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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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狠狠地說出,可是驀然發覺已經把自己3。多年的生命裏想對柱子娘說的話全部說了,說得太過分,太痛快,以至於此時此刻他立刻變得很疲憊,很後悔。他突然想到其實有些想了很久的話是不必說的,有些積澱了很久的問題也是不必解決的,他心很痛,關於生活的真正的秘密,他似乎剛剛才了解他不知如何是好,手腳冰涼地站在柱子娘面前,看她像個軟弱的孩子似的瞥嘿哭泣。似乎過了很久,他心想他至少還有一個依靠,正在外面耐心地守候著,所有心靈上的問題他都可以在王芃澤的生命裏加以追問。門外靜悄悄的,他開了門,看到許多人都屏氣凝神地在門外聽,英子淚流滿面,看到他後哭著喊:“哥。”張二虎要扶住他,他木然地拒絕了。他看到王芃澤沈默地坐在眾人身後的一把椅子上,就走過去,在王芃澤面前撲通一聲跪下,然後把臉埋在王芃澤的腿上,哭了。王芃澤難過地伸出手撫摸王玉柱的頭發,像是撫摸著當年那個絕望而又迷哨的柱子。王芃澤對英子說:“英子,你們都放心吧。柱子的未來,我會安排。”

這場風波最激烈的部分似乎就這樣平息了吃完飯後親家人還得留下來喝酒,又是喝得昏天黑地。王芃澤不喝酒,坐在門口的冷風中望著外面雪地上放鞭炮留下的殷紅的紙屑,被一雙雙腳踏成一派淒慘的衰敗。王玉柱大碗大碗地喝酒,一個人拼倒了許多人,每次他回頭去看王芃澤,都看到王芃澤沈默地坐在僻靜處,手裏拿著一杯涼了的水,在慢慢由白天到黃昏、由黃昏到天黑的光陰中留給他一個孤獨的輪廓。

王玉柱喝醉了依然能開車,回家的時候他要把王芃澤抱上車,醉螟嫉的依然走路很穩,王芃澤不言不語,任他折騰。但是柱子娘賭氣不坐車,要步行,英子勸了很久才把她勸上去。在車裏人人都不說話,到了家門口下車時,柱子娘問王玉柱:“柱子我再問你一遍,你還回不回來伺候我們?”王玉柱說:“會,但不是現在。”柱子娘又哭了,說:“你要走,現在就走”她語氣狠狠的,以為這句話在這種黑漆漆的天寒地凍的夜裏很有殺傷力。王玉柱笑了笑,說:“我也真的很急著趕回去呢。公司裏凈是麻煩事。”真的扶著王芃澤去屋子裏收拾東西。王芃澤說:“柱子,你總是不聽我的話,你留在家裏過個年吧?”“那你呢?小川呢?還有我的公司呢?”王玉柱笑道,“叔,我長大了,現在你得聽我的話。”

柱子娘在屋裏哭,不出來,柱子爹站在大門口送王芃澤和王玉柱。臨走時王玉柱隔著車窗望著冬夜裏瘦小的柱子爹,回過頭來時滿臉淚水。王芃澤勸他:“去和你爹告別一下吧,說句你心裏的話。”王玉柱推開車門出去,姑在柱子爹面前說:“我終有一天會回來的,你們等著我。”

他在夜裏開著車上路,伸過手去牽著王芃澤的手,看著外面世界茫茫的黑夜,前方只有車燈映出的一片光亮。他突然想起了記憶裏的某個片段,就問王芃澤:“叔,這是我們倆第二次走夜路吧?”

“不是吧?”王芃澤疑惑地回憶著,“不是好多次在夜裏走路麽?”

王玉柱想了一會兒,笑著說“沒錯,是第二次。”

半年的兩地相隔,讓王小川的精神狀態好了很多。王芃澤和王玉柱在火車站的出口等王小川,春節前的火車姑廣場,人來人往擁擠不堪,王玉柱扶著王芃澤,王芃澤的目光在眾人的頭頂上四處張望,突然興奮地說:“小川出來了。”不顧人來人往,立刻拄著雙拐往前擠。王玉柱沒看到王小川在哪裏,一邂良著走一邊問:“在哪兒?我怎麽沒看到?”話音剛落,人影掩映中,王小川小小的身影就在前方出現了。王芃澤大聲招呼道:“小川。”王小川看到了,帶著哭腔喊:“爸爸。”聲音高得要刺破雲霄,立刻提著兩個大包奔跑過來。王芃澤趕緊把拐杖夾在腋下,又興奮又心疼地用力把王小川袍起來。王玉柱扶穩了王芃澤,被這一幕感動得眼眶差點兒就要濕了王芃澤笑呵呵地責怪王小川:“讓你乘飛機回來,你非要坐火車,多麻煩呀,從你坐上火車的那一刻我就開始擔心。”王小川說:“坐火車有同學呢。”

王小川把同學指給王芃澤看,不遠處有兩個男生一個女生微笑著向這裏揮揮手。王芃澤對王小川說:“天色晚了,你讓同學到家裏去住吧,我給你們做好吃的。”王小川望著那幾個同學,猶豫了一會兒,說:“他們也急著要趕回家呢。”說完後擔心地望了一眼王玉柱。王玉柱在心裏苦笑,撫摸了一下王小川的頭發,說:“那以後吧。”

在車裏的時候,王芃澤和王小川坐在後排親親密密地聊個不停,王芃澤一直小川長小川短地說,細細地問王小川身上的衣服,問他在哪裏買的,從頭問到腳,末了囑咐他一個人在外地不要太節省,說:“明天讓你柱子哥開車帶我們買衣服去,一家人都買新衣服。”王芃澤又問“小川,在大學談女朋友了沒?”王小川說:“沒有啊。”王芃澤疑惑地又問:“真的?”

王小川說:“是啊。”王芃澤笑了笑,說:“那好啊,學生嘛,學習最重要。”

王小川問王芃澤:“爸爸,你怎麽瘦這麽多呀?”王芃澤說:“沒有啊。”又笑著解釋“你這是錯覺,因為這麽久不見面,你擔念爸爸了,所以才會有這種賺覺。我看你的時候也是一樣呀,你看你瘦得可憐巴巴的。”王小川皺著眉頭說:“可是你真的瘦得很明顯。爸爸你不會是生病了吧?”

王玉柱聽得滿心苦d -1,偷偷地回頭看了一眼,王芃澤還在若無其事地笑著辯解:“去年檢查身體還沒有事呢,哪裏能生病生得這麽快呀?”又讓王小川捏他的臉,說,。 'IN,你捏捏看,這麽多肉,也叫瘦麽?真要是瘦了,我倒高興了。有錢難買老來瘦口“王玉柱的公司這幾天還沒有放假,活兒要排到年根了。上午王玉柱單獨去了公司,留王芃澤和王小川在家裏中午他回家吃飯,一開門就發覺家裏比以往熱鬧,多了個王小川,像是一下子多了好幾個人。王小川學醫之後變得比王芃澤還要講衛生,把家裏的瓶瓶罐罐搜刮一空堆在門口要扔掉。王芃澤搖著輪椅在王小川身後跟過來跟過去,時不時她陽十一下,說:”小川,那個盒子別扔,那個大口的瓶子也別扔,得著“王小川看都不看他地回答道礙事兒,還長細菌,不利於健康。”

說可我專門洗幹凈了保存著呢,說不準什麽時候就用準什麽時候,就是多數時間用不著。放在家裏凈王芃澤並不覺得煩,仍是樂呵呵地在王小川身後跟著看到王玉柱回來了,王小川就問他:“柱子哥,你說我說的對不對嘛?”王玉柱笑道對,我早就想把這些空瓶子扔了。我扔的時候你爸爸不讓扔,你扔他就沒辦法。“又對王芃澤說:”叔,都要千禧年了,我們家也真的該除舊迎新,去去以前的晦氣,圖個吉利祥和嘛。“王芃澤心情好,爽快地回答:”那好啊。“王小川敏感而又疑惑地問王玉柱:”你說的晦氣是指什麽?“王玉柱站起來,開玩笑地扮了一下王小川的耳朵,笑道:”你覺得我們在20世紀過得還不夠晦氣麽?“

下午全家出動去買衣服和年貨,王芃澤再也不嫌王小川的褲子上口袋多了,只管陪著寶貝兒子在大商場裏逛來逛去,也不嫌腿不方便,王小川換衣服時他就在坐在試衣間外面耐心地等,一直都是笑呵呵的。王玉柱發覺自己成了無人理睬的人,心裏不高興,趁王小川去換衣服了,就湊到王芃澤的耳邊嘀咕道:”是不是從來沒有這麽高興過呀?你最好照照鏡子,你已經得意忘形了。“王芃澤很註意自己的形象,真的歪了一下身子去看鏡子。王玉樣怒道:”你自己在這裏等吧,我出去了。“王芃澤並不阻攔,笑著喊了一句:”不要走遠啊柱子?“

王玉柱無奈地坐在商場裏的休息處,打電話到公司去問下午的營業清況,問了員工的年終獎和其他福利,說要不明天就發了吧,發了錢就放假,再晚有些人可能連火車都擠不上了。他打電話的時間長了點兒,放下電話後總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似乎這個商場裏面有個人偷偷摸摸的,一直躲在暗處在偷看他他往後看了一眼,沒有一個熟悉的人,於是心想是不是自己過於疑神疑鬼了。王芃澤拄著雙拐陪著王小川走過來,王小川已經穿得煥然一新。王玉柱酸溜溜地笑著對王小川說:”呀,小川,你爸爸居然舍得給你買這麽貴的衣服,果然是親兒子呀,不一樣。“王芃澤說:”柱子,接下來我去給你買衣服。“王玉柱說:”不用了。“王芃澤笑道:”我要是不給你買,估計這年都不能順利地過。“王芃澤給王玉柱買了一套衣服,王玉柱也給王芃澤買了一套衣服,王小川嘆氣道:”現在只有我不會掙錢了,事事都得依靠我爸爸。“王玉柱挪榆王小川道:”分工不一樣嘛,你的任務不是掙錢,你只要可愛點兒就什麽都有了。“三人都穿了新衣服走出商場,在外邊的廣場上停了一下,王玉柱拿出相機,拜托一個路人替三人拍了一張全家福。回到家裏後,王小川在電腦蔔看這張照片,突然喊起來,讓王玉柱快點兒過去看王玉柱和王芃澤都進去王小川的臥室,王小川指著電腦屏幕說:”這張照片裏怎麽還有另一個人呀,這麽面熟。“王小川把照片局部放大了看,那人肥肥胖胖的,本來背對鏡頭,卻在拍照的那一瞬間轉過了上半身來看,結果就被拍在了照片裏。像是故意擺出的一個姿勢,笑瞇瞇的,胖臉上留了胡子,黑油油的倒是襯托出了幾分神采。王芃澤疑惑地間:”嗯,這怎麽有點兒像周秉昆呢?“其實王玉柱一眼就看出來了,心想難怪下午在商場裏的時候覺得背後有人,看來這周秉昆一直在陰魂不散地跟著他。王玉柱心裏厭惡,沒好氣地對王小川說:”你小時候要是像現在這麽有力氣就好了,一腳把這家夥給踢殘廢。“王小川納悶地問:”我幹嗎要把他踢殘廢?“王玉柱不回答,扭頭出去了,王小川在後邊大喊:”我什麽時候踢人了呀?“王芃澤笑著把一只手按在王小川的肩膀上安慰他。王小川問王芃澤:”爸爸,我不記得我踢過準呀?“王芃澤笑道:”你小時候踢過的人可不少了,又穩又準,不過看到你踢人我們都很開心,說明你身體好嘛。“

三個人都興致勃勃地準各迎接千禧年,可是真到了除夕之夜又發覺期望過高了,結果落得無比平淡。先是三個人在客廳裏看電視包餃子,包完了餃子,王小川抱怨說春節晚會真沒意思,就去同學家了。由於小川不在客廳,王芃澤也沒有興趣看電視了,就想去臥室裏看書,王玉柱抱著王芃澤的腿,閉著眼百無聊賴地撫摸王芃澤的身體,過了一會兒競然睡著了夜裏11點50的時候,王小川在大臥室外面砰砰砰地敲門,大聲喊:”爸爸,柱子哥,你們快出來。“王芃澤立刻丟下書,興奮地大聲回應:”好的,我來煮餃子。“一邊搖醒王玉柱說:”別睡了,柱子,該吃餃子了,“但是王小川並不是要他們起來煮餃子,而是建議三人在新年的鐘聲裏許願,這是世紀之交的願望嘛。王芃澤和王玉柱也都很有興趣,三個人都去陽臺上,耳聽得鞭炮聲越來越密,在電視裏春節晚會主持人倒數報時到1時,閉上眼對著新年新世紀默默地各自許了願,睜開眼時,遠處的夜空中,這個城市的煙花正一片絢爛。

回到客廳後,王芃澤立刻問王小川許的什麽願,王小川不說。王芃澤也不勉強,去廚房煮了餃子,吃完餃子王小川困了,嚷著要去睡覺王玉柱剛剛睡過了,躺在床上怎麽也睡不著,A把困倦的王芃澤抱在懷裏,不讓他睡,在他耳邊問:”叔,你剛剛許的什麽願呀?“王芃澤迷迷糊糊地說:”我希望你和小川這輩子能像親兄弟一樣親,等我死後你照顧小川,等你年紀大了小川照顧你。“王玉柱默默無語地想了一會兒,低聲問:”那小川年紀大了怎麽辦?“王芃澤說:”小川會有兒子呀。“又想了一會兒,王玉柱有些難過,抱怨道:”叔,你怎麽又提到死後,你以後不要說這個字行不行?“王芃澤沒有心思討論,回答說:”行。“就睡了睡了幾分鐘,王芃澤又醒了,看到王玉柱仍然抱著他,睜著眼睛怔怔地望著他,就問柱子,你剛才又是許的什麽願呢?”王玉柱說:“我希望你不要死。”王芃澤房了一下,笑道“你還不讓我說這個字,你自己又說了。”

王玉柱心裏難受,默默不語地把王芃澤的身體緊緊抱在懷裏。王芃澤笑著輕聲喚:“柱子”王玉柱說:“嗯。”王芃澤說:“這可是千禧年的第一天。”王玉柱問:“第一天又怎麽了?”王芃澤笑道:“不能浪費呀。”

王玉柱明白了,笑道:“是呀,這樣過才最有急義,我怎麽就沒有想到呢”他溫柔地法吻王芃澤的溫暖的唇,想起了什麽,望著王芃澤的可愛的臉,笑著說:“看你這幾天精神不錯,我們換一種方式吧,來點兒粗暴的。”說著揪住王芃澤的背心,僑啦一聲撕開了。王芃澤覺得惋惜,說:“好好的衣服呀。”話沒說完,王玉柱已經用熾熱的舌堵住了他的嘴,抱緊他赤裸寬厚的背,一邊狠狠地吻,一邊用手把他的內褲褪到粗粗的大腿上,覺得麻煩,用力“澎”地一聲扯斷了。王芃澤奮力反抗,王玉柱笑道:“可惜什麽,明天我給你買更好的。”然後翻身壓上去,又是狂熱的吻,他伸手去抓王芃澤的大腿根部,那裏蓬蓬勃勃她翹起了。

大年初一的,王芃澤身體不舒服,在臥室裏一直睡到快中午,仍然是一坐起來就頭暈眼花,王玉柱後悔不疊,萬分愧疚地給王小川做了早飯,剩下的時間就一直在臥室裏照顧王芃澤,端茶送水,餵飯餵藥,給他做輕柔的頭部按摩。王小川進來對王芃澤說:“爸爸。昨晚一熬夜你今天就不舒服,體質都這麽差了,你居然還說你沒有病我們去醫院看看吧。”王芃澤和王玉柱面面相覷,王芃澤安慰王小川,說:“我可能是受涼了,休息休息就好了,不用去醫院”王玉柱也說:“大年初一去醫院,不吉利呀。”王小川責怪王玉柱道:“看著我爸爸生病,你就覺得吉利麽?”轉身要往外走,又嘀咕道,“真不知道你們公司的體檢都是怎麽做的,怎麽可能什麽病也沒有查出來。”

目送著王小川出去了,王玉柱松了一口氣,擔心地說:“還好小川的臥室離得比較遠,要不然也太尷尬了。”回過頭來,看見王芃澤生氣地瞪著他,急忙笑著作保證,“叔,以後再不會這樣了,我都後悔死了。以後就算你想這樣,我也不會同意。”

王芃澤彌撐著身體陪王玉柱和王小川吃了午飯,飯後他搖著輪椅去陽臺上看冬天的世界從高層上望下去,原本紛紛擾擾的俗世顯得無比安靜。王小川跟到陽臺上,站在王芃澤身邊王芃澤扶著王小川的身體,要王小川坐在他的腿上。王小川擔心壓疼了王芃澤,坐得小心翼翼,王芃澤笑道:“小川你放心坐吧,我就算再虛弱,也撐得動自己的兒子呀。”

王芃澤抱著王小川,父子倆就這樣在冷空氣中靜靜地坐著。過了一會兒,王小川慢Lq地說“冬天一點兒都不好看,灰不溜秋,破破爛爛,看不到活力。”王芃澤笑了笑,說:“這就像人生呀,總有四季的變幻,冬天的時候,你也得學會欣賞。”

王玉柱洗了碗,出來看到王芃澤坐在冷風中,就去臥室拿來一件棉大衣,過來披在他的肩上。王芃澤說:“小川,春夏秋冬都不是主要的,人最重要,我們一家人在一起相親相愛,現在這一刻才是最值得欣賞的。” 他讓王小川和王玉柱站在一起,將二人上下打量了,笑著說:“柱子,小川,我們現在是一家人,以後永遠都是一家人,你們兩個一定要互相照顧,互相幸掛,就像親兄弟一樣”

王小川M楞地低聲間:“爸爸,那你呢?”

王芃澤望著王小川笑,疼愛地說:“我現在說的是親兄弟嘛。”

從初二開始,王玉柱每天都要出去忙活。王小川問王玉柱:“柱子哥,你出去忙的什麽呀我想做社會實踐,跟你一起去吧?”王玉柱無奈地笑,就說:“好啊,跟我一起去送禮,死皮賴臉地求別人辦事。”王小川一聽是這種事,立刻改口說:“那我不去了。”王玉柱囑咐王小川,說:“小川你急著做什麽實踐呀?等你工作了有你忙不完的實踐。過年呢,你哪兒也別去了,在家裏好好陪著你爸爸。”王芃澤在旁邊說:“小川,我今天和你一起去看看你外公外婆。”

仿佛“外公外婆”是個非常可怕的詞,王小川嘰牙咧嘴地表示厭惡,對王玉柱說:“那我還是跟著你去送禮吧。”王玉柱斬釘截鐵地說:“不行。”王小川哭喪著臉對王芃澤說:“爸爸,我可以跟著你去,但是我不說話,我不想理睬他們。”王芃澤說:“可以,只要你人去了就行。”

王玉柱開車送王芃澤和王小川去郊區,在王小川的外公外4.家門前停下,隔著車窗玻璃目送著兩人慢漫走近那個破舊的院門,王芃澤拄著雙拐默默地往前走,王小川一只手扶著王芃澤的腰,一只手提著一兜糕點。王玉柱看得又生氣又難受,心想王芃澤過去曾在這個門前門後受盡了窩囊氣,如今居然還執著地帶著兒子走進去,這種做法仿佛帶有明顯的生命盡頭的考慮,似乎想要從每個人那裏尋求諒解與圓滿。

他開車回城,十點半左右在一個小厭旱停下夾,下了車,繞到車後,要打開後各箱拿禮品,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喊:“王玉柱,”他回頭看去,看到周秉昆正從一輛本田車裏走出來,向他打招呼兩人有+年不見了。如今的王玉柱身材似乎比+年前更壯實,有了成熟厚重的氣質,在冬日的陽光下瞇著眼扭過頭來望,西裝革履的,儼然是個A然不可侵犯的公司決策者。周秉昆似乎沒有以前那麽胖了,但肚子還是鼓鼓地挺著,撐滿了一身淺色的休閑服。周秉昆算不上有氣質,還是鍋蓋頭,腦裊又大又圓,但是神清裏有種十年前無法相比的老練,下巴上的胡子精心修剪過了,的確是增添了幾分雄性氣息王玉柱不想理睬周秉昆,看了一眼也不說話,繼續打開後備箱,從裏面拿出來兩盒洋酒周秉昆沒話找話哈哈地笑著招呼道:。你還是開馬自達呀?我去年就想跟你說你的這輛車有點兒掉身份。“王玉柱冷冷地問:”你開什麽?“周秉昆拍了拍身邊的那輛銀色的本田可是王玉柱根本就不轉過身來看,周秉昆說:”普普通通的本田。“王玉柱說:”那你還說我“我不是拿我來和你比呀。”周秉昆笑著走過來,對王玉柱說,“我是說你現在是個大老板,你至少得開個奧迪,才顯得你的公司有實力,這是包裝,不是奢侈。”

王玉柱“啪”地一聲不高興地關上了後各箱,提著禮盒要往樓上走,周秉昆在後面跟著王玉柱回過身來問:“你跟著我幹什麽?”周秉昆哈哈地笑,咧開嘴,黑黑的胡子襯托著白白的牙齒,這張臉顯然很註重修飾,臉和嘴唇都護理得光滑潤澤。周秉昆說:“我也要去劉局長家裏送禮呀。”王玉柱問:“你的禮呢?”周秉昆說:“我送情誼,不送酒。” “你還有清誼可送呀?”王玉柱無奈地往車身上一靠,說,“那你先去”周秉昆說我一去就不出來了,晚上才走。“王玉柱說:”那你在這兒等著,我先去。“王玉柱往前走,周秉昆又在後邂R著。王玉柱怒道:”你怎麽陰魂不散呀?“周秉昆笑道:”劉局長是我舅舅,我去我舅舅家,有什麽不對呀?“”哦。“王玉柱疑惑地望著周秉昆,”是不是南京市的官員都是你家的親戚呀?“周秉昆又是哈哈大笑,說:”南京市的宮員多如牛毛,怎麽可能都是我家親戚,今天是碰巧罷了,說明我們兩個人有緣分嘛。“王玉柱楞了一下,說:”你不要跟我提什麽緣分。“周秉91說有緣分就是有緣分,這個世界那麽大,時間那麽多,我們倆偏偏在此時此刻再次相遇,這不是緣分是什麽?”

看到王玉柱不說話了,周秉昆就走近幾步,低聲問:“王玉柱,你還在生我的氣呀?”王玉柱看著別處不理他,周秉昆就笑著勸道:“別生氣了嘛。那時候我們都太幼稚,關鍵時候我太軟弱了,但是其他時候,我們畢競都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你不知道我今天看到你有多開心現在都是大人了,又都在南京,我可以幫上你很多忙。你要是還生氣,以後就漫Lq地拿我出氣嘛。”

王玉柱無可奈何,只得和周秉昆一起上樓去劉局長家。周秉昆對王玉柱說:“一看你提著洋酒,我就知道你送禮的經驗不足。”王玉柱問:“怎麽了?”周秉昆說:“這種芝華士,你送給劉局長的女兒還差不多,劉局長他不懂得享受洋酒呀。”又殷勤地笑著湊近王玉柱,說“不過沒關系,有我呢,以後我多教你,”

周秉昆一定要留王玉柱在劉局長家裏吃飯,摟著王玉柱的肩膀向劉局長介紹:“舅舅,這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了。”吃了飯王玉柱趕緊離開,開了車去接王芃澤和王小川。他進了王小川的外公外婆家的院門,看到王芃澤正在坐在屋裏和兩位老人拉家常,王小川坐在門口,果然是一句話也不說。看到王玉柱來了,立刻興奮地站起來對王芃澤說:“爸爸,柱子哥來接我們了,我們走吧。” 瘦得幹癟的老頭兒老太太顫巍巍地出來迎接王玉柱,王芃澤急忙拄著雙拐地站起來扶著曾經的岳父,又對王小川命令:“小川,你扶著你外婆。”王小川猶猶豫豫地正要伸手,王小川的大舅已經快步走過去扶住了老太太,王小川的二舅也過來扶著老頭兒,對王芃澤說:“姐夫,你不方便,讓我來吧。”老太太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問王玉柱:“呀,這就是柱子呀?變化這麽大。”

回家的路上,王芃澤烯噓不已地說:“人這一輩子真是快呀,不知不覺就要結束了,以前的事都該原諒了,要是一直記很,終會成為心結。”

王玉柱想著王芃澤的這句話,又想到周秉昆,心裏傷感極了,不想說話王小PI突然狠狠地說:N,1不得我長得這麽矮,都怨我媽媽這邊。“王芃澤納悶地問跟你媽媽有什麽關系呀?”王小川說:“你沒聽說過‘外甥像舅舅,這句話麽?你看我的兩個舅舅,一個個都長得跟武大郎似的。”王芃澤嘿地一下笑出聲來,又板著臉對王小川說:“胡言亂語。”

王小川返校的那一天,王芃澤和王玉柱去火車站送他。王芃澤拉著王小川的手,千叮濘萬囑咐,王玉柱忙著電話聯系王小川的同學,讓他們聚在一起上車。王芃澤在超市裏給王小川買了大堆的零食,叮囑道:“不是還有女同學一起走麽?多帶點兒零食,你和同學們一起吃。”

說完後意味深長地嘿嘿笑,王玉柱讓王芃澤留在外面,說春運期間太擁擠了,我去送小川,你放心吧。他把王小川送上火車,下了車到站臺上時,發覺王小川又跟出來了。王玉柱對王小川說:“小川你不要亂跑,好好和同學們待在一起。”王小川說:“柱子哥你好好照顧我爸爸。”王玉柱說:“你放吧。”

人聲噪雜中,王小川又說:“柱子哥,除夕那天晚上,我許的願望,是希望你和我爸爸永遠在一起。自從你回來後,他變得開心多了。”

王玉柱楞了半天,眼眶裏亮閃閃的,突然一把抱起王小川,抱高了,大笑道:“你怎麽了早說呢?也早點兒讓我高興高興呀。” 王芃澤又接受了大大小小的幾次手術,住在醫院裏的時間越來越多了王玉柱請了一個經理人幫忙主持公司的繁瑣事務,他自己一心一意地守在醫院裏照顧王芃澤。王芃澤有時候創口疼痛,睡不著覺,可是只要王玉柱坐在旁邊,握住他的手,撫摸著他的頭,他就能女靜下來沈沈睡去。這讓王幹柱想起當年考中專之前,有幾個晚上在醫院裏照顧王芃澤,也是這樣的清況,如此類似,他在希望與失望中折騰了十幾年,原來王芃澤一直都是屬於他的,只是沒有生活在他的身邊而已。每到這個時刻,他都會在緊張與m惑中感到一種悠長而深遠的欣慰與平靜,幸福地牽著王芃澤女安靜靜的大手,從王芃澤睡下到王芃澤醒來,整夜都不松開讓他緊張不安的是王芃澤看上去又瘦了一圈,每次都瘦得很明顯。他猜測著王小川或許己經看出來了,只是沒有把心裏的難過說出來而已。他似乎能聽到時間的腳步,行軍似的從王芃澤的身邊走過,義無反顧地越來越遠。他不想睡覺,只是想一直看著眼前的人,那張沈睡的毫無防各的臉,沈睡的身體和沈睡的夢R,似乎多看一眼,就能多挽留一些正在流逝的生命。

他經常在王芃澤睡著的時候想心事想得眼淚汪汪的,他想到沙老師去世後的模樣,對比著眼前胸口微微起伏尚在呼吸的王芃澤,覺得人的生命是世界上最奇妙的東西了,只要生命還在,就算是在沈睡,這個身體的魅力也依然從最神秘處源源不斷、生生不息地發散出來,讓你疼,讓你憐,讓你忍不住想擁有,隨時可以擁抱和親吻,讓你幸福地活下去,讓你在痛苦的時候反而更能看清某種永恒不滅的希望。而生命一旦離開,身體就會立刻變得陌生了,他無法想象王芃澤也會有這樣的一天,這註定會到來的一天似乎渺渺茫茫的,不可觸,不可感,他想象不出那會是什麽樣,反而不會在此時為那一天感到痛苦有一天周秉昆來病房裏看望王芃澤,當時王芃澤正在看報紙,把一天的重要新聞讀給王玉柱聽。王玉柱坐在床尾給王芃澤捏腳,感覺到王芃澤動了一下,擡頭看到王芃澤放下了報紙疑惑地望著病房門口,正要微笑著打招呼。王玉柱回頭一看,周秉昆站在那裏,一只手提著一袋水果,一只手牽著一個胖胖的小女孩兒 王芃澤笑道:“怎麽能說是打擾呢?謝謝你來看我。你和柱子以前是那麽好的朋友,柱子怎麽會心煩呢?”又微笑著向周f昆的小女兒伸出手,問:“這是你女兒呀?牙齒怎麽了?”

似乎王芃澤總是能輕而易舉地取得各種各樣的人的信任,周秉昆的女兒身材壯胖,這一點完全遺傳了周秉昆,表清木A,一直皺著小眉頭,看到王芃澤向她伸出手,卻突然害羞起來害羞了一下又乖巧地笑著伸出小胖手讓王芃澤握,張開嘴讓王芃澤看她的牙齒,牙齒上帶了矯形牙套周秉昆驚訝地喊道:“哎呀,她平時可沒有這麽大方呀,看到這麽慈祥的爺爺,一下子就變得匿事了。”然後呵呵笑著撫摸著小女兒的頭發,向王芃澤介紹道:“我女兒,婷婷,7歲了。”

王芃澤」h然有些失神,喃喃地道:“哦,已經7歲了呀。”

這一天外面陽光普照,王芃澤看天氣不錯,就提議去醫院裏的小花園走走,都坐在病房裏多沒意思。於是王玉柱讓周秉昆帶著女兒先下去,他小心謹慎地給王芃澤穿好了衣服,抱到輪椅上,推著去等電梯。

給王芃澤穿衣服的時候,他總覺得王芃澤的眼神躲躲閃閃的,有些傷感地偷偷望他。他知道這是因為看到了周秉昆7歲的女兒,而他的身邊沒有、也不會再有兒子或女兒,所以王芃澤為他而感到難過。他有些惱火,搞不清這是不是一種失敗感,總之對周秉昆的不請自來感到憤債然,周秉昆剛才告訴婷婷說王芃澤是爺爺的時候,他己經有些生氣,覺得“爺爺”這個詞用在王芃澤的身上讓人心驚,他還沒想過王芃澤有一天會成為爺爺,完全沒有思想準備。周秉昆說話的語氣也讓他不滿,毫無對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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