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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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於王芃澤在身邊,因為王小川來自於王芃澤的血脈,是從王芃澤的身體上分離出來的一部分,是王芃澤的一部分身體。

看到柱子笑了,王小川也張開小嘴呵呵笑,一興奮,兩只小腳又不老實了。柱子警惕地用雙手把王小川舉得遠遠地,笑著說出他所想象的王芃澤可能會說出的話語:“臭小子,跟誰學會踢人了。”

上午柱子不在家的時候,周秉昆來找過一次,拜托老太太告訴柱子一聲,下午他還要來。柱子心想周秉昆一定找得比較費勁,應該是先去了王芃澤家敲門,確定家裏沒人後又找到這裏。柱子因無事可做,正覺得假期乏味而痛苦,突然有朋友找上門來,自然心裏暖融融的,吃過午飯後陪著老太太洗了碗筷,就坐在客廳裏等。白貓本來安靜地躺在沙發上,此時慢慢走過來,跳到柱子的腿上躺下。

老太太看到了,笑道:“貓懂得看人呀,平時見了小川就跑,知道你是個好人,所以不怕你。”柱子擡起頭望著老太太笑了笑,他知道老太太在竭力消散他的拘謹與煩悶,可是聽了這些話,他有時會覺得淒涼,覺得挺為難老太太的,這麽大年紀了,為安慰他還要花費這麽多心思,而王芃澤身強力壯,卻只要湊過來說句悄悄話就奏效了。

柱子問老太太:“我叔,他喜不喜歡小動物?”“小時候很喜歡,現在成了40歲的人,我也不太了解他了。”一提起小時候的王芃澤,老太太立刻有了講述的興趣:

“芃澤小時候心腸軟,看到可憐的人或是可憐的小動物,回到家總是一邊哭一邊講給他爸爸聽。還膽小,怕老鼠,估計現在看到老鼠還怕呢……”柱子想象著王芃澤的怕老鼠的模樣,低下頭咧開嘴角笑了半天。

下午周秉昆要帶柱子去看玄武湖,柱子有些猶豫不決,每天吃了飯無事可做只會出去玩,他覺得這不是他該做的事情,心想要不就把王小川也帶去玩吧,至少算是看管小孩子,但是王小川午飯之後睡著了。老太太似乎看出了柱子的心思,對他說:“小川這一覺要睡到下午4點,你去玩吧,利用假期和朋友一起出去玩,也是正經事呀。”周秉昆騎了自行車,一路上帶著柱子慢悠悠地往前蹬,給柱子介紹路兩邊的店鋪和南京市內的標志性建築,他介紹不出什麽特點,似乎只是在歷數自己家裏的優越感,動輒就這樣說:“我爸爸經常去裏面吃飯”“我媽媽和那家店很熟”“我很小的時候,我爺爺奶奶就帶我去過了”“我家人都去多得不想再去了”……柱子覺得索然寡味,沒有丁點兒興趣。但他並不會因此而反感周秉昆,他知道這些“缺點”在周秉昆身上只能算是“特點”,是單純無心機的一種表現,周秉昆經常說話沒腦子,一張口就習慣性地說出來了。

雖然柱子努力迎合,但周秉昆還是察覺到一種勉強,問柱子:“你是不是不感興趣呀?”柱子急忙回答:“沒有啊。”“其實我也不怎麽感興趣。”周秉昆道,“要不我們直接去玄武湖吧,那裏好玩。”柱子說:“好。”於是周秉昆奮起神威,胖大的身軀在自行車上左右晃動著,呼哧呼哧地把自行車蹬得飛快。到了湖邊下了自行車,立刻丟開車把,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又閉著眼睛躺下,哎喲哎喲地喘氣,自言自語地喊:“累死我了。累死我了。”柱子扶住自行車,在一旁等待周秉昆,一邊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

周秉昆睜開眼睛看柱子,大聲抱怨道:“王玉柱,我為了騎車帶你累得半死,你也不管我。”柱子回過頭來,問:“我怎麽管你呀?”“你至少得拉我起來吧。”柱子推著自行車過來,笑道:“你早點兒跟我說嘛,我還以為你要睡一覺呢。”說著左手扶好車把,把右手伸到周秉昆的臉前。周秉昆嘿嘿笑了兩聲,雙手捉住柱子的右手,伸直了胖身子,讓柱子像拉一塊木板似的把他拉起來。柱子罵道:“你也用力呀!懶得跟豬似的。”這類話語並不能讓周秉昆生氣,而且恰恰相反,周秉昆似乎反而喜歡被柱子這麽心無芥蒂地罵兩句,又趴在自行車後座上,像小孩子撒嬌似的道:“只拉我起來還不行,你也要騎車帶我一段。”柱子說:“不行,我還不會騎自行車呢。”周秉昆說:“那你推著自行車帶我。”於是柱子推著自行車沿著湖邊往前走,後座上是小山似的周秉昆。周秉昆不停地晃動胖身子,大笑著幹擾柱子的平衡,柱子不得不騰出手來,拿捏出適當的力量給周秉昆幾拳頭。周秉昆越鬧越有勁兒,整個下午都這麽糾纏著柱子。

兩人去爬古城墻,站在城墻上望玄武湖,柱子突然發覺那天王芃澤帶著他和王小川玩耍的地方,也是在玄武湖邊上,只不過是另外一邊而已,這讓他又想起了王芃澤,頓時失去了玩的興致。他望著古城墻上淒淒的芳草,突然很憧憬能夠有一天和王芃澤一起從這裏走過,王芃澤一定會給他講很多發生在這裏的故事,那時這裏的承載著天空與時光的一磚一草,都會因王芃澤的講述而覆活出一段又一段的歷史。

周秉昆陪著柱子在城墻上走了一圈,柱子找個地方坐下來,周秉昆也挨著柱子坐下來喘氣,問:“有意思吧?”柱子心想這有啥意思,但不好辜負周秉昆的一番好意,就望著他笑了笑,說:“嗯。”周秉昆似乎有些感動了,將一只胖胳膊摟在柱子的肩上,兩人就這樣坐在古城墻上望著南京城,久久沒有說話。兩人各懷心事,柱子想著王芃澤,心事重重地憂郁著;周秉昆想著柱子,覺得這情景溫馨感人。

天漸漸晚了,柱子突然想起這時候王芃澤應該要去接王小川回家了,便騰地站起來,對周秉昆說:“時間不早了,我們趕緊回去吧。”“回去幹嗎?”周秉昆拉住柱子,“再玩會兒吧,反正回去又沒有事做。”“還是走吧。”柱子一把拉起周秉昆,不由分說地推著他下了城墻,走到停自行車的地方,解釋說:“我得趕緊回去,我有事情。”周秉昆疑惑地問:“真的有事情?”柱子點點頭,認真地回答:“是的。”周秉昆看看柱子的表情,不再懷疑了,打開自行車鎖,帶著柱子又是一陣猛蹬,可是很快速度又慢下來了,問柱子:“怎麽你的身體那麽好呢?運動會上跑那麽遠都不覺得腳疼?”柱子不回答,只催促:“你騎快點兒呀。”周秉昆又呼哧呼哧地猛蹬幾下,停了下來。

柱子問:“怎麽了?”周秉昆說:“我的腳疼。”說著丟了自行車,坐到路邊去,“我的足弓疼,騎車也疼,走路也疼。”“真的假的呀?”柱子不相信,因為周秉昆平時愛撒謊,班裏人人都知道。

“這麽點兒路就腳疼,我不相信。”柱子不客氣地說道,“你別這時候鬧啊,我急著趕回去呢。”“要不你自己坐公交車回家吧。”周秉昆從口袋裏拿出月票,伸手遞向柱子,“我有月票。”柱子楞了,心想周秉昆平時只是對別人撒謊,對他卻好像沒有撒過謊,這才有點兒相信了,小心地問道:“我要是走了,你怎麽辦?你真的很疼麽?”於是柱子趕回家去見王芃澤的願望成了泡影,他用自行車推著周秉昆慢慢地走,走著走著天就黑了,漸漸地行人也明顯少了。周秉昆覺得愧疚,抱歉地問柱子:“你的事情很急麽?你趕不回去怎麽辦?”“算了。”柱子無奈地回答,“與你的腳相比,不重要了。”到達學校附近的一個路口時,周秉昆要下來,對柱子說:“你不用送我回家了,我的腳現在好了一點兒,可以推著車子慢慢走回去。”說著硬是從柱子手裏接過自行車,慢慢地推著走,走了一段路,回頭看見柱子站著沒動,就揮揮手大聲喊:“王玉柱,你快回家去吧。”柱子目送著周秉昆走遠了,轉過身,在城市的夜色裏風一般地往家跑。

老太太在筒子樓前的空地上正等得焦急,看見柱子後帶著埋怨的口氣說道:“怎麽回來這麽晚呢?多叫人擔心呀,我都去路口找了好幾次了。”柱子趕忙解釋,扶著老太太走進筒子樓,簡單地把周秉昆的事講了一遍,末了問道:

“我叔把小川接走了麽?”“接走了。”老太太道,“他等了你好長時間,我看天快黑了,就催他回去了。要是再晚,又要惹你姚敏阿姨生氣了。”老太太身體困倦,先去睡了。柱子獨自吃了晚飯,洗了碗筷,躺在沙發上久久無法入睡。他望著靜悄悄黑黢黢的房間,無奈地嘆了口氣,又是一個難熬的孤寂的夜。

第二天早上王芃澤來送王小川的時候,對柱子說:

“今天下午你不要出去了,快下班的時候我會來接你去研究所,有幾個人想見見你。”柱子問:“誰呀?”王芃澤笑道:“你應該能夠想到的。”這讓柱子立刻想到了老趙、大劉、小劉和小彭,一種久違的感動在心底暖暖地閃耀起來。這個消息讓他對這一天充滿了期待,王芃澤走後他又背著王小川去逛街,心想說不定能夠找到可以做的事情呢,剛拐入小巷,聽到有人興奮地喊:“王玉柱!”柱子擡起頭,又看到了周秉昆。

柱子驚訝地問:“你的腳好了麽?”“沒有全好,還有點兒疼。”周秉昆舉起月票亮了亮,說,“今天不騎車了,我們坐公交車出去。”柱子說:“你腳不舒服,就不要出去了。”“那怎麽行!”周秉昆道,“我說過要帶你看遍南京的。”柱子建議道:“那我們不去遠處了,上午就在附近走走看看吧。”周秉昆道:“也好,只要你喜歡。”王小川一向不怕生人,可是卻對周秉昆相當提防,趴在柱子的背上,警惕地盯著周秉昆看,只要周秉昆一接近柱子,王小川就大喊大叫,直到他走開。

周秉昆向柱子殷勤地誇道:“你這個小弟,長得真可愛。”柱子有心給周秉昆開個玩笑,就把王小川轉到前邊抱在懷裏,對周秉昆笑道:“你要不要抱抱看。”周秉昆接過王小川,剛用兩只胖胳膊抱住,王小川哭鬧起來,兩只小腳鼓點般地踢向周秉昆的下身。周秉昆“啊”地大叫一聲,急忙把王小川放在地上,紅著臉抱怨道:“這個小孩子,他怎麽……算了,等他再長大一點兒我再抱吧。”柱子笑得蹲在地上,肚子都笑疼了。

上午周秉昆給柱子講了許多路兩邊的店鋪,最後問道:“你好像心不在焉,你在想什麽呢?”柱子回答:“我在想我能不能想那些人一樣做點活兒,賣油餅的,賣小玩具的,收破爛的。”“你說什麽?”周秉昆大喊道,“你怎麽會想到做這些事,你要敢去做,我就不來找你了。”“看來我們兩個真是不一樣。”柱子道,“我是真的考慮著要去做,我不能像你一樣天天玩。”看到柱子有些不高興了,周秉昆便住了口,過了一會兒,去買了三支冰棍兒拿回來,請柱子和王小川吃。柱子接了,對周秉昆說:“我現在沒有錢,等我掙了錢我會回請你的。”周秉昆怒道:“我說過要你回請了麽?你把我周秉昆看成什麽人了?”下午柱子不再和周秉昆一起出去了,在家裏陪老太太坐著聊天,一老一少有個共同感興趣的話題,就是小時候的王芃澤。柱子問的多,老太太講的也多,兩人沈浸在敘事的興奮之中,一個在回憶,一個在想象。講到王芃澤小時候讀書的事情,老太太指著客廳的書櫃說:“這不,芃澤小時候看過的書,我想辦法保存了一部分。”柱子站起來去看書櫃裏的書,隨便抽出幾本來,果然每一本的扉頁上都整整齊齊地寫著一個名字:王芃澤。這個意外的發現讓柱子重新激動起來,原來他一直守著王芃澤過去生活的痕跡,以後可以不用再因現實的漫漫長日而感到孤獨了。

下午將盡時王芃澤匆匆忙忙地趕回來,對老太太說:“我帶柱子到研究所去,晚上在外面吃飯,讓小川在這裏多待會兒,我晚點兒再來接。”老太太立刻問:“你和姚敏說過沒有?”“說過了。”王芃澤笑著向老太太保證,“放心吧,媽媽。”然後對柱子說:“我們走吧。”柱子跟在王芃澤身邊一起出了筒子樓,坐在自行車後座上任憑王芃澤騎車在巷子裏穿行,下午微微有些風,還不是下班時間,大街上還沒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車流。王芃澤穩穩地往前騎著,背影高大而堅實,白色的襯衣在腰間被寬寬的皮帶松松地收束著。柱子覺得幸福感又回來了,過去的兩天時間過得跟兩個月似的,讓此刻的悠然與接近顯得如此彌足珍貴,但是柱子能夠感覺到兩人之間似乎多了一層隔閡,或許是因為他有意地想貼近以前的感覺,反而距離越來越遠。有時候,空間的距離會拉遠心理的距離的。

路上王芃澤回了一下頭,問:“柱子,這兩天在我媽媽家裏住得好不好?”柱子當然回答:“挺好的。”王芃澤笑了兩聲,夾雜著一絲無奈,然後就不再說話了。

柱子覺得研究所的辦公樓裏有種整潔而嚴肅的氣氛,王芃澤想到柱子會不習慣,就伸出手撫著柱子的背引領他往前走,上了二樓,走廊裏靜靜的。王芃澤推開一間辦公室的門,柱子一眼看到老趙正坐在辦公桌前看報紙。老趙看到兩人進來,立刻扔了報紙興奮地大喊一聲:“柱子!”然後大笑著快步迎上來,伸雙手要擰柱子的臉。

王芃澤趕忙關上門,示意老趙聲音小點兒,老趙就饒了柱子的臉,換成用手撫摸柱子的頭,笑道:“柱子你先坐,我去喊那三個家夥過來。”屋子裏剩兩個人時,王芃澤招呼柱子在茶幾旁的長椅子上坐下,然後他自己坐到辦公桌後的座位上。柱子發覺坐在辦公室裏的王芃澤像換了一個人,儒雅,幹練,不茍言笑,在從窗口透進來的日光中顯得精神抖擻,五官幹凈明朗,與灣子村科考隊裏的那個王芃澤是一模一樣的,就開口道:

“叔,你現在這個樣子才是去年我在灣子村看到的你,可是你回到家就不一樣了。”“哦。”王芃澤笑道,“我回到家是什麽樣的人呀?”“你回到家怕老婆。”王芃澤忿然道:“瞎說,我會怕她?”說完又笑了,他躬身把座位挪了一下,對著柱子。他想應該趁這個時候和柱子說些什麽,可是刻意去說時,又覺得無話可說。就又站起來,拿自己的茶杯給柱子倒開水。

這時有腳步聲雜亂地傳來,門忽地被推開了,小劉、小彭、大劉湧了進來,去年在灣子村結下的友誼依然能點燃起他們心中的感動,幾只手立刻把柱子從座位上拉起來,激動而不忘調侃地喊:“柱子,你終於被王主任放出來了。”王芃澤拿著茶杯站在窗前,望著這情景欣慰地笑。

王芃澤和老趙共用一個辦公室。老趙是研究所裏的司機,經常開車出去接人接貨物,本來是不需要辦公室的,只是閑暇時喜歡在王芃澤這裏待著,時間一長習慣了,王芃澤就幫他找了一張桌子,自然而然就成這個辦公室裏的人了。王芃澤待人誠懇,脾氣又好,老趙也是個不講究的人,所以年輕同事們都喜歡進來坐,與其他領導的辦公室相比,這裏經常是喧鬧聲一片。

幾個年輕人進來後,說話聲又大了起來,柱子漸漸聽明白原來大劉他們早就知道了他來南京考試的事情,是王芃澤怕影響覆習,不讓他們去家裏看望。

老趙隨後才進來,對王芃澤說道:“王老師,座位訂好了,老板和我熟,答應送兩個菜。”王芃澤道:“好啊,那我們現在就去吃飯吧,早該聚一聚了。”這時門被慢慢地推開一條縫,大家立刻不言語了,只有小彭客氣地喊了聲:“孟主任。”然後門被完全推開了,一個頭頂半禿、戴著眼鏡的瘦弱中年人在門口出現了,呵呵笑著解釋:“我聽到這裏人多,就想過來湊個熱鬧。”轉頭看到了柱子,似乎很驚訝,急切地問王芃澤:“王主任啊,這就是你去年田野考察時候認識的柱子麽?”“是啊。”王芃澤淡淡地笑著介紹,“現在考試完了,帶他來見見老朋友。柱子,這是孟主任。”不待柱子起來問好,孟主任已握住了他的手,熱情而動情地表示感謝:“柱子同志,你幫了王主任的忙,就是幫了我們研究所的忙,王主任是我們所裏的骨幹呀,所裏的每個人都應該好好謝謝你。考試考得怎麽樣?”柱子老老實實地回答:“不知道,剛剛考完。”“好人有好報,一定不會有問題。”孟主任的微笑收放自如,認真地對柱子說,“對了,我認識南京許多中專的人,如果需要幫忙,我一定不遺餘力,一定要跟我說。”轉身出門之前又對王芃澤高聲叮囑,“王主任,一定要跟我說啊,不要見外。”門關上後,小劉長長地噓了一聲,對柱子說:“柱子,你還沒見過高水平的老狐貍吧。”柱子沒有聽明白,問:“什麽?”小劉想解釋,突然感覺到老趙伸雙手過來掐他的脖子,便吐舌頭翻白眼做怪樣兒。老趙呵斥小劉道:“黃毛小子,到現在還不知道人心險惡。”王芃澤拉著柱子,推著老趙,說:“走啊,去吃飯。”吃飯時大家把去年的灣子村的經歷回憶了一遍又一遍,開始的時候不敢當著柱子的面講柱子娘,柱子笑著說:“沒事,我不會在意的。”於是小劉和老趙就哈哈大笑著講了柱子娘的許多趣事,王芃澤只是淺淺笑了一下,一直盯著柱子,留心著他的反應。後來又說到那兩只小狼,問柱子兩只小狼現在怎樣了。柱子的笑容頓時沒了,簡單地把兩只小狼被人打死的事情講了一遍,引得大家唏噓不已,沈默了半天。

王芃澤說:“柱子,你的計劃怎樣了?說出來大家幫你出出主意。”柱子道:“還沒有啊,我不知道我能幹什麽。”他把這兩天在街上看到的情況說了一遍,無意中多說了幾次撿酒瓶子。王芃澤註意到了,有些哭笑不得:“還是把酒瓶子留給更需要它們的人吧,你另外想一個。”老趙說:“去建築工地做小工行不行?我可以幫你找個這樣的活兒。”小劉看了看王芃澤的表情,對老趙笑道:“你還是別找了,肯定不行。”果然,王芃澤說:“不是我有職業偏見,只是柱子的一條胳膊不能使力,你們也知道。”大劉說:“那麽,賣冰棍兒呢?”大家聽了,都看著王芃澤。王芃澤無奈地嘆了口氣,說:“賣冰棍兒還行,至少渴了有冰棍兒吃。”大劉笑了笑,繼續說道:“王老師,你的小姨子不是在食品廠上班麽。食品廠的冰棍兒在等著有人去賣,他們把箱子都做好了,只要交押金,就可以租一個。你只要給柱子找個自行車就行。你讓你小姨子帶柱子過去,可能還要優惠呢。”“柱子還不會騎車。”王芃澤表示為難,道,“要不先學騎自行車?”老趙道:“那就推著賣嘛。又不是趕路,不是非要騎上去的。”“如果不是一定要騎,我可以幫忙提供一輛自行車。”小彭說,“我家有一輛舊車,其實還能騎,只是看起來太破了,前段時間我爸想讓農村老家的人帶回去,但又太遠了。如果柱子不嫌破舊,我明天給你們送過去。”柱子急忙興沖沖地回答:“我不嫌破。”王芃澤招呼大家喝酒,不想再提這件事。

吃完飯後天微微有些黑。王芃澤喝酒多了,騎著自行車東倒西歪,老趙不放心,對柱子千叮嚀萬囑咐,說一定要看好你叔,不要騎車,兩個人走路回家吧。可王芃澤非要騎車帶著柱子走,一邊講:“我喝酒和他們不一樣,他們是爛醉如泥,但是我清醒得很呢,我喝醉之後什麽都知道。”說這話時想起了什麽,回過頭來,咧開嘴角對柱子嘿嘿一笑,柱子突然明白他在笑什麽,臉紅了,在後車座上焦急地低聲道:“你怎麽還記得呀,你不要再說了。”“我當然不會說。”王芃澤轉回頭去,歪歪扭扭地騎車,“那不是一個頭腦清醒的人會說的話。我要是說了,不就剛好證明我喝醉了麽。”“你還在說。”柱子怒道,抓住後車座晃了一下。王芃澤穩不住身子,和柱子一起倒了下去。

兩人都腿長,各用一只腳撐著地面。但是王芃澤沒站穩,腳一軟嗵地倒了下去。柱子倒是穩穩地站著,雙手還穩穩地扶著自行車。

柱子沒想到王芃澤會倒地,差點兒驚訝地喊出來,忍住了,還嘴硬地說:“這下你明白了吧,我就是讓你知道,你已經喝醉了。”王芃澤個子高,摔得重,小腿骨磕在了人行道的水泥棱上,疼得喊道:“你這孩子,居然要自行車不要我,你把自行車扶那麽穩幹嗎?”看到王芃澤疼得一下子起不來,柱子慌了,趕忙支好自行車,跑過去撩開王芃澤的褲腿一看,已經磕出血了。

柱子心疼地道:“哎呀,磕破了。”“當然了。”王芃澤醉醺醺地抱怨道,“我能和你比麽?我都40了,骨頭都沒有韌性了。我和你是不是前世有仇啊,你踢過我,現在又推我……”柱子看到王芃澤又開始發酒瘋,尷尬地想你千萬別再說“摸過我”這一句,還好王芃澤真的是避開了。

柱子又好氣又好笑,雙手插到王芃澤的腋下,像抱王小川一樣把他抱起來。

如果不是考慮到肝臟的問題,柱子巴不得王芃澤每天都這麽醉著。王芃澤的精神裏有許多孩子氣的東西,平時看不出來,一旦喝醉就全部顯露了,喝醉後的王芃澤像王小川一樣愛玩愛鬧,可隨意觸碰,可隨意擁抱。剛剛柱子抱緊王芃澤讓他站起來的時候,這個念頭突然跳了出來,那一刻為了使上全力而與王芃澤緊緊貼近,肩膀頂著他的胸膛,雙手伸到後邊去隔著襯衣撫緊他的脊背,王芃澤歪著腦袋,呼出的酒氣一次又一次溫熱地襲向柱子的耳根。擁抱著王芃澤強壯溫暖的身軀,就像擁抱著人生中最實實在在的部分,那種誘惑力太強烈了。

回家的路上柱子推著自行車,王芃澤的一只手扶在他的肩膀上,慢慢往家走。拐入小巷之後,柱子問:“叔,我明天就去賣冰棍兒吧?”王芃澤心情沈重,一臉憂慮,邊走邊說:“柱子,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去賣冰棍兒,我看了心裏會難受的。”“你難受什麽?”柱子問,“我覺得賣冰棍兒很有趣,我很羨慕那些賣冰棍兒的人。”王芃澤突然覺得渾身無力,看到小巷旁邊的開闊處有幾個低矮的石條凳,就丟開柱子,走過去坐下來。柱子跟了過去,坐在他旁邊等待著。

想了好大一會兒,王芃澤說:“要不,你再等幾天……”“不。”柱子堅決地說,“我一天也不想再等了。”“你再等幾天,或許我可以幫你找個臨時工。”“哪裏的臨時工?巾被廠?食品廠?”“你這是什麽意思?”王芃澤怒道,“是不是你也嫌我找的工作不好?”“叔。”柱子勸慰地喚了一聲,在王芃澤面前蹲下,握住他的兩只手,擡起眼睛望著他,“我是不想讓你為我太操心了,我可不是姚瑞,什麽事都想讓別人幫忙。你的事情已經夠多了,家裏那麽多瑣事,工作還得提防小人。”“小人?誰是小人?”王芃澤問。

“小劉說的那只老狐貍呀。”柱子說,“一看就不是好人,我有預感,他有一天會害了你,你得提防著。”王芃澤無奈地笑了笑,對柱子說:“這種人是提防不完的。但也不至於把人家說成是小人嘛,為了自己生活得好一些,他也有他的理由。”這一來王芃澤也想開了,心平氣和地說:“那你就去賣冰棍兒吧,明天我帶你去找姚瑞。不過你要記住啊,不要太苦了自己。”兩人要繼續走,柱子過去推自行車,回頭看到王芃澤還坐在矮凳上,就站著等。王芃澤看著柱子,半分鐘後低聲道:“柱子你得拉我起來呀,我的腿現在還疼著呢。”柱子心裏暗笑,努力壓住興奮的情緒,走過去,王芃澤微微張開了一下雙臂,任憑柱子把他抱起來。

王芃澤說:“柱子,我們有個共同點,其實我也不喜歡接受別人的幫忙,如果是我獨自一人,我就會把生活打理得不用去求任何人。”柱子問:“那你剛剛還要我過去拉你起來?”王芃澤一時語塞,笑了笑才回應道:“但我不是在求你呀,我是直接喊你過來的。”快到樓下時王芃澤突然想起來還沒有去接王小川呢。柱子說你這樣子怎麽去接呀,你趕緊回家擦藥吧,我把小川送過來。柱子把王芃澤送到樓下,看著他上樓,然後回到老太太那裏,王小川已經睡著了。

柱子抱著王小川又回到王芃澤的家,上到三樓後看著熟悉而緊閉的房門,想到自己在這裏度過的二十多個夜晚,不由得感慨萬千。他敲了門,開門的是姚瑞,仍是面無表情的模樣,慢吞吞地說:“是你呀。”然後伸手過來接王小川。

這時王芃澤的聲音從大臥室裏傳出來:“是不是柱子?”然後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似乎王芃澤想要從床上下來,但是立刻被姚敏有些尖利的聲音制止了,不耐煩地呵斥道:“藥沒擦好呢你急著做什麽,以後你別喊我給你擦藥了。”於是姚瑞似乎有些為難地對柱子說:“要不你進來坐坐吧?”柱子說:“不用了,我走了。”轉身飛快地下了樓。他幾乎是奔跑著穿過夜色中黑乎乎的巷子,到了大街上看到路燈後才漸漸慢下來。有一種憤懣在他的胸中沖撞著尋找出口,搞不清是因為聽到了姚敏苛刻的話語,還是因為窺見了王芃澤和姚敏私密的生活,總之姚敏的聲音把他深深地刺痛了。

他心想不能讓老太太看到他的這種情緒,就花了好大一會兒在街上溜達,最後估摸著老太太該睡覺了吧,才腳步沈重地回到筒子樓,拿出鑰匙輕手輕腳開門的時候發覺門縫裏有燈光映出來,開了門,看到老太太坐在飯桌邊的椅子上,帶著老花鏡在燈下看書。那本書柱子認得,扉頁上同樣寫著“王芃澤”三個字。

柱子佯裝出笑容,問:“奶奶,我以為你已經休息了呢。”老太太卸下老花鏡,笑著對柱子說:“我今天給你講了芃澤小時候的事,這一激動呀,就睡不著了,想等你回來再說會兒話呢。”可是老太太敏感地察覺到柱子的情緒不對,又小心地問:“柱子,你怎麽了?”“我沒什麽呀。”“你明明是情緒不對,有什麽心事你可以跟奶奶說呀。”老太太突然想到柱子剛剛是去送王小川,臉色頓時變了,急切地問:“是不是芃澤和姚敏又鬧矛盾了?”“不是,你怎麽想哪兒去了。”柱子急忙編個理由來消除老太太的疑惑,“我明天要去賣冰棍兒了,所以心裏有點兒慌。”“要去賣冰棍兒了?”老太太放心了,笑道,“這又什麽可慌的,小孩子可喜歡吃冰棍兒了,小川天天盼著賣冰棍兒的人從門口過呢。”看到柱子沒心思聊天,老太太便不再堅持,把書仔仔細細地放進書櫃,到臥室休息去了。

柱子熄了燈,躺在沙發上久久不能入睡,腦中不停地響起姚敏呵斥王芃澤的那句話,越想越氣憤,難受得牙關緊咬,他想完了,這個晚上肯定是睡不著了,又無處可去,該怎麽辦呢?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又不敢發出大聲,怕影響老太太休息,可是突然間聽到臥室裏似乎有響動,然後臥室的門開了。那時客廳和臥室的燈都沒開,只有微弱的月光從窗口映進來,樹枝在窗外微微晃動,晃得客廳裏影影曈曈,只能看到老太太模模糊糊的輪廓站在臥室的門口。

柱子覺得奇怪,怎麽老太太會忘了把臥室的燈打開呢,這麽黑黑的走出來多不方便。他心想老太太可能要去上廁所,也許還需要他的攙扶,考慮到主動去攙扶老太太上廁所不太好,就支起耳朵註意聽,靜靜地等老太太開口。但是老太太不像是去上廁所,在臥室門口一動不動地站了好久。柱子擔心起來,他看不到老太太的表情,正想開口問的時候,老太太突然說話了,似乎是微笑著,對著柱子輕輕喊了一聲:“曜恩。”這兩個字組成一個奇怪的音節,在寂靜的夜裏聽起來有點兒像是一句咒語,柱子楞是沒有聽明白,疑慮重重地試探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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