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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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王芃澤很早就過來了,不讓柱子出去,他帶了工具,買了配件,在筒子樓前的空地上給柱子修自行車,該修的修,該換的換,用寬塑膠帶把大梁包起來,一邊指揮柱子拿了砂布把生銹的地方打磨幹凈,忙了將近兩個小時。最後王芃澤拿來抹布細細擦了一遍,退後幾步看,那輛破車不見了,停在筒子樓前空地上的,幾乎是另外一輛半新的自行車。王芃澤累得滿頭大汗,用手背擦了一下臉,在額頭上擦出了一道黑黑的油汙,他望望柱子,兩人都笑了。

王芃澤問柱子:“還行吧?”柱子哈哈大笑道:“我是在笑你,你快照照鏡子去吧。”柱子拿來濕毛巾,幫王芃澤仔細擦掉額頭上的汙痕。

修完自行車後又去學騎自行車。在學校的操場上,王芃澤扶著自行車後座,照顧著柱子繞操場慢慢騎了一圈,然後放了手,說:“這樣學太慢,你自己大膽地練習吧,不要怕摔,摔壞了我背你回去。”“你真的肯背我?”柱子道,“本來我不想摔倒呢,為了讓你背,看來非要摔幾次不可了。”柱子腿長,車子歪倒時可以及時地用腳支在地上,摔了幾次都是自行車摔倒了,人沒事。柱子唏噓不已,皺著眉頭說:“心疼死我了,好不容易才修成這樣。”王芃澤搖著頭笑,背靠在籃球架上望著柱子歪歪扭扭地騎了一圈又一圈,漸漸地越來越熟練了。

暑假時間,學校裏空空的,這個寂寥的操場此刻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王芃澤覺得自己很喜歡就這樣註視著柱子,這個世界上有些人是不會讓你感到厭倦的,因為他們總會有新的驚喜讓你發現並欣賞,柱子正是這樣的人。

王芃澤看看手表,已經11點半了,就對柱子喊:“好了,下午再練吧,現在回家吃飯。”剛說完,就看到柱子隨自行車倒在了操場上。王芃澤趕緊跑過去,看到柱子坐在草地上,腿被自行車壓著。

柱子沮喪地仰起臉,對王芃澤說:“叔,真被你說中了,你背我回去吧。”王芃澤懷疑地看了看周圍,連柱子的傷都不查看,笑道:“你摔倒的可真是地方,這麽大一個操場,只有這塊兒巴掌大的地方有草。”柱子扭頭四顧,果然如此,只好嘿嘿笑著站起來,說:“叔,那我背你吧。”“我好好的幹嗎讓你背?”“背一下吧。”柱子勸道,“你想,等你年紀大了,走不成路了,遲早需要我背,我現在先練習一下嘛。”王芃澤被這句話說得有些發呆,看到柱子已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彎著膝蓋放低了身子等待著,不明白是什麽原因,突然心中竟有些不是滋味,於是擡腳輕輕地踢在柱子的屁股上,冷冷地說了句:“別鬧了,快走吧。”

下午王芃澤帶著王小川來到老太太家裏,沒有看見柱子,老太太告訴他柱子吃過飯就出去賣冰棍兒了,王芃澤苦笑道:“這個柱子,賣個冰棍兒都這麽拼命,真要以後做大生意了怎麽辦。”老太太道:“別老說柱子,你倒是說說為什麽周末不在家陪著姚敏?”“他和姚瑞在一起。”王芃澤解釋道,“我在旁邊只會招她心煩。”老太太一聽這話就不高興,加重了語氣道:“可你們是夫妻呀,不能老是這樣。你年齡比姚敏大,你得負主要責任。”“媽媽。”王芃澤有些垂頭喪氣了,他最近心煩意亂的,此刻決心把心裏話說出來。

“如果天天要考慮年齡比她大,如果依靠負罪或愧疚才能維持下去,這樣的婚姻生活,我不知道有什麽意義。”老太太說不出話來,默默地坐著,眼眶裏漸漸有淚光閃動。王芃澤站起來拿毛巾,看老太太擦了眼淚後,又伸出雙手,在桌子上握住老太太的手,索性把話說完。

“媽媽,有些事情我們其實是在欺騙自己。你這麽大年紀了,又是一個人,你應該和我生活在一起。可是你看看姚敏的態度,結婚四年了,就第一年來看過你幾次,我們兩個家距離這麽近,可是我估計你連她現在變成了什麽模樣都不知道。”“你在抱怨,你不是在找原因。”老太太流了許多淚水,擦去了,繼續勸道:

“媽媽看得出來,其實你根本就不想結婚,你還是忘不了慧珍。可是人是不能與時代相抗衡的,你和慧珍遇到了那個時代,就得認命。你得改變自己才行,偏執下去,只會落個淒涼的結局。這一點慧珍比你強。”王芃澤心想林慧珍的結局未嘗不比他更淒涼,嘴上卻爭辯說:“媽媽,我沒有再想著慧珍。”“你是嘴巴倔,可是你騙不了自己的內心,你還是忘不了。”老太太近乎哀求地對王芃澤說:

“芃澤,媽媽晚年最幸福的事,就是想看到你有一個幸福的家庭。沒有什麽事情是解決不了的,只要你肯去用心,姚敏就會改變,你們的感情也會慢慢好起來。你以後別再說那些讓媽媽害怕的話了。”王芃澤點點頭,眼眶濕了,安慰老太太道:

“只是一激動多說了幾句嘛,畢竟四年了,還是有夫妻感情的,只盼望越來越好吧。”王小川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看到奶奶和爸爸都哭了,嚇得一動也不敢動。

柱子興致高昂地頂著七月八月的烈日,穿行在南京的大街小巷中高聲叫賣冰棍兒雪糕,穿著王芃澤買給他的紅色或白色的背心,裸露著健康的黑皮膚,脖子上搭著白毛巾,車把上掛著水瓶,帶著滿面生氣勃勃的笑容,把5分錢一支的冰棍兒賣給一個個陌生的男女老少。學會騎自行車之後他的冰棍兒賣得越來越快,一天要回到食品廠批發好幾次。

中午回家他總會給王小川帶兩支雪糕,時間長了王小川形成了習慣,一到中午12點就跑到筒子樓的門口,坐在臺階上等,時間準確極了,像長了生物鐘似的。下午回家時他會順路到菜場買菜,錢掙得不容易,花得也仔細,總是揀最便宜的買。老太太不忍心看到他買菜,說了好多次也沒用,就讓王芃澤來勸。王芃澤對柱子說:“你不會做飯,自然不知道買什麽菜好。而且你回到家時飯都做好了,你買回來的菜只能留到下次做飯用,又不新鮮了。”於是柱子不買菜了,開始隔三差五地買水果。

其實王芃澤和柱子見面的機會已經非常少了,賣冰棍兒這些事成了柱子擺脫對王芃澤的想念的有效方式,他早出晚歸,白天總是在外面,有時吃了晚飯還要去賣一會兒,晚上回到家勞累不堪,倒頭就睡。

老太太那天晚上的奇怪舉止幾天後又出現了一次,這一次柱子有了心理準備,一句話都不說,只緊張地盯著臥室門口老太太幽暗的身影。老太太的聲音裏仍是充滿微笑與溫情,輕輕說:“曜恩。”柱子仍是沒有聽明白,過了一會兒老太太又微笑著說:“我把芃澤找到了。”然後轉過身去,關上了臥室的門。

這下柱子不可能不懂了,就算在人聲淩亂的鬧市,他也能清晰地辨認出可能從任何方向任何距離傳來的“芃澤”兩個字。他睡不著了,開始無休無止地想念王芃澤。雖然每天早上他都能看到王芃澤,然而那種單調的寒暄解決不了更深層次的思念。

有個周六的中午,吃飯時柱子覺得老太太心事重重的,似乎有話要對他說,幾次欲言又止。於是吃過飯後他沒有馬上出去,而是去廚房陪著老太太一起洗碗筷,問:“我叔今天來過沒有。”老太太回答:“來過了。”望了望柱子,愁緒滿懷地說道:“芃澤和姚敏一定又鬧別扭了。”“我叔說了麽?”“他是不會跟我說的。但是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兩人沈默地洗完了碗筷。柱子出門時老太太送他到筒子樓的門口,在柱子要騎上自行車離開的時候,老太太終於鼓起勇氣說:“柱子,你下午能不能抽個空兒去看看芃澤?我怕把他愁壞了,他只是表面看起來樂觀,其實是個心事很重的人。”“好啊。”柱子笑道,“你放心吧奶奶,我知道該怎麽勸。”下午3點的時候,柱子敲響了王芃澤的家門。王芃澤開了門,看到柱子面帶笑容,挎著賣冰棍兒的箱子站在門外。王芃澤忍不住要對柱子開玩笑:

“你賣冰棍兒賣到我家裏來了麽?”“我是代表奶奶來看看你,怕你愁壞了。”王芃澤給柱子拿來拖鞋,柱子換了鞋走進去,把箱子裏的十幾支冰棍兒拿出來放進冰箱。王芃澤在一旁不滿地說:“你怎麽學會給我送禮了?”“自家人怎麽能叫送禮,你這句話說得太沒道理。”柱子說,“我是捎過來給我弟弟王小川吃的。”王芃澤笑了。柱子問:“小川呢?”“床上呢,睡著了。”“我阿姨呢?”王芃澤面無表情地回答:“不在家。”“是回娘家了吧?”柱子無奈地說,“奶奶猜得真準。”王芃澤轉身進了廚房,柱子跟過去問:“你在做什麽?”“做飯。”“現在做飯?”柱子疑惑地向客廳張望,看到桌子上有一瓶白酒,於是不高興地問:

“叔,你又喝酒了?”“沒有啊。”“我不信。”柱子說,“你張開嘴讓我聞聞。”王芃澤笑了笑,扭過頭來張開嘴巴。柱子湊過去嗅了一下,果然沒有酒味兒。

王芃澤說:“我是想喝酒,不過還沒喝呢。正好你來了,就陪我喝兩杯。”“我不喝,你也不能喝。”柱子問:“叔,我有點兒口渴,有開水沒?”王芃澤說:“你去客廳坐著吧,我給你泡杯茶。”說著放下菜刀,從壁櫥裏拿出玻璃杯,又伸手去拿茶葉筒。這時柱子已經坐在了客廳裏的沙發上,想起了老太太在夜裏的奇怪舉動,就講給王芃澤聽。

“奶奶還提到你呢,她說,曜恩,我把芃澤找到了。”廚房裏悉悉索索的聲音一下子靜止了,王芃澤似乎極為驚訝,大聲問柱子:“我媽媽說話之前說出的那個名字,你再給我重覆一遍。”柱子並沒有聽清楚那個名字,猜測著含含糊糊地重覆道:“曜恩。”只聽廚房裏“啪”地一聲,玻璃杯掉在地上摔碎了。

柱子急忙跑到廚房門口去看,看到杯子裏的開水全灑在王芃澤的腳上。但王芃澤渾然不覺,用緊張和難過的眼神盯著柱子,喃喃地道:

“曜恩,是我爸爸的名字。”王芃澤眼角一酸,臉開始抽搐,說話都不流暢了,艱難地向柱子解釋:

“我媽媽,想我爸爸了。”他感到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了,急切地想找個無人的地方掩藏一下,可是大臥室裏小川還未睡醒,小臥室如今是姚瑞的房間。王芃澤用手撥開柱子走出廚房,匆匆闖進了洗手間,關上門。柱子跟到洗手間門口,眼淚已經湧到了眼眶裏,輕輕敲了門,試探著喚道:“叔。”過了好久,王芃澤的聲音低低地傳出來:

“柱子,讓我靜一會兒。”“我知道啊。”柱子哽咽著道,“我要走了,叔你來客廳吧。”柱子把冰棍兒箱子挎在肩上,撩起背心擦了眼淚走出去,為了讓王芃澤聽到,他關門的聲音比平時大。

他站在門口,強烈地意識到自己絕不能在此時離開王芃澤,他根本無法說服自己離開,不過是在命令自己為了維護王芃澤的尊嚴而暫時走出來。他腳步沈重地一步步走下樓梯,外面是白花花的耀眼的太陽,午後沒有行人,眼前的時光在熾熱與冷漠中靜悄悄地流逝著。

烈日下的樓房在地上投射出窄窄的陰影,柱子把冰棍兒箱子放在陰涼中幹燥的地方,在箱子上坐下來,呆呆地望著這個寂寥的泛白的夏天。目睹了王芃澤突然而來的悲痛與失態,他似乎看到了這個人世間更多的辛酸與無望。

他想起在西北的高原上第一次看見王芃澤時的情景,那場春天的大風,已是去年三月的事,這一年多來,他的生活完全依靠王芃澤在辛辛苦苦地支撐著。他對生活的幻想追隨著王芃澤的樂觀與老練,他對生活的信念來自於王芃澤的溫情與贈與,無論何時,他都能在困境中看到前方王芃澤高大堅實的背影,回過頭來,在暮色四沈的背景中微笑著向他伸出援手。他的生命是被王芃澤扛在肩上的,而來到南京後,這個原本山一樣的背影卻在他的心中悄悄地模糊了。

眼淚又在溢出眼眶,柱子大口呼吸著試圖讓情緒平靜下來。來的時候他在路邊的水龍頭下洗了擦汗的毛巾,晾在自行車把上,此時看到亮得發白的太陽光已經曬到了自行車,就走過去把自行車往陰影中挪。順手拿起幹燥得有些紮手的毛巾,狠狠地擦掉臉上的淚。

以前他認為在灣子村的那個家是世界上最令人絕望的地方,沒有希望,沒有驕傲,沒有溫情,不過是全村人的笑柄。而現在,他已明白王芃澤的家庭其實承載了更為坎坷的命運,無論過去、現在、未來,無不讓人看到悲劇的影蹤,但是王芃澤平靜地承受了,沒有在憤怒與抱怨中迷失自己的人格。王芃澤並不是個無所不能的人,普普通通,也有軟弱的一面,之所以為他付出了那麽多而又讓他覺得輕描淡寫,是因為王芃澤將痛苦與艱難藏在心底了。

這一天,柱子漸漸覺得自己長大了,於是他覺得王芃澤反而開始變老了。以前王芃澤也說他已經是個大人,那不過是從年齡上判斷,而現在他察覺到的是一種實實在在的不同,那麽奇異地,主宰了他全身的每一個細胞。

他激動地站在南京的烈日下,帶著某種比以往更可靠的力量毫無畏懼地望著眼前這個灰而舊的城市,他確定這是他生命中重要的轉變。從這一刻起,他,王玉柱,不再膽怯地躲藏在王芃澤的羽翼下,不管以後的生命有多長,不管自己能活到60歲,或是80歲,他都要勇敢地站出來保護王芃澤。

他不再做無謂的等待,也完全沒有了流淚的沖動,幹脆利落地挎了冰棍兒箱子,大步地上樓梯,他要“砰砰砰”地大聲敲開王芃澤的房門,他一定要讓王芃澤放心地把軟弱的一面在他面前流露出來。

但是這一次他沒有敲門的機會,到了三樓後,遇上了一個鄰居。這個樓是研究所的其中一棟家屬樓,研究所太大了,地質研究只是其中的一個部,這棟樓上並沒有和王芃澤一個科室的人,也都不怎麽熟悉。但是這個鄰居上樓下樓時見過柱子幾次,此時便開玩笑道:“怎麽你是在賣冰棍兒麽?還有沒有,有的話賣給我兩支,我就不用去遠處買了。”王芃澤在屋子裏聽到了,知道是柱子在外面,急忙去開門,看到鄰居已經下樓去了,只有柱子嚴肅地站在外面,眼神裏有種氣勢洶洶的東西。

王芃澤幫柱子拿了拖鞋,看到他還站在外面,就催促道:“快進來呀,柱子。”下午的時間,客廳裏有些昏暗,讓人覺得有種悲傷過後的氣息。王芃澤似乎已經平靜了,他站在門口望著柱子,表情平平的沒有笑容,雖然仍是一個高高大大的身影,但一只手扶著門,一只手裏拿著毛巾,望過去完全是一個居家男人。柱子又覺心酸起來,他認為王芃澤的這個模樣帶有太多的無奈與惋惜。

他走進去換拖鞋,王芃澤順手取下他肩上挎著的冰棍兒箱子,道:“幹嗎來來去去都背著這個東西,鎖在自行車上就行了,誰會偷啊。”兩人並排坐在沙發上,好長時間都沒有說話。後來柱子打開了電視,換來換去沒有好看的內容,王芃澤眼神空洞,想心事想得入神,根本沒在看電視。柱子又關了電視,問王芃澤:“叔,你還想喝酒麽?我陪你喝。”“不喝了,以後我也不再喝酒了。”“你想通了?”“是呀。”王芃澤站起來,去廚房洗毛巾,在柱子面前疲憊地走過去,“我自己煩惱了可以喝酒,現在是我媽媽想念我爸爸了,我喝酒有什麽用。”柱子跟到廚房去,看到碎玻璃還在地上,就拿起笤帚掃了,倒進垃圾桶。又去陽臺拿來拖把,拖地的時候看到王芃澤的腳,立刻著急地問:“叔,你擦藥了沒?腳都被開水燙紅了。”王芃澤去大臥室拿來藥膏和棉簽,在沙發上坐下來,彎下身去,柱子又說:“叔,我來幫你擦藥。”王芃澤頭都沒擡,說:“我自己擦吧。”柱子加重語氣說道:“我來幫你擦藥。”似乎對柱子的強硬語氣有些驚異,王芃澤擡起身子,望了望柱子,道:“一雙臭腳,也讓你幫忙擦麽?”但還是順從地把藥膏和棉簽交給了柱子,頭枕著沙發一端的扶手躺下來,笑著看柱子給他擦藥。柱子坐下來,把王芃澤的大腳放在腿上,抱在懷裏,用棉簽蘸了藥膏細心地擦。屋子裏光線不夠明亮,為了看清楚,他的臉幾乎貼到了王芃澤的腳上。

王芃澤是個很講究衛生的人,一雙腳幹幹凈凈的,一點兒也不臭。擦好了藥,柱子又問:“叔,上次摔傷的,也是這條腿吧?”王芃澤低低地“嗯”了一聲。柱子便撩起王芃澤的褲腿,查看他小腿上的傷勢,低下頭撥開腿上的汗毛仔細地看了一遍,說:“什麽疤痕都沒有,看來是好了。”柱子把藥膏放在桌子上,站起來把王芃澤的雙腳擱在沙發上讓他躺得舒服些,又去廚房把棉簽丟進垃圾桶,走回來時看到王芃澤的臉上出了許多汗,心想難道是擦藥時太疼了麽?

他去洗手間拿來王芃澤剛剛洗幹凈的毛巾,在沙發前蹲下來,湊過去輕輕擦王芃澤臉上的汗,心疼地低聲問:“怎麽會這麽疼呢?”王芃澤轉了一下頭,側過來望著柱子的眼睛。

那一刻,柱子分不清王芃澤的眼睛裏究竟是什麽神情,像是疑問,像是惶惑,像是難以置信,又像是孩子一樣單純到什麽內容都沒有。柱子怔住了,望著這雙眼睛發呆,他覺得王芃澤似乎有些不一樣,他們如此貼近,他只要再低頭一點點,就可以觸碰到王芃澤的臉。

這是夏天下午將盡的光陰,白晝的光影闌珊地折射進來,像是徘徊在遠處的山洞的入口,而這裏是遠離塵世的一個隱秘的時空,那些城市的喧囂與浮躁,安靜地,在遙遠的天邊一粒一粒地沈澱。

像是被某種不可抵抗的魔力所吸引,柱子低下頭去,吻了一下王芃澤的嘴唇。王芃澤一動不動,只是望著他,像是一個憂郁的大理石雕像,於是柱子又吻了一次,然後第三次,觸碰到王芃澤的嘴唇時立即收回。這就是他認為的“吻”,從沒有想過接下來會有什麽,可是第四次的時候他感覺到了王芃澤的舌尖,軟軟地,輕輕地觸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這是柱子生命中的第一次,第一個真真正正的吻,那種奇妙的感覺讓他的呼吸驟然顫抖起來,他跪在地上,又一次不顧一切地吻了下去。他的身體被興奮充斥,似乎凝聚起了生命中的所有力量,調集了過去的、未來的種種代價與可能,他繃緊得像一支離弦之箭。

可是他感覺到王芃澤漸漸由溫柔和熱切變得冷淡起來,最後王芃澤握著他的雙肩用力推開,閉著眼睛慌亂地道歉:“對不起,柱子。”又睜開眼,懊悔不已地說:

“柱子,對不起,是我做錯了,對不起,對不起。”王芃澤匆忙站起來,手足無措地退到門口,背靠墻壁尷尬地停住,他不知道該怎麽和柱子解釋,想了好多話,張口要說的時候卻又覺得不合適。

柱子還跪在地上,望著王芃澤驚慌的臉,禁不住熱淚滾滾而下。

這時王小川醒了,在大臥室的床上煩躁不安地哭。

柱子撿起地上的毛巾擦了眼淚,快步走到門口挎起冰棍兒箱子,開門時眼淚又在臉上流淌,慌忙用手抹去。王芃澤伸出大手用力扳住柱子的肩,想對他叮囑什麽,但最後只說了一句:“路上註意安全。”然後轉身去大臥室抱王小川。柱子獨自關上門默默離去。

現在仍是下午,還有時間,柱子決心再賣一箱冰棍兒,他被一種激情激勵著,覺得沒有什麽不可能。他頂著炎炎烈日,風一般地蹬著自行車,用比平時更為積極的聲音快樂地大聲叫賣:“冰棍兒——雪糕——”他不管方向了,一直往前騎,沿途經過許多沒有到過的陌生的街,一直騎到了長江邊。

江邊空無一人,他推著自行車靠近江水,在烈烈的風中,驚訝地望著不停歇地向前湧動的這股遼闊博大的水。他覺得沒有什麽比長江更有力量了,也沒有什麽比長江更長久了,有一天他和王芃澤都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而那時長江還會不停地流下去。他想把自己生命中那個最重要的名字、也是最重要的秘密講給面前這唯一的聆聽者,於是他對著滾滾而去的江水幸福地喊:“王——芃——澤——”他覺得聲音不夠大,於是使上全身的力氣,喊得聲音都嘶啞了。

“王——芃——澤——”喊完後,他才覺得傷心和悲慟,又面朝江水大聲地哭了。

第二天柱子早早就騎車離開家去賣冰棍兒,可是在巷子裏遇見了王芃澤。王芃澤帶著王小川從巷子的另一端騎車過來,遠遠地看到柱子後就停下了。柱子慢慢地騎過去。王芃澤望著柱子越來越近,卻恍恍惚惚覺得有另外一個柱子在清晨的空氣裏越來越遠,於是又在心裏為昨天的事愧疚和自責了許多遍。

王芃澤問柱子:“以往你都是等我到了之後才出去的,今天不想看見我了麽?”“沒有啊。”柱子笑道,“今天是星期天,我以為你不過來了呢。”“哦。”王芃澤低頭尷尬地笑,“瞧瞧我,糊塗了。”看到柱子與過去並沒有什麽不同,似乎未受到昨天下午的事情的影響,王芃澤稍稍放了心,對柱子說:“上午我要帶我媽媽和小川出去一下,如果中午沒有回來,你就自己做點吃的,不用等我們。”柱子追問道:“你們要去哪兒?”自從柱子來到南京後,王芃澤從不覺得有什麽事需要向柱子隱瞞,於是老老實實地回答:“去看看我爸爸。”這句話牽系著王芃澤生命中最痛苦的回憶,每次提及都傷感不已,但是這一次傷感的情緒立刻被柱子的話語驅散了。柱子興奮地說:

“我覺得奶奶早就想去了,待會兒她聽到你這樣安排,一定很高興。”王芃澤想了一下,搞不清柱子這句話是聰明還是滑稽,但是眉頭終究舒展開來,忍不住笑道:“說的也是啊。”目送王芃澤和王小川越來越遠,最後自行車在巷子裏拐個彎不見了,柱子轉過身來,似乎突然間變得渾身無力了,心情沈重地低著頭,推著自行車慢慢走上人行道,孤孤單單地匯入由蕓蕓眾生組成的默默無語的人流中。

王芃澤的自行車上載著一老一少,不知疲倦地騎了很遠的路,出了城,在郊外的一個小山下停住,山坡上是個墓園,被森森的松柏遮掩了,須步行才能走進去。王芃澤一只手把王小川抱在懷中,一只手攙扶著老太太,老太太挽著一個籃子,用報紙嚴嚴實實地遮蓋著。

一踏入上山的路,老太太的眼眶裏立刻淚光閃動,王芃澤料到了,便拿出早上柱子用來勸慰他的方法來勸慰老太太,指著面前的山,說媽媽你看這裏的變化真是太大了,以前煉鋼鐵的時候遠遠近近的樹都被砍了,山上光禿禿的,真沒想到還能長出這麽郁郁蔥蔥的柏樹,爸爸最喜歡靜了,看到這些變化,一定感到很欣慰。王芃澤說了許多類似的話,老太太漸漸平靜下來。

王小川被王芃澤的話語鼓動,以為真的是出來玩耍呢,就掙脫了爸爸的懷抱,在山路上興高采烈地跑,捉螞蚱,摘野花。王芃澤大聲喊:“兒子,你捉螞蚱就行了,采野花可是女孩兒做的事。”老太太笑道:“什麽男孩兒的事女孩兒的事,只要能快快樂樂平平安安就是好事,你小時候和小川是一樣的。”王芃澤陪著老太太笑,又想起柱子來,不由得感嘆自己雖然40歲了,有些事情還沒有柱子想得明白。他突然想如果此刻柱子也在自己身邊就好了,忍不住回頭望望來路,只有寂靜的田野,一個人都沒有。

然而上墳終究是一件傷感的事,王芃澤點了香,擺上供品,燒了冥幣,跪下來磕了頭,老太太坐在墳前一直在喃喃地說話,王小川跑過來,伸手想拿一塊兒用做供品的點心。王芃澤急忙拉住王小川的手,說:“小川,那是給爺爺的。你先跪下給爺爺磕頭,然後才能吃。”看著王小川小小的身子跪在泥土上,學著爸爸的樣子懵懂地叩下頭去,王芃澤的眼角濕了,用手悄悄地擦掉。

他張望著四周,有一次他認為自己有了幻覺,他似乎看到了柱子的身影在遠處一閃而逝,可是仔細看卻什麽都沒有,他想應該從自己的心裏找原因,一定是太掛念柱子了。

遠處,柱子和周秉昆藏在樹影中,怔怔地望著視野之中的這一家人,這是家庭成員最完整的時刻,爸爸和兒子,爺爺和奶奶。沒有媽媽,那一刻柱子堅決地認為姚敏配不上媽媽的位置,這樣一個媽媽是個累贅,只會破壞了這個家庭整體的善良與完美。

周秉昆看看柱子的表情,勸道:“人家上墳呢,你幹嗎這麽難過?別難過了。”柱子冷冷地回答:“關你什麽事,又不是讓你難過。”“你說什麽!”周秉昆怒道,“怎麽不關我的事,我們是好朋友嘛,你難過我也會難過的。”柱子警惕地拉著周秉昆蹲下來,藏在草叢中,低聲警告道:“你不能小聲點兒麽?”話音剛落,周秉昆突然帶著哭腔驚叫起來,惶恐地往柱子的懷裏鉆,“啊,老鼠,老鼠,一窩呢!”又高又胖的大塊身體一下把柱子撞得坐在地上。

一只肥大的老鼠帶著兩只小老鼠,“嗖”地閃現了一下,立刻跑得沒影了。柱子撫摸著周秉昆的頭安慰他不用害怕,老鼠都快被你嚇死了。轉念之間,腦海裏又浮現出懷抱著王芃澤時的那一幕幸福的感覺。

連著好多天,周秉昆每天都會來陪著柱子,騎著自行車跟著他去賣冰棍兒,柱子曬得皮膚黑黝黝的,周秉昆也曬得渾身是汗,大短褲被汗水濕透了,貼在屁股上,每次從自行車上下來都忙不疊地用手扯一下,柱子看到了想笑,忍不住臉上出現了笑的表情。周秉昆扭過頭來嘿嘿一笑,一張胖臉大汗淋漓,像被水洗過一樣,對柱子說道:

“王玉柱,你終於笑了。”柱子突然發現周秉昆是個很可愛的人,笑起來的時候就像王芃澤買給王小川的橡皮娃娃,臉圓圓的,眉毛彎彎的,嘴角往兩邊彎彎地一伸展,把笑的感覺表達得淋漓盡致。這個夏天他發現了周秉昆的許多優點,心想也難怪周秉昆的父母對這個胖兒子如此嬌慣,周秉昆一旦對誰好,可以好到無微不至。

這一天異常地悶熱,空氣好像粘稠了許多,膠著在樓群之間無法流通。周秉昆用柱子的毛巾不停地擦汗,推著自行車跟在柱子旁邊不停地問:

“王玉柱,放假之後肖春瑩找過你沒?”“沒有。”“你怎麽不去招她呢?”“我幹嗎要去找她?”“你不喜歡肖春瑩麽?”柱子閉口不說。周秉昆就繼續問:

“不回答,就是代表喜歡了?”“你怎麽這麽煩呢,我和肖春瑩只不過是普通朋友的關系。”柱子從箱子裏拿出一支雪糕,遞給周秉昆:

“你吃個雪糕,降降溫吧。”“我不吃。”周秉昆皺著眉頭道,“我帶著水呢。”然後又問:“你為什麽不喜歡肖春瑩?”柱子正想大聲發火,又聽到周秉昆在說:

“王玉柱,我覺得很難受。”說完便“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自行車跟著倒下,壓在周秉昆的身上。

柱子“啊”了一聲,嚇壞了,丟開自行車,趕緊去拉周秉昆,焦急地大聲問:“周秉昆,你這是怎麽了?”周秉昆雙眼緊閉,暈倒了似的癱軟著,被柱子拉得坐起,柱子手一松,周秉昆又往地上倒。柱子不知該怎麽辦,只好把周秉昆的頭抱在懷裏,滿頭大汗地向來來往往的行人們大喊著求救。

一對兒在路對面買小百貨的老夫妻跑過來,著急地道:“小夥子,你不能這樣抱著他,你的朋友中暑了。”老大爺招呼柱子把周秉昆擡到路對面去,但是老大爺年老體衰,連擡起周秉昆的一只腳都覺得吃力。柱子奮起神威,呼地一下把周秉昆胖大的身體背了起來,這時又有幾個路人過來幫忙,共同把周秉昆擡到路對面的屋檐下。

老大娘搬出電風扇來吹,把清涼油塗抹在周秉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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