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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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凸顯了他與王芃澤的生活的私密性,對於房子裏的王小川,他們需要保護他,躲避他,疼愛他,欺騙他,那就是日子,熱熱鬧鬧,恩恩怨怨,浮浮淺淺。而今突然剩下了兩個人,倒讓他不知道該如何陪著王芃澤一起生活了,還有多少以往的生活內容會留下來,空餘的時間他該怎麽做呢王芃澤在飛機上一直沈默著,陷在座位裏想心事,眼神空洞地面對著臉前食物臺上的一杯綠茶。王玉柱幫他要的這杯綠茶,被他就這麽看著看著涼了。王幹柱湊過身去問王芃澤:“叔,小川上學了,家裏剩我們兩個,那我們該怎麽生活呢?”

王芃澤回過神來,茫然地回答:“還有很多事做呀,我要動手術,你要上班。”楞了一下,他明白這些回答會讓此時的王幹柱感到失望,他想不出更好的方式,擔心地問,“柱子,生活都是很平凡的,不管小川在不在我們身邊,都是這樣,你不能想象得太好,會失望的。”

“不是啊。”王玉柱輕聲地回答,眉頭微皺,“我是怕我會令你失望,我真的有些擔心”“不會的。”王芃澤伸手過去,輕拍著王玉柱的手,帶著一種傷感低聲說,“我不會再對你失望了。如果什麽時候你心裏懷疑,你只要帶我來看看小川,就什麽事都沒有了。”王芃澤傷感地笑著。王玉柱依然沒有信心,扭過頭去看著另一邊,一個空姐正向這裏走來,過道對面,是一對兒老夫妻,臉色沈郁地沈默地坐著。王玉柱心裏難過,關於自己和王芃澤以後的生活,他投入了太多的期望,時光已逝,生命短促,如果有一天兩人也像眼前的這對兒老夫妻一樣默默無語,他是不甘心的,他不能讓王芃澤有限的時間就這樣度過,他把那杯涼了的綠茶還給了空姐,讓她幫忙丟掉,王芃澤伸手要制止,他抓住王芃澤的手,笑著說:“快要下飛機了,別喝水了。”“這麽快麽?”王芃澤納悶,“來的時候怎麽沒有這麽快?”王玉柱說:“要到北京了,我們在北京轉機。”

下飛機時,工作人員把王兒澤的輪椅搬進來,王玉柱抱起王芃澤,放在輪椅裏。推著輪椅裏穿過通道時,王芃澤沒有說話,皺著眉頭用力地想,王玉柱把輪椅推到與地面平齊的傳送帶上,兩人被傳送帶慢漫地往前送,兩邊的旅客步履匆匆地往相反的方向走。王芃澤對王玉柱說“你的目的不是要在北京轉機,你想帶我去見一個人。”王玉柱笑道:“是啊,真是什麽都瞞不過你。”王芃澤用力地搖輪椅,要從傳送帶上下去,王玉柱握緊輪椅不讓他動,著急地問:“叔你要做什麽?危險。”王芃澤不說話,用力地搖,力氣大得恨不得把手柄給搖斷。王玉柱不敢在傳送帶上多做爭執,拉緊輪椅,按緊王芃澤,看到前邊有出口了,急忙推著輪椅從那裏下了傳送帶。王芃澤一直往前搖輪椅,遠遠地躲開王玉柱,卻又無處可去,離得遠了,就停下來 王玉柱跟在後邊,說:“叔,你不用怕。”他看見王芃澤又慢漫搖著輪椅去到一個落地窗前,也跟過去,說:“我知道你心裏想見林慧珍,也知道你不敢去見她的原因。”他從背後扶著王芃澤的肩膀,輕輕揉捏,感覺到清緒小了,就把輪椅轉過來,望著王芃澤不快樂的表清說:“林阿姨的清況也不好,你不想知道她現在怎麽生活的麽?”“她怎麽了?”王芃澤擡起頭來問,“你怎麽知道的?”“這幾年我和林阿姨有聯系,我的左胳膊又出過一次問題,我沒有辦法,只好找她救我”王玉柱淡淡地笑著講述這些傷心事,“至於林阿姨怎麽了,你看了就會明白。”王玉柱在北京有熟人,事先打電話借了一輛車,出了機場,看到有人在向這裏招手。王玉柱在王芃澤的視野中跑過去拿鑰匙,是一輛藍色的跑車,又跑回來揮著鑰匙笑問:“叔,這輛車好看不好看?”王芃澤拉住王玉柱,問:“你為什麽又做了一次手術,你的胳膊怎麽了?”“累的。”王玉柱回答,“這事不重要,回頭我再講給你聽。”他把王芃澤抱上車,輪椅折疊了塞進後排的座位。跑車裏空間狹小,王芃澤身材太大,腿伸不開,抱怨道:“好看有什麽用?你怎麽不借個大點兒的車?”“因為我只能借來這一輛。”王玉柱無奈地笑,他想起十年前王芃澤在他面前說過的一句話,他認為此刻拿來用是一種幽默,就模仿著說,“匡我沒本事呀。”

王芃澤跟著笑,笑容很快又沈默了,他有著擺脫不掉的傷感心事,又一次問王玉柱:”你林阿姨,她到底怎麽了?“王幹柱沒有回答,繼續開車,後來又停了車,下車去開車門,先把王芃澤的兩條腿小心地扶到車門外,然後伸手來抱身體。 王梵澤還在問:”你林阿姨怎麽了“?你先說一點給我聽,免得見面後我太驚訝,別的事你可以強迫我,這一次你不能讓我碎不及防。”他看到王玉柱表清凝重,不為所動,從車裏拿來可伸縮的拐杖給他。他覺得清況將會嚴重,接踵而來的一切會出乎他的預料,他又一次急切地問王玉柱:“柱子,你聽到沒有?”他感覺到王玉柱彌勁有力的手在背後扶著他的身體,聲音湊近了他的耳邊,輕而急促地說:“林阿姨就在前邊望著你,你自己看呀。”他急忙轉身去看,聽到一個熟悉但又陌生的聲音在喊:“梵澤。”依然是十幾年前的那個家屬院,越來越破舊了,墻上爬滿了攀緣植物。林慧珍一直坐在樓下的石凳上等,看到他們後站了起來,最初淚眼蒙瓏,忍了一會兒忍住了,卻依然難過,沒有力量立刻走過來,雙手捏著一把老式大雨傘,姑在原地手足無措。王玉柱湊到王芃澤的耳邊悄悄說:“叔你不用難過,在我看來林阿姨的生活比從前要幸福,就是變化大了點兒。待會兒還要見個熟人,你就什麽都明白了。”王芃澤喃喃地問:“這真的是你林阿姨麽?”他不可能不難過,他認為自已在林慧珍身上絲毫看不出幸福的痕跡。他眼前的林慧珍比從前更為瘦小了,幹瘦幹瘦的,身上穿著舊衣服。林慧珍慢漫地往這裏走,走路的姿勢讓他想起老太太從前的身影,幹硬而執著在家裏走來走去,照顧剛出生王小川和身體虛弱的姚敏。他看到她有斑白的發根,剪發頭染成了略顯枯菱的黑色,她臉上滿是歲月的印跡。她向他笑,可是他只會感覺到心酸此時此刻林慧珍不知該如何開口,看到王芃澤和王玉柱都在沈默地望著她,揚了一下手中收束得整整齊齊的大雨傘,笑著說:“我怕下雨,所以帶了把雨傘下來。”她的笑,以及她的聲音,仍有從前的特征,可是區別仍然很大,消失了太多年輕的色彩換成一種淡然的慈徉。王芃澤跟著笑了一下,他無法掩飾自己的驚訝,傷感的問她:“慧珍,你變化很大呀”“變化肯定不會少,都是做外婆的人了。”她自己呵呵的笑,“太累了,把我都累老了。”

她凝神望著他,思維在回憶與現實之間艱難地拿捏著,“柱子在電話裏和我說過你的情況,其實你比我想象的要好,我原以為你都病成個糟老頭子了。”她掩著眼睛笑了一下,又說“看到你,讓人放心很多,你現在只是腿不方便,可是你的精神狀態還是以前那樣。”

她招呼他們去家裏,王玉柱背著王芃澤上樓,她在後面小心地伸長胳膊,扶著王芃澤的背她覺得這是很溫馨的一幕,笑著說:“幸虧柱子力氣大,要不然你這一米八幾的大個子,誰背得動啊。”

林慧珍拿鑰匙開門,王玉林講門時小心地彎腰,以免撞到王芃澤的頭,進去後把王芃澤放在沙發上。王芃澤四顧著看,這個房子裏重新裝修過了,家具也都換了,被林慧珍像從前一樣收拾得整潔不紊亂,只是略顯清貧。林慧珍對王芃澤說:“芃澤,我讓你見一個人。”她開了臥室的門,不一會兒,推著一個輪椅出來,輪椅上是個因中風而癱瘓的男人,歪在輪椅裏一動不動。林慧珍問:“芃澤,你還認得他麽?”王芃澤住著雙拐站起來,走近了仔細地看,驚訝地喊出了聲:“生產隊長?”

他疑慈地望林慧珍的眼睛,林慧珍微笑著點頭。他很震驚地俯低了身子,湊到輪椅裏的男人的眼前,激動地大聲問:“你還能認出我麽?我是王芃澤呀。”

當年威風而又能幹的生產隊長如今目光呆滯,僵硬的臉上沒有任何反應。王芃澤問林慧珍:“他到底能不能認出我?”林慧珍苦笑了一下,額頭的皺紋更多了,茫然地回答:“我不知道,你覺得能,他就能。你覺得不能,他就不能。”

這一切超出了王芃澤的預料,仿佛一只手伸進了他的大腦,強硬地翻到了年輕時的那一頁,那麽多年了,那些事歷歷在目,然而印在泛黃的書頁上只讓人發覺時光的無情,不再有新鮮和沖動,只剩下枯萎的悵哨。事清競然變化了這麽多,原本林慧珍是個不回頭的人,讓他在機場猶豫不安、沒有足夠的勇氣拿自己的落魄去面對她的倔強的人,一個不願自己的人生停歇下來的人,可是現在站在癱瘓得無知無覺的當年的生產隊長的身後,雙手扶著輪椅,容顏開始蒼老,身形更加瘦小,可是眼神平靜,深蘊著淡淡的微笑,安守著清貧和責任,這讓他不能明白眼前的林慧珍究競是怎樣的一個人,似乎與過去完全不同了。

他一時間感到迷哨,目光在生產隊長和林慧珍身上來回游移。林慧珍淡淡地笑著,玩笑似的問道:“幹嗎?非要搞清楚他還能不能認出你,難道你還要報當年的仇呀?”

他的思維、他的情緒都是亂糟糟的,喃喃地說:“我...”便說不下去了“我什麽呀?”林慧珍一笑,額頭的皺紋更多了,用手指拭了一下眉頭,感慨地說,“看看現在的我,還值得讓你們兩個人打架麽?”

林慧珍的笑的時候,眼神中依稀還有當年的神采,然而眼神之外完全是年齡的無清的痕跡,與這句話如此難以協調。於是他發現,林慧珍老了林慧珍給他們倒水,坐在生產隊長身邊的椅子上絮絮地講。來北京後,她完全沒有想過還會有一天和生產隊長在一起,可是人生的事就是如此,毫不理睬你有沒有準備,偶然事件說來就來。有人把生產隊長中風癱瘓的消息帶到了北京,他在偏遠的鄉鎮裏孤獨一人,缺少照顧於是她責無旁貸,人到了一定年紀,似乎完全可以不必再為過去的恩恩怨怨負責任。她覺得這是很自然的選擇,無需猶豫,獨自一人去了原本想著再也不踏進去的大西南,把生產隊長接到了北京。家裏有了個癱瘓的病人之後,她的工資就顯得不夠用了,手術做了許多次,借了許多債,她和林佳卉省吃儉用地撐過了好幾年。不過現在清況好多了,林佳卉有自己的家庭了,經常拿錢回來。而且三年前又和王玉柱意外地有了聯系,那時王玉柱來找她做手術,之後就不斷地幫助她,前年生產隊長的心臟搭橋手術,就是王玉柱幫忙付的錢。

王芃澤的思維從回憶恍然間回到現實,匆忙地問王玉柱:“你還沒有回答我呢,你的胳膊為什麽又做了一次手術?”王玉柱有些不想說,尷尬地在王芃澤耳邊低聲笑道:“叔你別再問了。還是十一年前在派出所的那一次,被人用警棍打松了。”

似乎林慧珍很了解這是怎麽一回事,笑了笑,說:“柱子你不用不好意思說,人生好多事清很難分對錯的,我當年做的傻事更多,我才不會笑你呢。”

王芃澤唉聲嘆氣的,又近距離地凝望生產隊長的僵硬的臉,感慨萬千地握了握生產隊長的僵硬的手。他覺得眼前這個木頭一般的人早已不是當年的生產隊長,他分不清這到底是準,不屬於過去,也並不擁有現在,不過是充當了一個紀念,在時時地喚醒著林慧珍的記憶,他說不清這是好還是壞。最後王芃澤認真對林慧珍說:“慧珍,晚上我請你吃飯吧,你讓佳卉一家人也過來,我十幾年沒有見過她了,我們去吃烤鴨。”林慧珍有些激動,笑著回答:“好啊。”王玉柱幫忙選定了吃飯的地點,和林慧珍約好見面。他們暫時先告辭,開車出了家屬院後,王玉柱一邊開車一邊笑著問王芃澤:“叔,你對北京的認識一點兒沒變呀,你就知道北京有烤鴨。”王芃澤有些慌了,批評王玉柱道:“你覺得老套,怎麽當時不說呢,慧珍又不是外人,吃烤鴨不合適,那你說吃什麽?“過了一會兒,看王玉柱沒有回答,又問:”我在問你呢,要不給慧珍打個電話,我們吃別的?“我沒說不合適呀,我只是說你對吃飯的了解有些單一,看到你請吃飯,林阿姨只會高興,你們都是喜歡吃烤鴨的人。”王玉柱笑著安慰王芃澤,又說,“我已經打電話定席位了。現在沒有時間再考慮吃什麽,我們有更重要的事清要做。”王芃澤問:“還有什麽事呀?”王玉柱回答:“給你買衣服。”

王芃澤似乎要反對,正要說什麽,王玉柱伸手過來捏住他的手,搶先說:“叔,你聽我的話吧。你不想想,你和慧珍阿姨還能在一起吃幾次飯?”

於是王芃澤不說話了,默默地陷在座位裏。王玉柱停停走走地往前開,車窗外的北京街頭,盡是新一代的陌生的年輕人。王玉柱帶著王芃澤直接去了阿瑪尼的西服專賣店,王芃澤不知道價格深淺,手裏提著可伸縮的雙拐,懵懵懂懂地被王玉柱背了進去。服務生殷勤地鞠躬歡迎,但是看到兩人一個背著一個進來,都搞得衣衫不整,微微楞了一下,似乎有些懷疑兩人的來意。王玉柱註意到了,把王芃澤放到沙發上後,去服務臺把會員卡丟給服務生,說:“我今天要買兩套,我只有一個要求,不要向我叔報價格。”

兩人都進了阿瑪尼的大試衣間,王芃澤問王玉柱:“這就是阿瑪尼呀,這麽出名的牌子衣服不便宜吧?”王玉柱坐在王芃澤的旁邊,伸手抱著他的肩膀,歪著頭看著鏡中的兩個人低聲說:“不便宜,不過總是衣服嘛,能有多貴。今天特殊嘛,我們兩個都要穿新衣服。”

王玉柱幫王芃澤脫了又穿、穿了又脫地試了一套又一套。衣服的標簽上都沒有寫價格,服務生送衣服到試衣間門外的時候,王芃澤問他:“這件衣服什麽價格?”服務生總是答非所問,笑了笑離開。王芃澤納悶,問王玉柱:“真是時代變了,大牌的衣服不讓問價格麽?”

最後兩人穿了一模一樣的深灰色西服,坐在一起望著對面的鏡子。王玉柱看得呆了。王梵澤又問:“柱子,這衣服一定很貴吧?到底多少錢?”王玉柱隨口回答澤擔心地說:“一套三千多?還是貴了,買這麽貴的衣服幹嗎?兩身衣服等於小川一年的生活費。”可是又覺鏡子裏的王玉柱穿上這衣服實在很帥氣,就說“我們就買一套好了,我不用買了,我買西服浪費,我站都站不起來。”說著就要脫下來“別動啊。讓我再看看,”王玉柱抱住王芃澤的肩膀不讓他動,凝神欣賞鏡子中兩人的模樣,說,“就是它了,不能不買,這麽合適,這麽好看,簡直就是為你做的。”

王玉柱漸漸地又感到難過,把王芃澤抱緊了,湊到他的耳邊輕聲說:“叔,這身衣服,競然晚了十一年。”

開車快到約定的酒店的時候,王芃澤突然又想到一件事,急忙問王玉柱:“佳卉應該有孩子了吧?”王玉柱回答:“是啊,有個小女兒,四歲了。”王芃澤說:“那我得給小孩子包個紅包才行,柱子你先停下車,去路邊的小賣部幫我買個紅包。”

王玉柱揀大的紅包買了一個回來,坐進車裏。王芃澤身上帶了兩千塊錢的零錢,把一千塊錢紅票子塞進去,剩下的預各著付飯錢,想了想又猶豫了,說:“一千塊,是個單數呀。”然後命令王玉柱道:“柱子你再借我一千。”王玉柱又拿了一千給他,笑道:“叔,你現在倒大方起來了,剛剛買三千塊錢的衣服你嫌貴,現在居然給一個四歲的小孩子包兩千塊錢的紅包,你對我和小川怎麽從來沒有這麽好過呀?”

這一天,任何一點意見都會讓王芃澤猶豫不決,聽王玉柱這麽說,立刻擔心地問他:“會不會讓人覺得有些奇怪呀?”王玉林望著王芃澤的無措的表清,看出他真的是慌亂了。王玉柱問:“叔,你先告訴我,你究競是想給林佳卉的女兒一個紅包,還是想趁這個機會給林阿姨一些錢,”王芃澤低著頭想,沮喪地回答:“我不知道啊,我要是給你林阿姨錢,她可能不會要。”

“那就試一試,”王玉柱說,“給不給林佳卉的女兒紅包無所謂林阿姨吧,不管她接受不接受,你總要試一試,以後可能沒有機會了”王芃澤想了想,最後下定了決心,說:“也好,不管她接不接受你找個有取款機的地方停車,我去取五萬塊錢。”王玉柱聽到這個數目有些發楞,低聲提醒:“叔,你自己的存款也不多了呀。“”我還有房祖嘛。”王芃澤笑道,“我的負擔不算大,慧珍家裏的病人可是說不行就會不行了,性命彼關呀。”王玉柱不高興地開了一會兒車,停下了。王芃澤搖下車窗,向外張望哪裏有取款機。王玉柱說:“別看了,就算真的能從取款機裏取出五萬塊,那麽多現金你能包成紅包麽?你得用報紙來包。”“是啊。”王芃澤恍然醒悟過來,又擔心了,“那怎麽辦呀?”又對王玉杜說:“你現在能不能開支票,能的話幫我寫一張五萬的,回頭我把錢給你。”王玉柱板著臉在車裏寫完了支票,遞給王芃澤錢,嘟嚷道:“誰讓你還呀?我的錢就是你的”

可是終究氣憤難耐,一邊開車一邊對王芃澤說,“真服了你了,看到林慧珍,你就跟丟了魂似的,本來我以為你年紀大了,變得無欲無求了,看來我是猜錯了,你的欲望深藏在心裏,只有初戀情人才能把它激發出來 ”“啊。”王芃澤訝異道,“什麽初戀清人?什麽欲望不欲望的?柱子你在說什麽?”王芃澤很快就暴怒起來,一把抓住王玉柱的手,驚擾了方向盤,這輛藍色的跑車在黃昏裏像一只被驚擾了的小動物,左沖右突地往前行駛了一段路,提心吊膽地停在了路邊。

車裏,王芃澤正在嚴厲地教訓王玉柱:“你好好反思你說的話,你把我說成什麽人了?又是欲望又是初戀的,我和你慧珍阿姨之間正常的交往都被你的話給汙染了。讓你幫忙開個支票你就說這麽多,你拿回去好了,我再也不用了。”可是晚上8點鐘林慧珍和林佳卉一家人走進酒店的時候,看到的王芃澤和王玉柱像是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一樣,正坐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麽。王玉柱扶著王芃澤站起來迎接林慧珍和林佳卉,還有林佳卉的愛人鐘大志和林佳卉的女兒小煌,彼此寒暄著。王玉柱抱起小煌給王芃澤看,王芃澤誇小濕長得可愛,他本來想再誇小煌長得像外婆,可是發現小濕一點兒都不像林慧珍,也不像林佳卉,而是像極了爸爸鐘大志,心裏有些失望,只好誇小煌長得像爸爸媽媽。王芃澤把紅包拿出來給小煌,小煌乖巧地喊:“謝謝爺爺。”接過來給了林佳卉,林佳卉簡單地謙讓了一下,沒有在紅包上多做註意,隨手放進了手提袋。林慧珍也穿了新衣服,新做了頭發,畫了談妝,戴了首飾,鄭重認真得出乎王芃澤和王玉柱的意料。兩人原以為只有自己才為了吃這頓飯而匆匆忙忙地買新衣呢,而此時看對方的四個人,統一穿得整整齊齊,不像來吃烤鴨,而像是準各充分了要去參加紅酒宴會。林佳卉五官圓潤,身材肥胖,一條紅裙圓滿地烘托著半A的鼓鼓的雙乳,王玉柱心想林佳卉如此的身材在女兒小煜的眼中或許是個偉大的媽媽,可是吃飯時穿成這樣一定會讓拘謹的人覺得尷尬。他暗暗留意著王芃澤,果然,簡單寒暄過之後,王芃澤就再也不看林慧佳。似乎向林惠佳看一眼是個極不禮貌的行為,站著時王芃澤個子高,角度刁,坐下後大家平等了,可是王梵澤仍心有餘悸,飯桌上氣氛微微有些沈悶,所幸林佳卉性格爽朗,平時做的又是公關宣傳的工作,熱清地找話題來聊,和每個人都能說上話。林慧珍微笑著望著林佳卉,王芃澤謹慎地望著林慧珍。鐘大志需要不停地照顧小煜,林佳卉給林慧珍夾菜,王玉柱給王芃澤夾菜。王玉柱心想這樣不行,這個飯原本應該讓王芃澤和林慧珍單獨來吃,他們才是主角,面前的幾個後輩未免礙手礙腳,何況還有林佳卉這樣的人,觀念與行為都讓王芃澤接受不了,他觀察著王芃澤和林慧珍,心想僅從對待林佳卉的態度上就能看出二人的區別,林慧珍似乎完全不覺得林佳卉穿成這樣有什麽不妥,從這一點上來說,林慧珍的思想要比王芃澤開放和積極,林慧珍過去也是如此,風風火火的,敢於做別人沒有做過的事清。然而生活實在令人費解,敢作敢為的林慧珍站在生產隊長身邊時,似乎在人生的路上突然折返,拋棄了同路的人們,轉身往後走,而王芃澤並不知道,超過了林慧珍,懵懵懂懂地越走越遠。林佳卉對王玉柱說:“柱子,你敢不敢跟我拼酒?”王玉柱笑道:“我最不怕的就是喝酒。”林慧珍勸林佳卉,道:“都是做媽媽的人了,在小煜面前,喝什麽酒呀?”

王芃澤也對王玉柱說:“柱子,你還要開車呢。”王玉柱望著林慧珍對著林佳卉說話的神態,心裏微微有些難受,覺得林慧珍的淡妝與首飾都是一種令人悲哀的東西,因為完全掩飾不了容顏的衰老,相互映襯之下更讓人心酸。在他的記憶裏,關於林慧珍的最鮮明的識憶壞是十幾年前,他忘不了那時的林慧珍,整潔的白大褂掩映著一個自憐自賞的心靈,當林慧珍白衣白m.帶著大口罩靠近,拿著醫療器具一絲不荀地給他治病,那種心無雜念的女性氣息讓他認為這就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只是這種美轉瞬即逝,一個人如此輕易地就老了。他轉頭去望王芃澤,王芃澤正和林慧珍說著一些無聊的閑話,於是他覺得自己完全能夠理解王芃澤了,除了理解,更有一種心疼。

他對王芃澤說:“叔,我們晚上住這個酒店,就在這個餐廳的上邊,我不用開車。我也好久沒有痛痛快快地喝酒了,我要和佳卉大喝一場。”他心想林佳卉是個極有心機的人,剛剛突然提出要和他拼酒,一定有原因。果然,林佳卉說:“好,我也很久沒有棋逢對手了,我們換張桌子拼個不醉不歸。”於是他和林佳秘起來要坐到不遠處的空位置上,小煌一直鬧嚷著想去玩酒店門口的充氣兒童樂園,鐘大志牽著她的小手去了,飯桌上只剩下了王芃澤和林慧珍。王玉柱笑著對王芃澤說:“叔,現在就剩你陪著林阿姨了,你那麽能說會道,可別讓林阿姨悶著呀。”看到王玉柱和林佳卉離遠了,林慧珍向王芃澤笑道:“孩子們是想讓我們倆單獨說說話呢,你最能說會道了,你先說吧。”王芃澤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慧珍,我真的有好多話對你說。”

於是他講起老太太去世後的那些日子,那時他似乎突然明白了父親和母親的一個重要的區別,失去母親的痛苦,不是失去父親的痛苦能夠比擬的,似乎生命的源頭突然間枯竭了,就算身邊有再多的人,就算你年紀再大,你也覺得目己是個孤兒。他對林慧珍說:“那時我想了很多小時候的事,我才明白原來我一直不能完全懂得你的痛苦,我並不了解你。”

林慧珍一直微笑,可是眼角溢出了淚水。他慌忙地幫她拿紙巾。她笑著解釋說:“我不是想起了我媽媽才流淚,我都快記不起她的模樣了,我是因為你對我說這些話,才激動。都這麽多年了你還這麽對我說,我們都不年輕了。看起來我們兩人都像老人似的,別人50多歲了井不顯年齡的痕跡,怎麽我們兩個偏偏老得這麽快呀?”

王芃澤安慰她說:“你不算老。”

“我老了。”林慧珍傷感地笑,“我的心老了。你不用安慰我,都不是小孩子了。其實不老的反而是你,你是男人嘛,年齡只會讓你更有魅力。”

他們談起現在的生活狀況,林慧珍說:“以前我只管悶頭往前沖,對現實中的一切都不看在眼裏,可是走著走著迷茫了,發覺自己這一生要的東西其實很模糊。現在至少有個人在身邊,回到家裏需要照顧他,有事可做了,反而比以前好多了。生活就該是這樣的,我們必須為別人而活,幻想著為自己,反而不知道該怎麽活了。”

“你變化太大了。”王芃澤說,“這次看到你,我發覺你不再是以前的林慧珍。”

林慧珍望著王芃澤的眼睛,難過地說:“可你還是以前的王芃澤,你還沒有醒過來。”

“哦”王芃澤激動起來,眼角也濕了,“是啊。”他用手擦眼睛,林慧珍低聲地勸:“芃澤,看到你這樣,我會自責的。其實你的清況並不壞。你別笑我世俗啊,你現在有錢能讓自己生活得好,就該多回頭看看身邊的親人,不要再被過去給困住了。”“是啊。”王芃澤止住流淚的沖動,有些尷尬地向林慧珍解釋,“我也並不是個只懂得回憶的人”想了想,又忍不住要流淚,認真地對林慧珍說:“我還有柱子,他一直都在我身邊。”林慧珍表情覆雜,發楞了一會兒,釋然地笑了。

林佳卉果然很能喝酒,王玉柱和她拼到最後,兩個人都醉螟螟的。王玉柱一邊喝酒一邊頻頻地回頭看王芃澤和林慧珍,有時候看到王芃澤似乎流淚了,有時候看到林v珍的手放在桌子上,握著王芃澤的手,兩個人隅隅低語,王玉柱心裏難過,喝酒喝得也有了膽量,就直接間林佳卉:“你如願以償地看到了你爸爸媽媽在一起生活,可是你爸爸癱瘓了,你覺得你媽媽幸福麽?”林佳卉說:“我覺得我媽媽應該是幸福的。”王玉柱問:“可是你也知道你媽媽年輕時候喜歡的是我叔。”“可是她卻嫁給了我爸爸。”林佳卉毫不避諱地說,“你別以為喜歡誰、愛上誰有多了不起,那不過是一種欲望,肯付出、肯承擔責任的人才是能長久的人,在一起了才有幸福的可能”

晚飯結束的時候,王玉柱扶著王芃澤站在酒店的門口,王芃澤拄著雙拐,雙眼有些浮腫,兩人在城市的夜色裏目送林慧珍一家人離開。鐘大志已經把車開到酒店門外了,林慧珍還在和王芃澤依依不舍地告別,臨走前拉著王芃澤的大手,笑著說:“謝謝你啊芃澤,紅包,我收下了。”林佳卉仔細打量了王芃澤和王玉柱的著裝,笑著對王芃澤說:“王叔,你們真有錢呀這兩身西服至少得四五萬吧?”

王玉柱趕緊向林佳卉使眼色,但是慢了一步,心裏惴惴的,心想這下糟了。林佳卉明白自己說漏了嘴,扶著林慧珍匆匆告辭了。王芃澤井沒有發火,木然地站著,望到那輛車走遠得看不見了,隨手把手裏的東西塞給王玉柱,拄著雙拐向酒店al.得得地走。王玉柱看到王芃澤還給自己的還是那張五萬元的支票,急忙追上王芃澤,扶著他一邊走一邊疑惑地問:“怎麽支票還在你手裏?我明明聽到林阿姨說收下紅包了。”

“是啊,你聽得沒錯。”王芃澤沒好氣地說,“她的確是把紅包給收下了。”

王幹柱急忙去登記了一個房間,扶著王芃澤乘電梯,到了房間後王芃澤關了房門,向王玉柱抱怨道:“那麽多錢當紅包來送,換了我我也不會收。”

王玉柱辯解道:“不是你同意的麽?當時你不是也覺得這個方法不錯麽?”

王玉柱扶王芃澤坐在床上,幫他脫了鞋襪,又幫他脫西服外套。王芃澤指著西服,怒道“還有這衣服,什麽三千多呀。本來五萬塊錢的紅包讓人感覺分量很足,可是被這衣服對比得沒有了一點誠意。”

“唉呀,叔。”王玉柱懊惱地勸,“其實什麽都沒錯,是你現在太激動,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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