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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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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

恍惚中聽到藏經閣外傳來那人熟悉的聲音,緊接著便是守閣天兵開靈鎖的摩擦聲。

啪嗒一聲鎖落,藏經閣巨大的正門被推開。刺眼的光劃破無邊的黑暗,落在思過碑上,被黑漆漆的石碑啃噬成斑駁的點,好似浩瀚夜空的辰星,點綴其上,乍一看竟如九天星河般美不勝收。

“殿下……”來人清冷如霜的聲音與風華確有幾分相似,但也僅僅是相似。澤昊睜眼,緩緩調頭看向身側,原來是她麾下的朱雀上神赤衡。

“尊上已經閉關,涅槃數日,不知何時得出,閉關之時曾吩咐小神照看殿下……”來者恭敬表明來意,並告知他可以離開。她不卑不亢,言語間客氣疏離,頗有幾分風華的影子。

他搖搖晃晃地起身,向這位赤衡上神道謝。他知道,她是接替大戰中歸道的陵光神君的新任南宮之主,掌管南方七宿的八萬七千五百天兵。她是四宮中最年輕的上神,也是唯一的女上神,風華的直系下屬和心腹。

赤衡回禮,言宮中有事,先行一步。他目送著這位年紀不大卻性子沈穩的上神,一時間追著那潔白的背影出了神。

風華的真身是五尾赤鳳,他知道。鳳凰涅槃,浴火重生,他亦知道。只是鳳凰涅槃並不是傳說中那般簡單,也並沒有涅槃永生的說法。

道生萬物,循環往覆,蒼生命數皆有盡時。哪怕開天辟地的浮黎元始天尊,鞭土造人的萬物之母陰皇女媧,也會魂歸大道,魄返三界。其實所謂神仙,不過的活的久一點、能夠稍微克制點七情六欲的凡人罷了。他們或許不會老,但和凡人一樣,總會死。

能夠涅槃重生的鳳凰,也不過是比普通神仙多了一倍壽元罷了。況且涅槃兇險萬分,成則修為精進,脫胎換骨再活萬年;敗則前功盡棄,肉身神魂蕩然無存。而且,寂滅之火會在焚盡其三魂七魄前將她肉身化為灰燼,涅槃之神會在神識清醒的過程中受盡烈焰折磨。

清醒而孤獨的等待死亡,風華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也能體會這種絕望。寂滅之火的威力堪比天帝所掌握的紫色天雷,乃焰中之王。五內俱焚的痛苦是幻化原身也不能減輕的,焦灼感早已遍布四肢百骸。

置人於炭火之上,受斧鉞湯鑊之刑,也不過如此了。火舌吞噬著凰羽,觸上羽翮發出滋滋之聲,回響在山洞中頗為瘆人。

洞中一鳳,其首伏地,其羽盡失。寂滅之火仍然在叫囂著,沖天的火光被禁錮在山室之中,輝映著四面古樸的石壁。赤色的鳳羽被火吞了又生,跳動的火焰鉆進鳳凰龐大、破敗的身軀,順著精脈在體內游走。鎩羽在烈火游走後修覆,如雨後春筍般冒出的新羽比那寂滅之火還要紅上幾分,堪比即將沒入虞淵的如血殘陽。

日出旸谷,日入虞淵。這是亙古不變的規律,永恒的法則。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但夕陽會在每日黃昏沈下西山,也會在翌日於東海噴薄而出。殷紅的朝霞浸染了昏沈沈的天,縱橫的紅雲驅散了山水間淡淡的白霧。伴隨著第一縷晨光,奪目的赤紅漸漸化為耀眼的金色,由淺入深的占據了遙遙雲端。清唳的鳳鳴響徹雲霄,赤金色的流光自山中起,沖向雲端。

鳳凰鳴,故人歸。是救贖,是新生。但事到如今……一切都偏離了風華的預想。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那朕便沒有錯!塗綏本就該死在三千年前那場大戰中,而您卻……您卻不惜自損修為,甚至用了陰皇留給您的註生珠,逆轉了她的生死……”日夜以血為引,耗損神識,只為了那覆活舊友的虛無縹緲的希望。

“她一個青丘餘孽,叛族後裔,有什麽資格存於三界!”還得到您的垂憐,得到您的目光。

“姑姑您教導過我,當斷不斷,必受其亂,凡事要拿得起放得下。如今,您是放不下她了嗎?”那我親手替你斬斷好了,藕斷絲連的感情,不適合您啊……

“情之一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風華擡手,劍鞘中的伏驚隨主人心意而動,化作流光竄出,劍柄穩穩地躺在風華掌中。

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戰意,伏驚劍發出陣陣嗡鳴以表示自己的興奮。那銀白的劍體,如臨瑞雪,遍體紛紛,在清寒月光輝映下愈顯鋒利。劍刃如霜,割裂如水的月光,散著淡淡的銀色星芒。

風華握穩伏驚,劍鋒直指丈餘遠的澤昊。

“去。”清冷的話音剛落,劍端便分出一道極細的劍刃,悄無聲息的奔向對面的敵人。

“!”

那光刃細如蛛絲,彎若殘月,以一往無前的淩厲之勢攻來。凡人肉眼難辨,神仙勉強捕捉其形。澤昊不敢大意,雙手執起山河劍,迎上那看似不起眼的雷霆一擊。

錚——

古樸的山河劍發出金色的光,屈殘月之華,硬生生將那道銀色的劍光折去。遠去的光刃沒入黑暗,讓月下的遠山黑色剪影,轟的塌下一角。

神器與神器的碰撞,就像兩個高手之間的對決。受此一擊的山河劍顯然不服,金色的光點浮於空中,不肯消散。

澤昊腳下風起,以他為中心的氣浪湧向四周。碧海潮起,萬竿盡斜。千磨萬擊還堅勁的翠竹,卻沒有在風止後起身。但威力十足的金色氣浪,卻在逼近風華腳下時,驀的消弭,只堪堪帶起她的衣袂。

“摶威這一招,我從來都不喜歡。”風華舉劍迎月,衣袂落下,露出凝霜雪般的皓腕。

“為什麽?我手執山河劍,以真龍血脈催動,卻還是,發揮不出來它的威力,難道,難道……”

澤昊黯然地望著對面舉劍而立,似淩於萬物,傲立天地間的白衣仙子,苦澀開口:“難道還是因為我的血脈不純嗎?”

“不,而是因為借來的,終究不是自己的。”風華看著澤昊,搖搖頭,如同慈愛的長輩般,耐心的解釋到。

“我傳你的劍法一十有八,皆是我身經百戰後有感而創。這最後一招摶威,雖能天地之力為己用,但以你經歷、修為之淺,實難得悟。”

“而第一招淵岳,雖然劍招與口訣皆屬平平,但一招萬使,內裏自有變化。”

“來,舉起你手中的劍,感受一下。”

話畢,風華忽然淩空。橫劍於胸前,芊芊玉指撫上鋒利的劍身,輕輕一彈,伏驚便在幻化出上萬把。萬劍以壓倒萬物之勢,浮在澤昊上空,將他桎梏其中。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每一把被他斬斷光劍都會重新凝聚,重新劈下。頭懸利劍之下,以一敵百,終究是狼狽的。每一道刺過來的劍都不帶殺意,但卻都會傷到他。不輕不重,力度掌握的很好。

久聞她戰神之名,卻從未領教戰神之威。雖然知道她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劍法,但是在她教自己用劍時卻從來沒有感受到她的敵意。若不是自己已經在天帝位置上坐了幾百年,他恐怕無法直面這種令人股顫的戰意與敵意。

伏驚已然入鞘,但萬劍仍在頭頂高懸,成群結隊的有序刺過來。劍陣以風華的修為為支撐,她萬年修為足以讓這大陣不斷運行。

不過幾個交手,他束發的玄帶已斷成了數截,墨色長發於劍起劍落帶出的風中舞動,一襲黑袍也飄著肉眼可見的絲絲縷縷。

“夠了!”隱於夜色的青蘇見澤昊如此狼狽,卻還要應付劍陣,忍不住現身。

“風華,夠了!”青蘇疾步走至風華面前,仰望著淩空而立的女子。卻見她俊美的面龐上神情淡漠,眸光輕輕掃過自己,不過數秒便移開。

“什麽夠了?”風華不去看她,只是望著法陣中疲於應對,揮劍速度越來越慢的澤昊。

“他是你的侄子,亦是四海八荒之主,堂堂天帝,怎能受你欺侮!”

風華不為所動,亦沒有正眼瞧她。

“你來做什麽!”澤昊匆忙間瞥見那抹青色的身形,咬牙道,“朕與姑姑切磋,有你什麽事!”

“有我什麽事?”青蘇冷呵一聲,轉身望著劍陣中束手束腳的他,坦然道,“陛下若無我相助,怎能追蹤到刻意隱去蹤跡尊上呢?”

“……”風華調轉視線,琥珀色的眸子裏閃著不明的光。寒月的光輝凝聚成階梯的模樣,她踏在星月光輝交織而成的玉階上,一步一步走下來。靴子踩在剔透的玉階上,漾出層層波紋,一圈一圈的,由內到外擴散開來。落腳無聲,但音卻敲在了每一個人的心上。

劍陣停了,光劍消失的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但衣衫襤褸、披頭散發的澤昊知道,他的確與那劍陣對峙許久。脫力桎梏的澤昊勉強穩住身形,收了劍,一步一搖地走向風華。

“你,清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麽?”風華沈聲道。明月清輝下,她淺色的眸子裏好像結了層霜。

“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麽!”青蘇鼓起勇氣,對上風華銳利的目光,盡量控制自己因緊張和恐懼而起伏的胸腔。

“很好。”風華淡淡道。玉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敲在腰間伏驚劍鞘的玉飾上,發出的瑯瑯之聲,在這寧靜的夜裏聽來格外清楚。

“姑……”澤昊開口欲辯,風華卻在擡手間結印封住了他的喉。

她一如往常的平靜,但這在澤昊看來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青蘇可能忘了,風華上神可從來不會什麽顧忌任何人情面。她是戰神,一將功成萬骨枯,她的腳下堆砌著累累白骨,座座屍山。其中有同袍,有敵人,也不乏反目成仇的好友。她討厭背叛和欺騙,尤其是親近之人。

澤昊雖然錯了,但對她一向坦誠,又是她血脈相連的侄子,三界的主人,她自然不會真的把他如何。如若不然,剛剛的劍陣也不會只磨他的銳氣,而不傷他分毫。兵不血刃,可從來不是她的風格。

“想來,你已經做好了承受我怒火的準備。”風華閉眼,似乎有些惋惜,“只是你於阿綏有恩,我不能做忘恩負義的小人。”

“這樣吧,我允許你選擇了結的方式。”風華波瀾不驚道。隨著最後一個字落下,她緩緩睜眼,琥珀色的眸子已變成赤紅色。

青蘇見過盛開在無間地獄熔巖中妖冶的火蓮,美的驚心。風華此刻就如同她見過的火蓮般,美麗而致命。

火蓮綻放時香遠益清,引誘亡魂踏入熔巖後,釋放幽火將其提煉為養料。且有火蓮劇毒,難以煉化,尋常神仙難以接近。亡魂無法抵禦其香,神仙無法除其根,此物便成了無間地獄的棘手之物。好在火蓮生長艱難,千年則死,不出地獄的熔巖潭,所以無人自討苦吃去招惹它。而且盛開的火蓮,是無間地獄唯一的美景。層層堆疊花瓣上,似乎滲出了鮮紅色血,在這一方天地中是那樣的詭異而妖冶。

風華素日俊美的面龐因她周遭冷冰冰的氣質,看起來格外不染煙火。如今添了赤色的眸子,到叫她看起來多了一絲人情味。

“唔……唔……”澤昊見風華如此,心下一沈。他想要阻止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彌漫,邁步擋在了青蘇身前。

天帝並不是三界最強者,只是地位尊榮罷了。澤昊從來不是她的敵人,也不具有做她對手的資格,所以風華只和他比了他擅長的劍法。見澤昊橫插進來,風華不悅甩袖。剎那間,澤昊被清風送至百步外。

“選吧。”風華很有耐心,她聚精會神的看著視死如歸青蘇,似乎對她的選擇很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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