞下去的草。

小童唱著童謠,趕著牛往家走。擡頭見天際一抹耀眼的金色流光,將的殷紅的晚霞切割開來。分開出雲層湧動,避開那流光久久不能聚攏。

東陸,東華神君仙府,甘霖園。

“三魂七魄丟了一半,我費盡心思招聚,卻還是缺了一魂。你永遠都……會這樣嗎?”澤荒望著院子裏無憂無慮的玩耍,和幼童智商無差的蒼月,微微嘆了口氣。

“哥哥你不開心嗎?”一旁擺弄手中風箏的蒼月聽見細微的聲響,忙放下風箏,朝他跑過來。

“小心,慢點……”澤荒見狀忙停止了思考,走上前去接他。

蒼月被困在輪回臺三千年,身形一點沒變。他的個子還沒有自己高,而且他永遠不會長高了。

眼前的少年被困在了他最意氣風發的那一年,永遠永遠。這是天庭的仁慈嗎?不,這不是恩赦,是無望的懲罰。

“嘶!”毛手毛腳的蒼月如澤荒所想,被臺階絆倒,一頭紮進他懷裏。

“哥哥叫你小心點,你怎麽就是不聽話呢?罰你今天沒有麥芽糖吃。”蒼月起身,澤荒揉了揉他的腦袋,故作嚴厲道。

“不可以!我沒有不聽話,只是想知道哥哥你為什麽不開心?你不能罰我的糖!”蒼月氣呼呼的鼓起腮幫子反抗。

“哦?是嗎?”

見蒼月的裳擺皺起,澤荒掀衣蹲下,輕輕為他捋平衣褶。藏青色衣裳質地柔軟,貼身的過分。不是澤荒心細如針,記得他的身量,這本就是他的衣服罷了。

天火將青丘從頭到尾燒了個精光,風華尋不到有關塗綏的任何衣飾。一直寄人籬下蒼月,卻不會被被人抹去存在的痕跡。澤荒領封時,衣物早被左右逢源神官做了順水人情,打包送給了他。所以蒼月的一切舊物,他都完好無損的留存。只是留不住這些物品的主人,到底讓他覺得有些物是人非的悲哀。

“是!”蒼月漆黑的眸子忽閃忽閃的,像是澄澈的河水倒映著的夜空中最耀眼的星辰,就像那個難忘的夜晚。

星月皎潔,明河在天。神仙並不是寄居在星星裏,他們頭頂也是浩瀚的星海,不過他們更接近那些發光的神聖象征。

他和蒼月一起悄悄地溜進嫦娥仙子的廣寒宮後院,沒有驚動宮門口玉石上坐著的三只腳的啞巴金蟾,也沒有驚醒守著後院桂園卻偷懶不再砍樹,倚著巨大金斧打盹的吳剛。他們飛身上了一棵巨大的桂樹,坐在粗壯的樹枝上,垂著腳,看星星緩緩移動。

澤荒帶著新得的桂花釀與蒼月共品。蒼月與他一起長大,從不在乎與他之間身份的差距,是天庭唯一能與他無話不談,陪他通宵達旦的好友。

所以他掀開酒封,將那小壺桂花釀遞給他先喝時,他毫無防備,也豪不見外的灌了一大口。

酒香四溢,他擦擦嘴,一邊將酒壺塞回來,一邊口齒不清地對他說:“好酒,好酒,就是勁有點……”

“足”字還來不及脫口,澤荒就感受到肩膀一沈。少年帶著醇香酒氣的呼吸灑在耳畔,均勻平緩。蒼月為人真誠,沒有什麽戒備,澤荒不知道,這樣是好還是不好。

吳剛掄著巨斧現身,對著澤荒輕輕頷首,高大的身軀遮住了流轉的星光,在月宮落滿金桂的土地上,投下一片漆黑的影子。

“殿下,請將他交予我吧。”吳剛開口,聲音粗獷洪亮,卻沒有吵醒靠在他肩剛剛睡著的蒼月。

“……”澤荒擡起頭,星光寒冽,透過綴滿金色細碎桂花的枝椏投到他眼裏,襯得他的眸子越發明亮澄澈,空靈如水。

“你們會把他怎麽樣……”澤荒仰起頭,哽了下喉頭,無悲無喜地問道。

“殿下放心,他不會死。至於如何處置,陛下自有分寸……”

吳剛不再多言,伸出臂膀。肩上的重量忽然一輕,他低頭,蒼月已經被吳剛拎著腰帶,像個死物般提在手裏。發絲發帶都淩亂地垂向地面,他看不清他的臉。

“蒼月。”澤荒從樹上跳下,落地踉蹌不穩,想要走過去再看一看他。

“殿下,當斷不斷,必受其亂。”吳剛大斧頭一揮,橫在他們之間,亦斬斷了他的念頭。不過兩三步的距離,仿佛隔了條銀河那麽遙遠。

他什麽也沒有做,就那樣看著吳剛拎著昏睡的蒼月,乘雲而去。看著如霜的星光鋪在滿地金桂上,美麗而芬芳。枝頭的玉壺忽然墜下,砸在這金色的香毯上,帶著瓊漿玉液片片濺開,迸進他墨色的衣擺,一點一點暈染開來。

再後來,他得到他的消息,多是自已經穩定九天雲庭上,斥仙順風耳、千裏眼口中得知的。

“諸帝子大勢已去,兵敗被俘者皆已自戕。唯有蒼梧不知好歹,仍然高舉反旗,為逆賊之首。今以其子掛陣,敵軍軍心已亂!”

“天帝玄和於陣前斬叛賊三千,敵軍士氣低落,不戰而逃者數萬,青龍蒼梧已率眾撤至臨淵。”

“叛將青龍蒼梧獨子法力盡廢,吊於陣前。蒼梧前來挑陣,帝與戰,陷敵計,傷,暫歸。”

“風華上神平西海亂返,馳援至,與蒼梧戰,三天三夜,山岳傾頹,河海倒灌仍然不分高下。”

“風華上神設陣,以叛將蒼梧子為引,誘蒼梧入陣,敗敵,斬蒼梧首級於臨淵赤嶺上,亂平。狐族塗綏死,因尚不明。”

……

“唉……”澤荒見蒼月眨巴著眼睛,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無奈妥協,“好了好了,給你吃給你吃。”

“謝謝哥哥!”

見澤荒松口,又低頭去解腰間不大卻永遠有拿不完的糖果的錦袋,蒼月乖巧的伸出手,等他發糖。澤荒噙著笑意將糖取出,裹著油紙的麥芽糖塊掉進了蒼月眼裏。他將手捧的更高,去接澤荒的糖,卻發覺澤荒臉上的笑意驟然凝固。

一股勁風疾疾掃過,卷走了澤荒手中那塊油紙被半剝的麥芽糖。蒼月被疾風一掃,險些震翻,幸得澤荒拋起裝糖的,將他一把攬過,在回廊上漂亮地轉了個身。擡腳,半空的錦袋穩穩當當的落到他皂靴靴尖。

“姑姑遠道而來,本應是客。可卻以如此方式登堂入室,有些蠻不講理了吧。”澤荒將蒼月緊緊的護在懷裏,眉頭緊鎖,看著前方逐漸顯現的白衣倩影。蒼月不明所以的盯著面前突然出現的風華,被驚艷的張大了嘴巴。

“哥哥,她好漂亮……她是仙……仙子……嗎?”蒼月被澤荒禁錮在懷中,只能努力仰頭擡眼看,看到澤荒瘦削淩厲的下頜線。

“不,她不是。”澤荒眸光暗了暗,對著風華,不算友好地開口,“蒼月,你記住,不是所有披著白衣的漂亮姑娘都是仙子,也有可能是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

“……”風華默然,淡淡瞥了眼他懷裏護著的蒼月。蒼月眉梢眼角都還是千年前的模樣,帶著少年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澀和稚嫩。青色的衣衫,襯得他蔚蔚如第一場春雨過後拔地而起的翠竹,臨風堅韌而立。

“我不是什麽劊子手,你不要害怕。”在詭異對視約莫半柱香後,風華終於在澤荒一臉戒備的神情中開口。

她向前兩步,在二人面前站定。將自澤荒手中奪過的糖外油紙一點點褪去,露出乳白色的麥芽糖,遞到蒼月眼前。

“想吃糖嗎?給。”

“可以嗎?”蒼月眼裏只有那塊麥芽糖,頭也不擡地盯著風華玉指擒送來的那塊麥芽糖,詢問澤荒。

“……”澤荒沒有說話,而是松開了對蒼月的桎梏,但周身的凜冽之氣,卻沒有撤下去。

“不用這麽劍拔弩張的……我們好好聊一聊?”風華將麥芽糖遞給蒼月,順帶摸了摸他的頭頂。

風華目光掃過,見蒼月黑發雖被束起卻依舊有些淩亂,就知道澤荒給他束的。澤荒束發,發帶繞結處總是纏成一個死結,想要散發就必須要毀掉發帶。

雖然澤荒在東陸為君,轄地千裏,信徒百萬。但天蠶養百年方可成蟲,食千年扶桑木葉方可吐絲。其絲不易取,更難織。澤荒卻將天蠶絲織品這般使用,說暴殄天物有點過,但確實有些浪費。

“您既然開了尊口,我又怎麽能不答應呢?”澤荒朝著小築外面的圓門喊道,“溫若,帶蒼月公子下去休息。”

“諾。”

蟄伏在暗處的女子應聲上前,風華早有所覺。鼻息間熟悉的蘇合香味越來越重,風華知道,來人離她越來越近了。風華沒有動,衣袖裏的手緊緊握成一團,她掩飾的很好。

溫若勾唇,帶著清淺的笑意上前,沒有急著牽過蒼月,倒是追上風華故意錯開的視線,亭亭立在風華面前。

“拜見尊上。”女子聲線輕柔,帶著酥麻的媚意,滑入耳蝸。

風華眼底清冷的光一點點褪去,目光逐漸渙散。當她聞到那熟悉淡淡的蘇合香時,她早該知道,有些事是避無可避的,躲得了初一也躲不過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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