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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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小川要在灣子村停留五天,白天王玉柱把廠子裏的事清都丟給張二虎,他自己開了運葡萄的貨車,載著王小川去看灣子村周圍的山,晚上兩個人躺在一起,把以前的事不厭其煩地拿出來回憶。夜裏有蚊子,王玉柱發覺了,悄悄地起來熏蚊香,把電風扇關了,看到月光從窗外投進來落在王小川的臉上,就坐在床沿,帶著笑意靜靜地看。

鄉村的生活畢競單調,兩天就把值得一看的山看完了,王玉柱擔心王小川會覺得乏味,就說:“小川,我教你開車吧,等你學會了,也買個車開著上下班。”王玉柱讓王小川坐在副座上,耐心地給他講解如何開車,後來笑著對他說:“小川,你坐到我懷裏吧,我們一起開,這樣學才快呢。”王小川的身體小小的,真的可以坐在王玉柱的懷裏。王玉柱扶著王小川的手讓他握好方向盤,在他的耳邊絮絮叨叨地講,呼吸的頻率一次次地掠過王小川的腦海。兩人共同開著車,在寂靜的丘隆上漫漫地往前行駛。

安全地行駛了一會兒,王小川問:“柱子哥,你的廠到底是加工葡萄幹呢,還是加工葡萄呢?”王玉柱說:“把葡萄加工成葡萄千呀。”笑了笑,又說,“其實主要是把葡萄幹包裝一下,做成一袋一袋的,我哪裏有本事做那些技術彌的行業呀。”王小川問:“你的葡萄幹是什麽牌子?”王玉柱嘿嘿地笑了笑,說:“老王葡萄幹。”“老王?”王小川問,“是指我爸爸還是指你呀?”

王玉柱笑而不答,突然有所感觸,將下巴侍在王小川的肩膀上,臉貼著王小川的耳朵,怔怔地望著車窗外這片沈默的大地,陽光和煦,微風習習。王小川問:“柱子哥,你現在還想我爸爸麽?”王玉柱說:“你爸爸就在這裏呀。”王小川不明白,問:“在哪裏?”“就是這裏”王玉柱笑道,“要不是你爸爸,灣子村不會是現在的樣子,我也不會是現在的我。”

分不清這句話的背後究競是什麽感清,王小川以為會是傷感,扭頭看了一下,卻看到王玉柱臉上的明朗的笑容。王小川又問:“到底想還是不想呀?”王玉柱問王小川:“你想不想你爸爸?”王小川說:“那是我爸爸,我當然想。”王玉柱就又笑了,說:“這不就是了,我和你一樣。”王小川說:“不一樣。”王幹林說:“你不能把原因找得那麽長,其實是一樣的。

王玉柱緊緊抱著小川的身體,在王小川的肩上閉著眼睛,一只手在側面輕輕地描畫王小川的臉。王小川說什麽他都聽不到,王小川問:”柱子哥,你現在怎麽不染頭發了?“”柱子哥,你都有皺紋了。“後來王小川說:”我讀博了,我想以後在大學教書,像我爸爸那樣做個讀書人好了。“王玉柱」比比愈慮地睜開眼睛,望著前方山坡上明亮的陽光,皺著眉頭問:”小川你說什麽?賭博?“送王小川走的時候,王玉柱跟到火車車廂裏,把王小川的行李放好了,路上吃的食物挑出來放在桌子上,然後去到站臺,隔著車窗和車廂裏的王小川說話。王玉柱說:”讀博好,不要羨慕那些只為掙錢而活的人,如果這輩子只為掙錢,那根本就不用讀這麽多書,還是要像你爸爸一樣做個有知識有道德的人,這樣的人才更能受到尊重。“王小川問:”柱子哥,我走之後,你做什麽?“王玉柱說:”我回廠子裏呀。“看到王小川有些難過,王玉柱笑道:”我真不明白你難過什麽,生活就是這樣的呀。“某月的某一天,柱子娘有個親戚去世了,她回了一趟娘家,回灣子村時背了一大袋鍋碗瓢盆。王玉柱中午回家看到了,指責道:”媽,你就不能體面地回一趟娘家麽?回去一次還順手牽羊地拿回來這麽多破爛兒,你自己拿的,你自己用吧。“柱子娘說:”你不是想找以前的工作隊留下來的東西麽?這些都是。我以前見過那些人,他們走的時候把這些東西送給我們村裏的人了。“王玉柱疑惑地提起袋子把那些鍋碗瓢盆倒在地上,在院子裏一件一件她檢杏,突然震驚了一下,舉著一個白色搪瓷茶缸激動不已地站起來,舉在陽光下仔細地看,這顯然是那個年代的一件獎品,用紅色的烤漆在一側寫著”先進工作者“,另一側寫著”王灌恩“,其他的地方斑斑駁駁,但是這八個字卻保留得很清楚。

眼前的一切讓王玉柱有點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證據又實實在在地握在他的手裏,這件物品上凝聚了太多王芃澤一家人的故事,穿越了幾十年人生的風煙,如此巧合地回到了他的身邊仿佛這是一種冥冥的等待,他終於幫王芃澤找到了他忍不住眼睛要變濕潤,仰頭呼吸著,望著那些掠過樹梢的風,心中感慨萬千,那一刻明白自己其實井不了解這片西北的天空一月,青青生下一個男嬰,王小川打電話把這個消息告訴了王玉柱。王幹柱漸動不已,一定要去南京看看嬰兒。柱子娘提醒王玉柱說,嬰兒在滿月之前是不能讓外人看的。王玉柱就打電話問王小川是不是這樣,王小川說也不是,不過嬰兒剛剛出生是很難看的,滿月之後才又胖又可愛。王小川讓王玉柱滿月之後再來南京,現在有青青的爸爸媽媽在幫忙照顧呢。

滿月之後,王小川又打電話給王玉柱,說柱子哥你別來南京了,我和青青決定帶著孩子去你那裏過春節,你給我們準備個房間吧。王玉柱就動手給家裏裝土暖,買了搖帳和玩具放在家裏,又要英子和張二虎回來過年一月的時候,王玉柱開車去縣裏火車站接王小川和青青,火車晚點了,他等得犯困,就歪在座位上,裹緊了大棉襖睡覺。後來聽到手機響,睜開眼掏手機,卻看到王小川和青青站在外面望著他笑。王小川大聲說:”柱子哥,你打呼嚕的聲音真大。“王幹杜急忙推開車門讓他們進來,急切地說:”快進來,青青第一次來西北吧?瞧瞧這天寒地凍的。“又立刻笑著問嬰兒在哪兒?讓我看看。”

從青青的懷裏接過用棉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嬰兒,小心地掀開蓋在臉上的一兔棉被,車內溫暖而明亮的空氣裏,嬰兒仰著稚嫩的小臉,純凈無瑕的大眼睛生動地看著他。王玉柱激動得呵呵笑,用紙巾給嬰兒擦掉嘴角的口水,對青青說:“一點兒都不怕我呀,就好像認識我似的”三個大人都不急著趕路,湊在一起幸福地望著嬰兒的小臉。車裏開著空調,沒有外邊那麽冷,青青看王玉柱托著棉被過於小心,就解開外面的棉被,把穿著棉衣棉褲老虎頭鞋、帶著棉帽棉手套的嬰兒交給王玉柱抱:“取了。”王玉柱呵呵笑著問王玉柱一邊疼惜地逗弄,一邊問:“取名字了沒有?”青青說“什麽名字呀?”

有那麽一會兒短暫的沈默,青青推了推王小川讓他說。王小川就認真地說:“叫王芃澤”“什麽?”王玉柱以為聽錯了,一邊小心地用手護著嬰兒的頭一邊轉過身來問,“叫王芃澤”王小川說:“是呀,我把我爸爸的名字給了他。”王玉柱覺得這太荒唐,說:“你...”卻不知道該如何責各王小川。王小川說:“反正我爸爸已經去世了,這麽好聽的名字,不用一用太浪費。”

王玉柱楞了半天,後來覺得懷中的嬰兒在動,才回過神來這個名字讓他有些慌亂了,一時間分不清懷中的這個嬰兒究競是準,一個名字,似乎擁有著一個靈魂的能量他只能試著接受,猶猶豫豫地把懷中的小“王芃澤”舉高了,冬天的光亮中,那雙天真的眼睛還不明白人生的煩惱與痛苦,正在好奇地張望著塵世上的一切,或許是因為這種俯瞰的角度讓他感到了興奮,張開小嘴笑了起來,手腳快樂地亂動,一只小腳騰地一下踢在王玉柱的臉上。王小川清不自禁地握著青青的手,說:“青青家的人都是大個子,我的兒子一定能長得和我爸爸一樣高。”

王玉柱含著淚光笑了。

這年的除夕夜,王玉柱的家裏一派繁忙的氣氛。柱子娘、柱子爹、英子、青青在廚房包餃子,王小川要和張二虎下棋,就讓王玉柱照看搖帳裏的小“王芃澤”。王玉柱和小輝坐在小“王芃澤”的旁邊,拿著毛線玩具逗他玩。後來王玉柱站起來去給周秉昆和肖春瑩打電話拜年,打完電話後看到小輝縮在張二虎的懷裏看下棋,就把小“王芃澤”從搖帳裏抱出來,裹在自己的棉大衣裏,坐在溫暖的屋子裏望著窗外黑夜裏簌簌飄落的雪花。小“王芃澤”在王玉柱的懷裏安安靜靜地待著,睜著大眼睛望著外面。

後來小“王芃澤”煩了,開始哭。王玉柱把他放在搖m裏,還是哭個不停,王幹柱冷有辦法,趕緊喊王小川,王小川大聲喊青青。青青進到堂屋來抱著小“王芃澤”哄,不讓王小川下棋了。王小川不下棋了,張二虎帶著小輝去院子裏放鞭炮,鞭炮聲吵得英子不高興,就出來把張二虎和小輝趕到院門外去玩,英子進來和青青一起哄孩子。王小川去廚房看餃子包得怎樣了,柱子娘和柱子爹看到王小川,又開始講身體上有哪些不舒服。後來張二虎和小輝回來了,說雪下得越來越大了。英子還要去幫柱子娘包餃子,讓張二虎和小輝逗著小“王芃澤”玩,她和青青去廚房。到了廚房後,青青要王小川去堂屋裏陪著張二虎,王小川說我正在幫柱子娘看病呢。英子要柱子爹去堂屋,說今天女人多,爹你不用幫忙了,去堂屋和二虎下棋吧。這時王小川問英子:“我柱子哥不是在陪著二虎麽?”英子說:“沒有呀。”

王小川出來找王玉柱,找了一遍沒有找到,又去院門外看了看,還是沒有。柱子娘說不用找,可能串門去了,用電話撥了一個鄰居,都沒有看到王玉柱。英子說媽你別瞎說了,我哥很少去串門,可能去廠子裏轉去了包完了餃子,大家坐在堂屋裏看春節晚會,眼看到11點了,王玉柱還沒有回來。張二虎去廠子裏找,半個小時後匆匆t1t地回來說沒有。這時大家才擔心了,王小川猜測道:“柱子哥會不會是去了”英子說:“老鷹峽。”柱子娘怒道:“下這麽大的雪,還敢去老鷹峽。”

扯下圍裙,大步往外走。大家都著急了,不明白柱子娘要去做什麽,撇下柱子爹和青青看孩子,王小川、英子和張二虎都跟著柱子娘往村口跑。

外面雪下得正密,層層交織著往下落,將這個大年夜輝映得一片瑩白,雪光從下往上地反射,映亮了半個夜空。大家趕到村口,可是哪裏還有王玉柱的蹤影,連一只腳印都沒有。王小川、英子和張二虎都無可奈何。柱子娘走到光禿禿的桃樹下,面對著西南方向肆虐的風。似乎有冥冥中的某種力量在驅使,讓她約約地想起了那個八三年的春天。她突然間沖動起來,把雙手攏在嘴上,在這白茫茫的世界上高聲呼喚她的兒子: “柱—子—”

這一刻的風聲猛烈,在遠方卷起地上的積雪,重新在夜空中揮灑成一片熒熒爍爍的雪霧在通往老鷹峽的路上,王玉柱似乎聽到了柱子娘淹沒在大地上的聲音,他在大風大雪中回過頭來,望著聲音的來處坦然地笑。這是一條再熟悉不過的路了,不管四季如何變幻,都是一幅壯美的風景,天地之間遠遠近近的力量只落在他一個人的眼中他還能清晰地記起王芃澤在很久以前對他說過的那些話。那一天,他怔怔地盯著王芃澤的臉,看到燈光垂直地瀉落著,王芃澤的額頭一片閃亮,像是去往未來的信念的閃光,而額下和鼻翼籠罩著濃濃的陰影,像是M約而}v重的記憶王芃澤說:“你將是一個不為名利誘惑,不被道德困擾,從自己內心的感受,來去自由的人。有一天你會擺脫所有的壓力、煩惱、膽怯、怨R,你將會覺得人生很快樂。”

他問:“你怎麽知道?”

王芃澤笑道:“因為我在夢裏看見過你,你獨自走在一片荒野上,大雪紛飛,天寒地凍,可是你面帶笑容,走得大步流星,毫不在乎環境有多惡劣。”

他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走不出王芃澤的靈魂了,他笑著轉過身去,心甘清願地要在這新的時間裏再走一次。他相信,他正走在王芃澤永遠不醒的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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