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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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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阿綏,你堅持住……”

風華欲抱她起身,卻發現戰後四肢脫力,竟是連胳膊都擡不起來了。只是憑著最後一絲力,勉強圈住懷中人。

懷裏的人身子好軟,軟的沒有筋骨,就像一掬清泉,不停的從指縫和掌心流逝。風華無措的抱著她,早失了心神。

“風華……”幾番嘗試後,塗綏終於擡起了手,撫上了她日思夜想的心上人的臉。那張不可方物,同樣凜然不可侵犯的臉。

她滿足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釋然的微笑:“為我笑一次吧……”

“你拒絕了我這麽多年……看在……咳……看在……咳……”她有氣無力,卻仍然堅持磕磕絆絆的將話說完,“看在我要沒了的份……份上……為我笑一次吧!”

“阿綏……”察覺到臉頰上傳來冰涼的觸感,她心下大慟。

“請你……咳咳……這次……不……不要……拒絕我……”耳邊之聲如泣如訴,但她知道,塗綏沒有哭。只是氣血上湧,腥甜的血液梗在喉嚨裏,使她婉轉的聲音變得嗚咽。

她無法拒絕她的要求,正如以前她無法拒絕她的好意一樣。她習慣她跟在自己身後,或明或暗,或遠或近。如若當初自己勇敢一點,或是心硬一點,她們都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誰能想得到,手握伏驚劍大殺四方的戰神,居然是個愛情上的懦夫呢?

無能為力的愧疚感和推波助瀾的負罪感占據心頭,她愈發自責。懷裏的人身子越來越輕,身體越來越涼。她不知道怎麽笑,牽強的揚起嘴角,只是眼角的清淚流的更快了。

即使她只是嘴角輕揚,笑得僵硬刻板,但落在塗綏眼中也勝過春上青丘桃林裏初開的紅分嬌花,勝過夏日瑤池中的清水芙蓉。此時此刻,她看向自己的鳳眼裏再也尋不到往日的寒冰,溫柔成功取代了冷淡。

果然,風華笑起來會很好看。她見風華抱著自己無聲泣淚,自己的三魂七魄卻緩緩自她懷中軀體飄出。她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變得虛幻,奪目的紅衣漸漸蛻變成銀灰色。一陣帶著涼意的微風拂來,帶走一陣令人牙酸的骨肉分離之聲。那身軀就化作銀色的灰塵,隨風逝去……

一個翻身不小心踹掉了被子,山中夜寒,將她凍了個激靈。一朝夢醒,卻發現燭火已熄,月色透過薄薄的窗紗落入屋內木地板上,如空明的積水上起了霧。無故人。

她慌慌張張穿上靴子,推門而出。只見滿天異彩,隨著推開的門漸漸退散。遠處傳來震耳欲聾的轟鳴,她循聲望去,只見那涼薄如水的月色下,遠處峰巒青黑色的剪影驀然缺了一角。山崩之處煙塵滾滾,如大海上迎風而起的巨浪,向著海岸沙堤撲去。

隨著夜空中最後一道金光的散去,腦海裏最後一出迷霧被撥開。她定了定心神,現了原形,拔腿就往風源處跑去……

果然,等她氣喘籲籲的到了山頂,發現氣氛不妙,三人之間劍拔弩張。尤其是青蘇,橫著伏驚就要自刎。她嚇得連氣都來不及喘,忙化成人形,趁沒有人註意到她,拾起腳下的石子,註入自己微薄的法力,用力朝青蘇腕上一擊。幸而不偏不倚,打了個正著,阻止了慘劇釀成。

“你在做什麽傻事!”塗綏見風華目光清明,周身肅殺之氣漸斂,心底的大石頭這才穩穩落了地。

她是累的走不動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無視三人或驚訝或詫異或驚喜的目光,直接癱坐地上。

“阿綏!”風華轉身,棄了身後的青蘇,步履生風般閃至塗綏身前。她不顧形象的蹲下,任裙裾散亂的拖在地上。

“阿綏……”風華單膝及地,身形要比平地而坐的塗綏高出半頭。她喜不自勝地伸出雙臂要去抱面前日思夜想的愛人,卻被無情的拍了一掌。

塗綏是一點面子也沒給,視若無睹地拍下了伸過來的玉臂。自己不過走了三千年,風華都變的……這般……不矜持了。看來天界的風氣有所改善啊!

“尊上,你知不知道你剛剛在做什麽!”想到她逼青蘇自戕,桎梏天帝就像在貓玩弄耗子一樣,將上神的尊嚴與風度盡數拋去,塗綏就氣不打一處來。

“我……”風華自知理虧,訕訕地收回手臂,偷偷瞥一眼面前眉目如畫的美人。

塗綏那雙水波瀲灩下隱蘊著怒濤,只要風輕輕一吹,立刻就能掀起滔天巨浪。她雖然沒有見過她對自己生氣,但卻知道,青丘長老塗綏的脾氣,和她青丘第一美的稱號一樣出名。

所以她識趣地避開鋒芒,揮揮衣袖,將加諸在澤昊、青蘇和這山巒間的術法,悉數撤去。

山間終於迎來了真正清爽的風,攜著林間夜梟的啼鳴,讓山野間重拾生氣。頭上的星辰開始眨眼,凝固的雲翳開始浮動。山澗腐草下的流螢,在月光到不了的地方,發著微小而耀眼的光。

“往事已矣,我們總要向前看的……”塗綏扯住風華的腰帶,借力站起。

風華依舊站如青松,挺立安然。哪怕被扯住的腰帶破壞了端正之風,卻仍然是遺世獨立的九天神女。

月光下的側臉輪廓分明而深邃,就像她身後起伏的山巒般易察。此刻她故意錯開塗綏的視線,側首望向遠處的山川。

“風華……”

猝不及防,懷中跌入溫香。更深露重,隔著薄薄的錦衣能清楚的感知對方溫熱的身體。軟玉在懷,她豈能視而不見,無動於衷?

“我知道你是為了我,你有這份心,塗綏便知足了。我替三千年前的塗綏,謝謝你……”

塗綏貼在軟軟的扒在風華肩頭,感受著她身體細微的變化。對方驟然加快的心跳,略微遲緩的呼吸,猛然僵硬的軀體,都沒有逃過她的五感。

“姑姑……”一旁的澤昊見風華擡手,毫不猶豫的搭在的塗綏腰間,輕輕擁住了紅衣女,忍不住叫出了聲。

自己做的這一切不過是白費力氣,她們如今真的是兩情相悅。哪怕曾經的塗綏死纏爛打,惹的風華不勝其煩,但她還是成功了。

涅槃之苦,守候之辛,情愛之鐘,風華都一一用行動證明了——塗綏不是在單方面的付出。

他原以為那不過是姑姑為了讓塗綏無憾赴死時哄騙她的玩笑話,卻不料那是她對塗綏最鄭重的諾言。

“別……”塗綏察覺到風華的不悅,忙阻止她轉身。

雖然風華不會將這位天帝陛下怎麽樣,但一定會對他小懲大誡一番。姑侄之間,可不能再因為她生出罅隙。

塗綏自她肩上起,與垂眸註視著她的風華四目相對。桃花眼中黑白並不分明,在如水的月華下朦朦朧朧,顯得迷離而嬌媚。那如春水般溫柔繾綣的眉眼中,倒映著風華俊美的臉龐。

風華對上這雙意料之中的眸子,卻仍舊有些不知所措。只是楞楞的看著她,將她的美盡收眼底。塗綏美目流沔,波湛橫眸,照的游人如癡,明月微醉。那滴水櫻桃般的朱唇,看上去柔軟飽滿,讓人看了,忍不住生出強擷的媟嫚心思。

塗綏見風華目光落在自己的朱唇上,忍不住挑了挑蛾眉。風華自覺失態,卻依舊不肯別開眼,目光灼灼且毫無顧忌的打量著她。

塗綏臉上爬上一絲可疑的紅暈。但她是什麽人?若無其事的繞過風華,走到青蘇身前,安撫道:“抱歉,讓你受了無妄之災。”

“不……”青蘇搖搖頭,鄭重其事地說道,“我應該謝謝你才是,塗綏。”

“那我們……兩清。”塗綏沈思片刻,開口道。

青蘇點點頭,同意往事翻篇。

塗綏與青蘇不過點頭之交,算不得什麽朋友。更何況青蘇的哥哥青寒又愛慕風華,情敵的妹妹,她又如何平心而交呢?

青蘇幫塗綏照看青丘故地,不過是為了天帝。塗綏駁回風華對青蘇的判決,不過是為了風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而已,不過都是陷入愛情漩渦的普通人罷了,與甘願撲火的飛蛾有什麽兩樣?

“陛下。”塗綏越過青蘇,朝著澤昊走去,在距離他三步之處穩穩停下,規矩的行了一禮。

“罪臣塗綏,讓陛下費心了。青丘狐族之罪,鐵證如山,罪臣不敢辯駁。但罪族之中,亦有無辜,望陛下明察。”塗綏言辭懇切,聲音放地又輕又低。

“阿綏。”

風華沒有見過塗綏低聲下氣的模樣,心猛地一揪。白光一閃,她倏而現在塗綏身後,成為她最堅實的倚靠。

“……”澤昊見姑姑如此,再三思索的一番話終是沒有出口。

站在大義的角度斥責?站在君臣的位置批判?他不能,風華也不許。

“往事已遠,舊物不覆。既然……”澤昊偷偷覷了一眼風華,見她一雙眼睛長在塗綏身上,心下了然,“既然你的這條命是姑姑給的,那朕也無權處置。”

“沒錯,阿綏。你放心,不會再有人能傷害到你,我保證。”風華信誓旦旦地說道,手卻不老實的攀上了塗綏纖細的腰肢。

塗綏面無表情,實則暗自腹誹道:傷我最深的人,難道不是你?

澤昊覺得場面異常尷尬,他與青蘇,實在沒有再呆在這的必要。

“姑姑,今日之過,罪在侄兒,請姑姑責罰。”他此刻衣衫不整,頗為狼狽,但他垂拱數千年,天帝的氣度已經刻入骨血。只是在風華面前,他會心甘情願的伏低。

“你是天帝,除了你自己,誰能給你定罪,誰又能責罰你呢?”

風華這才將視線從塗綏身上挪開,輕飄飄地目光落在澤昊身上,卻讓澤昊如負千鈞。

“帶上青蘇,回去好好想想吧。不要再做無用之事,操他人之心。”風華淡淡道。

“是。”澤昊俯身作揖,虛心地接受了批評。隨著“是”字音落,玄色與青色的身影,一齊消失在月下,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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