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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麽時候,一聲格外清晰的狼嗥響徹了峽谷,六個人同時被驚醒了。

王芃澤看看手表,剛過淩晨兩點。

幾只大手電立刻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暈驚慌地在峽谷中掃射,卻只能看到被夜風吹得嘩啦啦作響的樹葉。

大家都起來到山洞的最深處去站著,然後又紛紛把鋪蓋往裏邊挪。老趙看到柱子還坐在最外邊的鋪蓋上向山洞外張望,著急地去拉他,不高興地說著:“這孩子,你怎麽不知道害怕呢!”

等了許久,沒有聽到第二聲狼嗥。

王芃澤:“看來是只有一只狼,大家不用害怕了。”

但是這句話效果甚微,其他人都貼墻站在最裏面,沒有誰松弛下來。小劉道:

“就算只有一只,那也是攻擊性很強的野獸。這可是狼呀。”

“一只狼,只敢獵捕小動物,人的體型比狼大,是沒有危險的。”

王芃澤蹲下身,用打火機去點柱子放在洞口的枯枝,火苗一閃被風吹滅了。他用手掌擋住風,繼續去點火。

老趙這才註意到火已經滅了,向柱子抱怨道:“你都把幹柴撿回來了,怎麽不放在火堆上燒呀,省這點兒東西幹什麽!”

“就算全拿來燒也燒不到現在,怨柱子幹嗎。”王芃澤打斷老趙的話,然後又道,“大家都過來吧,其實那只狼更怕我們。”

柱子先走過來,拿起枯枝護住王芃澤點燃的小小火苗。然後大家也都圍了過來,面朝外邊坐在火堆旁。

心事重重地沈默了一會兒,小劉終於問出了大家都想問的一個問題:“我們明天,還要不要在這裏考察?”

王芃澤立刻回答:“當然要,這是我們的工作。”

大劉說:“那我們至少得換個地方過夜,晚上不能待在峽谷裏。”

紅紅的火苗劈劈啪啪地上竄,映照著王芃澤無表情的臉,他只顧著拿樹枝捅火堆,好讓火燒得更旺一些。

王芃澤擡頭看了看一張張提心吊膽的臉,似乎很無奈,說:“不要把狼想得跟故事裏講的那樣可怕,大家理智一點,都是大人了。這麽多人怕一只狼,別人聽了會當是笑話。老趙,你還是當過兵的人呢。”

老趙說:“是啊。”

然後又愁眉苦臉地道:“可我還是第一次見到狼,心裏真有點兒發怵。”

“你只是聽到了,還沒有見到呢。”王芃澤笑道,“今天晚上我守著火,大家睡覺吧。明天早上我會告訴大家怎麽做。”

王芃澤要去洞口外邊撿樹枝,隨手拿了一個手電筒。

柱子站起來想跟著王芃澤一起去。王芃澤早已料到,看都沒看直接對柱子說:“不要跟著我,你也睡覺。”

大家都無心睡覺,睜著眼看外邊樹林裏晃來晃去的手電筒的光,那是王芃澤在耐心地撿樹枝。

足足過了半個小時,王芃澤才抱了一捆粗粗的枯柴回來,看到大家都重新睡下了,便輕手輕腳地走到火堆旁,小心地放下枯柴。又拿樹枝去捅已沒有火苗的火堆。

柱子躺在被子裏,睜眼望著王芃澤。

王芃澤看到了,笑了笑,用口型命令他:睡——覺。

柱子忍不住也笑了,翻個身,把頭轉到另一邊。他心裏甜滋滋的,因為王芃澤這個表情非常可愛,而且給他一種感覺,似乎兩人在悄悄分享著一個秘密,其他人都不知道。

王芃澤控制著火勢,不讓太大,火苗悠悠地慢慢燒。時間仿佛很慢,他百無聊賴地四處望望,突然發覺洞裏的石壁上有些東西。他以為自己看花了眼,揉揉眼睛定神再看,確實有東西,而且還不少。

他疑惑地走近石壁,照著手電筒仔細看,又皺著眉頭去工具包裏翻出一支粉筆,沿著石壁仔細描。描了一會兒,低低地驚呼了一聲,似乎發現了什麽令人驚訝的事情。

王芃澤離開石壁,晃著手電筒查看洞中高高低低的地形,又沿著開闊的所謂“洞口”看了一遍。最後他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望著夜空,笑了。

淩晨,峽谷中漸漸亮起來,顯現在洞中石壁上的,是被王芃澤用白粉筆塗抹得愈加清晰的,大大小小的眾多圖畫。

每個人醒來後看到這些圖畫都驚訝萬分。老趙不懂這些,對王芃澤開玩笑地說:“王老師,你比兒童畫得好多了呀。”

笑過之後,大劉解釋道:“老趙,這不是王老師畫的,這是從前的人留下的,王老師只是把它們給描了出來。”

小劉走近了,指著石壁道:“這畫的什麽呀?這是一個鍋,這是幾個人吧?”

“我來解釋。”王芃澤走到石壁跟前,轉過身來,興致勃勃地說。一宿未眠讓他形容疲憊,眼圈發黑,看上去蒼老了許多。

“這裏的圖畫分兩部分。我身後的這個大圖是釋迦牟尼的浮雕像,雕刻的人水平不高,只是淺淺地鑿出了肢體輪廓和五官,但是仔細分辨還是能看出來的。其他的圖都屬於另個部分,刻的一些生活場景,位置是隨意選擇的,遠遠沒有這個大圖這麽嚴肅而認真。昨天晚上我們天黑了才到達,沒有註意到這些圖畫,這是我們的第一個發現,雖然與工作無關。”

“原本以為這裏沒有人來過呢。”小劉對柱子笑道,“柱子,是不是你刻的?”

柱子正在認真地聽王芃澤的講解,慌忙回答道:“不是我,我什麽都不會畫。”

小彭道:“既然如今老鄉們都認為老鷹峽沒法進來,估計這些圖是古代的人們留下的。可能是兵荒馬亂的年代裏,一些人到這裏避難,閑來無事就刻了這些東西。就跟桃花源似的。”

大劉補充道:“至少是兩撥人,先是一些信佛的人來此清修,刻下了佛像;後來有人來居住,刻下了普通人的生活場景。不可能是同一群人把佛像和普通人的畫像刻在同一面墻壁上。”

然後大家都看著王芃澤,等他繼續解釋。

王芃澤接過小彭和大劉的話,道:“但至少說明一點,這個山洞是有人居住過的。既然能夠居住,就會有防禦大動物的方法。”

這下大家才明白王芃澤兜了個圈子,原來還是要讓人留在這裏。除了柱子還帶著由衷的敬佩望著王芃澤外,其他人都轉過臉去,不再說話了。

終於還是老趙忍不住說道:“王老師,昨天晚上大家只是害怕,並不是不信任你。”

王芃澤笑了笑,說道:“我只是想說,這裏是於我們的考察工作最方便的宿營地點,我們應該排除困難住在這裏,而不是一有困難就挪動。”

王芃澤走到洞口,沿著邊緣走了幾步,轉過身來。

“我現在站立的位置,是這個山洞最淺的地方,深度只有兩米多,只要在這裏豎起一個木排,就可以把我們睡覺的地方隔成一個標準的山洞。如果要去另一邊,必須放下這個木排。小劉,你不是想住這樣的山洞麽?”

小劉呵呵地笑了笑來緩和氣氛,回答道:“是啊。但這樣並不能防狼呀,跟兩間臨街的門面房似的,狼可以逛完了這家店,就出去,再進入隔壁的店繼續逛。”

“關鍵就在這裏呀。”王芃澤笑道,走回來,指著洞口邊緣道,“我看過了,這個山洞最早其實並不是在山壁的最底部,我們現在看到它與地面幾乎平齊,是因為上面落下來的黃土越積越厚,形成一個斜坡,把地面升高了。我們只要挖掉這個坡頂的一部分,就可以防止狼跳上來。平時出入我們可以走到另一邊的山洞,從低的地方出去。晚上我們把木排豎起來,就不會有危險了,除非那只狼會解繩子。”

講完之後,王芃澤笑著望望面前的張張面孔,看到緊張與擔心已經解除了。

大劉先表示讚同,說:“這樣好,只要能睡得安全,我們就在這裏住下去,要以工作為重嘛。”

小彭試探地問道:“那白天不會有事吧?”

“狼可沒這個膽量,大白天地接近你這麽大的一個人。”老趙拍拍小彭的肩膀,笑道,“其實說白了大家就是心裏害怕,實際情況並沒有那麽糟糕。我讚同留在這裏。我今天回去運其他東西,順便找一些防身的東西過來。你們有沒有什麽需要我捎過來的?柱子,你有沒有?”

柱子搖搖頭,說:“沒有。”

王芃澤對幾個年輕人道:“那就這樣決定了,上午大劉你帶著小劉和小彭挖掉這個斜坡,我帶著柱子砍樹做木排。下午我們再開始工作。”

老趙沒有時間做飯,大家喝水吃餅幹當早餐。老趙臨走時壓低聲音問王芃澤:“柱子畢竟不是我們工作隊的人,要不要我把他帶回去?”

王芃澤望了一眼柱子,有些猶豫不決。

柱子已經聽到了,跑過來對老趙說:“我絕不回去。”

洞口斜坡上的樹都是小樹,柱子兩刀一棵兩刀一棵地砍完了,又幫大劉他們把樹根鋤掉。土質比較松軟,看來不難挖。然後王芃澤帶著柱子在樹林中尋找到一個相對平整的地方,決定在那裏編木排。

編一個兩米多寬的木排不是一個輕松的活兒,需要砍很多樹,還得削枝去葉地修理齊整,相當麻煩。兩人忙忙碌碌了兩個多小時後,王芃澤氣喘籲籲地回頭看成果,然後對柱子喊道:“柱子,木排不編那麽密了,其實要個柵欄就行。”

柱子不感覺到氣喘,只是微微出了點兒汗。王芃澤已經汗流浹背了,喘著氣,步履沈重地走向放在不遠處的工具包,脫了外衣丟在地上,露出穿在裏面的白背心,又把背心的下擺從褲子裏扯出來,能多涼快就盡量做到多涼快。然後提著工具包走回來。

柱子一心想讓王芃澤多休息,他不習慣用話語去表達,就盡量多幹活兒,看到王芃澤拿起什麽,就立刻接過來,動作麻利地搶著做完。

終於把木排編好了,王芃澤拖著沈重的身軀坐在草地上,嘆氣道:“不行了,我得休息一會兒。”

柱子把工具裝回包裏,對王芃澤說:“王老師,你躺下睡一會兒吧,昨天晚上你都沒有睡。你在這裏睡,他們不會知道的。”

王芃澤望著柱子,笑了起來。

“我不用睡,歇一會兒就行了。過會兒我去幫大劉他們挖土,最後我們再把這個木排擡過去,上午的事情就做完了。”

柱子走到王芃澤旁邊,挨近他坐下來,道:“王老師,那我背靠背坐到你後邊,你靠在我的背上休息吧。”

“不用。”王芃澤大手輕輕拍了一下柱子的背,然後躺在了草地上,一只胳膊擋在額頭上,閉著眼鏡曬太陽。柱子獨自坐著,想扭頭去看王芃澤的臉或身體,但是又不敢,便望著寂靜的峽谷發楞,聽得到不遠處大劉幾個人挖土的聲音,鋤頭重重地嵌進土壤中。

可是很快便聽到了王芃澤的鼾聲。柱子心中一動,大膽地轉過頭去。

王芃澤睡覺的樣子像個毫無防備的孩子,伸直了腿仰躺著,嘴巴微張,搭在額頭的手擋得臉上全是陰影,另一只手落在草地上,毫無知覺地一動不動。

那個靜悄悄的中午,這個男人的身體如此溫順地呈現在柱子面前。這是柱子第一次感受到存在於王芃澤身上的那種要命的吸引力,他有那麽多的時間去註意到平時不敢去看的一些細節,那胳膊下露出的黑黑的腋毛;白色的背心下隱現的厚厚的胸肌,以及小小的男性(這裏的兩個字被屏蔽了);王芃澤沒有把背心整理好,有一處被風掀起,可以看到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白白胖胖的肚皮;兩條長腿分開成“大”字,大腿撐滿了褲子,於是越發顯出鼓鼓的男性器官。

柱子的大腦轟地一下變成了空白,兩眼發直,整個人被一種著了魔似的沖動所籠罩,他告訴自己這是一種過錯,甚至是一種罪惡,但他無法控制。他因此而呼吸困難,不得不大口喘氣,他感到大腦發漲發疼。最後他決定先去接觸到王芃澤的黑皮帶,然後觸碰一下那暖暖的腹部就住手。

他伸出手去,緩緩靠近,手指緊張地顫抖著。但是這時發生一個小意外,兩只蚊子嚶嚶嗡嗡地飛了過來,試探著落向王芃澤的胳膊。柱子在這個時候突然清醒過來,下意識地拔起一根細草,忽地揮了過去。

小睡之後醒來的王芃澤,在這個陽光明亮的中午感到神清氣爽,看到柱子還在自己身邊坐著,油然而生一種額外的好感,喊了一聲:“柱子。”

心中已經藏有秘密的柱子,聽到王芃澤的聲音,陡然緊張起來,不敢回頭也不敢回答。

此刻王芃澤正是好心情,以為柱子想心事想得入神了沒聽到,不由得心中暗笑,悄悄挪過去,突然將胳膊環在柱子肩膀上,湊近他的耳朵大聲道:“柱子。”

柱子不過是沒有拿眼睛看,其實把王芃澤的一切動作都感覺得清清楚楚,但是王芃澤溫熱的氣息在耳邊襲來時,耳根酥癢難耐,他還是覺得心中一凜。然後同樣的感覺再次出現,他聽到王芃澤在問:“想什麽呢這麽專註?”

柱子驚慌地站起來,向樹林深處走去。他明白自己應該遠離王芃澤,那些對王芃澤來說不過是輕描淡寫的親近,於他卻是一種艱難的抉擇。他知道這是一種威脅。

王芃澤覺得奇怪,還是第一次看到柱子做出拒絕的反應,他想這是因為柱子的心事太重,此時並非適合追問的時間。於是站起身來,撿起地上的外衣和襯衣,去看看大劉三人的事情做得如何了。

下午,老趙又扛又拖地帶著幾個大包返回宿營地的時候,看到一切都已經收拾好。小斜坡的頂端被挖掉了,山洞聳立在一人高的山壁上;老趙從另一半山洞的低處走進去,看到一個又高又寬的木排被一根繩子固定在地上的鐵鉤上,將山洞隔成兩部分,對面已經打掃得幹幹凈凈,六個地鋪整齊地排開,又搬來了一塊大石當桌子,六塊小石當凳子。

老趙感到驚喜,獨自嘿嘿地笑了兩聲,自言自語道:“都快成個家了。”

可是放下行李,從木排的小縫隙中伸手去解開繩子,又覺得麻煩極了。他花了好長時間,才把木排放下來。

那時候,王芃澤正帶領著柱子和三個年輕人試探著下到老鷹峽的最底部。

柱子帶路,沿著峭壁小心地走了走了好長一段路後,看到一個伸向峽谷深處的陡峭的斜坡。小劉笑道:“我明白了,這肯定就是路。”

柱子正要示範如何攀下去,王芃澤攔住了他,道:“等一下,我們準備有繩子。”然後讓大劉把背包裏的繩子拿出來,一端扣在一棵大樹上,大劉抱著大捆的繩子,把另一頭沿著斜坡扔向峽谷深處。

王芃澤指揮道:“大劉,小劉,你們兩個先下,也給柱子做個示範。然後是柱子。最後是我和小彭。”

因為小彭最膽小,所以王芃澤才如此安排。抓著繩子,腳蹬斜坡往下墜的時候,王芃澤在下邊,如果小彭有什麽閃失,他可以及時幫助和保護。

最後的兩個人下得很慢。大劉和小劉四處觀察去了,只有柱子仰頭望著,看到王芃澤一邊往下落一邊和小彭說著什麽,他心裏微微有些難過。或許王芃澤不過在說一些很普通的“註意”“小心”之類的話語,但是柱子有一種強烈的渴望,他想一聽究竟。他很羨慕小彭,可以如此毫無芥蒂、心懷坦蕩去享受王芃澤的關懷或責備,而他自己卻不能夠,他與王芃澤不在同一個世界,不能平等地相融,那些王芃澤說給小彭的話語,不可能帶著毫無二致的真誠轉身說給自己聽。

他因為自卑而感到深深的痛苦。

谷底有一條小溪,蜿蜒地流著,不知流向了哪裏。王芃澤沿溪水的方向往前走了一段路,一邊走一邊得不停地撥開樹木淩亂的枝葉,突然間聽到大劉的喊聲:“王老師,你來這裏看一下。”

王芃澤快步趕過去,擡頭看時,興奮地喊起來:

“太好了,我們找的就是這樣的地方。”

柱子跟過去看,擡頭只見一面崖壁上土層的分界線,像千層糕一樣多而清晰。但是這崖壁高而陡峭,要到上邊去采集資料,得攀到半空中才行。他心想王芃澤應該又需要自己幫忙了吧,於是急忙去看王芃澤,果然,王芃澤正轉過頭來望他。

王芃澤尷尬地笑笑,問:“柱子……”

對柱子來說,最難過的事情莫過於看到王芃澤陷於尷尬之中。他不擔心王芃澤的猶豫、憤怒、面對難題的苦苦思索、勞累之後的疲憊身影,這一切都帶有一種獨特的中年男人的魅力;可是一看到王芃澤的尷尬,他就會心痛。於是不等王芃澤開口,立刻回答道:

“我知道怎麽上去,我可以上去系繩子。”

王芃澤把繩子裝進挎包裏,說:“我和你一起去。”

柱子道:“還是我自己去吧,太高了,你上不去。”

王芃澤擡頭望望,也氣餒了,將挎包交給柱子說:“那好吧。你自己小心。系好繩子後,再用這繩子把繩梯拉上去。”

這處崖壁,柱子並不熟悉,他試著找到路,走一走看一看,結果繞了好大一個彎,到達崖頂時,一個多小時已經過去了。

途中,他抓住樹枝樹根攀上一個狹窄的落腳點,那時突然起了一陣大風,烈烈地吹得他站立不穩,差點兒掉下去。他聽到王芃澤的聲音在峽谷中回蕩,“柱子,到哪裏了?”他看不到王芃澤,於是也對著峽谷喊:“快到了。”聲音慢慢消失後,漸漸感覺到一種危險。

那陣大風吹過後再無蹤跡。他望望峽谷,靜寂得沒有一聲鳥鳴。他不知道這種危險的感覺從何而來,可是卻越來越真切。他驚慌地扭頭四顧,這之後更加小心翼翼,還好,一路上並沒有什麽事情發生。

柱子站在崖壁上方向下望,看到大劉小劉小彭湊在一起,忙著往本子上記錄什麽,王芃澤仰頭四處張望,看到柱子後,笑著揮手,示意他把繩子扔下來。

柱子找了一棵大樹,把繩子系好,另一端扔下去,王芃澤快步走近來接,一邊指揮著小劉把繩梯準備好。此時又有勁風吹過,吹得身邊的樹冠狠狠地偏向一方。柱子又一次心裏發慌,他不明白這是怎麽了,擡起頭來,下意識地望向昨晚住宿的山洞的方向。

實際上他們距離山洞已經很遠,根本看不到。柱子憑著記憶辨認,哪裏是山洞的方向,哪裏是湖的方向,突然覺得有動物在樹林中出沒。距離太遠,陽光又強,他沒看清,揉揉眼睛伏在懸崖邊緣定神再看,等了一會兒,的確是兩只小狼,從樹林裏跑到空地上,又跑回去,跟兩只小狗似的,剛剛能走穩。

柱子大吃一驚,立刻明白危機四伏,如果小狼在這裏,那麽母狼肯定就在附近,哺乳中的母狼是最具攻擊性的。柱子聽到下方傳來喊聲,低頭看去,王芃澤已將繩梯系在繩子上,做手勢讓他拉上去。

一時間柱子搞不清自己敢不敢大聲把這個發現喊給王芃澤聽,怕自己的聲音驚擾了附近的母狼,但他又覺得及時通知總是沒錯的,於是盡量用中等的聲音對峽谷深處的王芃澤喊道:“王老師,你們附近可能有狼。”

王芃澤沒有聽清,喊道:“什麽?”

柱子又壓著嗓子喊了一遍。王芃澤還是沒有聽清,為了看清柱子,他轉身抓著灌木往身後的高處攀去,這一來反而距離柱子發現小狼的地方更近了。柱子急了,稍稍提高聲音,喊道:“王老師你不能上去,那裏有狼。”可是王芃澤越攀越高。

此時勁風又起,這一天柱子一發現刮風就感覺緊張,於是警惕地向王芃澤的前方張望。太陽光亮亮的,似乎有一個灰色的影子在灌木叢中閃電般地穿梭了一下。

柱子什麽也不顧了,敞開嗓門喊道:“王老師,你前邊有狼。”話音未落,急得眼淚都流出來了,抓住手邊的繩子,倏溜溜地沿著高高的巖壁向下滑。

這一聲大家都聽清了,立刻陷入驚慌。大劉小劉小彭騰地站起來,張望片刻,跑向旁邊的開闊地。王芃澤急忙向後退,轉身看到柱子抓著繩子在空中下滑得驚險,忙喊道:“柱子你手抓緊。”

柱子下滑得太快,到了最後手一松,重重地摔在地上。王芃澤搶先跑過去把他扶起來,看到柱子兩眼淚水,又驚訝又疑惑,心疼地問:“你怎麽啦柱子?”

柱子沒回答,從小劉手裏奪了一把刀,爬起來就往剛剛發現狼的地方沖。王芃澤嘆了口氣,對大劉說:“你們三個把自己保護好,我過去看看。”

大劉說:“大家一起去吧王老師,萬一真的是狼呢?”

柱子的速度快,說話間已到了高處。大家攀上去時,已看不到柱子的影蹤,喊了幾聲,看到柱子的身影無精打采地出現在山坡上,走近了,說:

“狼已經跑了。”

小劉舒了一口氣,撫摸著心口說道:“柱子你沒有看錯吧,把我都累壞了。”

大劉對小劉道:“是你身體太差了,柱子可是一片好心。”

小彭小聲提醒王芃澤:“柱子剛剛好像哭了。”

柱子拿衣袖擦眼角的淚痕,王芃澤抓住他的手,把一條毛巾遞過來,笑道:“別拿袖子擦,要講衛生啊。”然後緊緊地摟了摟柱子的肩膀,看他把臉擦幹凈了。

王芃澤指著那面崖壁,對柱子道:“剛剛你從上面滑下來,導致我們現在還得再上去一次。這次我和你一起去。”

吃晚飯的時候,大家看老趙從村裏帶來的防身工具,除了幾把刀外,還有一支火藥槍。老趙說這支槍是隊長幫忙找的,很久沒用過了,不知還能用不能。

王芃澤嗯了一聲,眼睛一亮,把槍拿了過來。

“我來試試吧,我當過兵呢。”

把彈藥都裝好後,王芃澤站到洞口的最邊上,瞄準夜色中一棵大樹的黑影,扣動了一下扳機,居然沒響,又試了一次,還是沒反應。

王芃澤皺眉道:“這槍的確有個性。”狠狠地又扣動扳機,槍聲轟然響起,一棵樹被打得東搖西擺,落下許多樹枝。

小劉喊道:“王主任好槍法呀!”

老趙白了他一眼,道:“你馬屁拍到馬腿上了。”

小彭嘿嘿笑,解釋道:“王老師瞄準的不是那棵樹。”

老趙從王芃澤手裏接過槍,擺弄了一下道:“我調校一下,看會不會好點兒。”

王芃澤走回來坐下,對小劉說:“拍馬屁?罰你去提桶水回來,大家洗腳睡覺。”

然後動手把自己的飯菜撥了一半兒到柱子的碗裏,“柱子你飯量大,多吃點兒啊。”

飯後小劉去提水,軟磨硬纏地要大劉一起去。兩人一起去了,唱著歌壯膽。過了一會兒,歌聲又回來了,但是突然啊的一聲驚叫,然後是水桶墜地的聲音,水嘩嘩地流盡了。

大家站起來,走到洞口邊緣往下看,只聽小劉的聲音笑個不停,一邊笑一邊說:“大劉,這次倒真的是野兔。”又向這邊喊道:“老趙,拿紗布過來包紮,大劉摔傷腿了。”

老趙一邊拿紗布一邊抱怨:“這該死的狼,鬧得人心惶惶。”

於是王芃澤和柱子又去提水。王芃澤把襯衣袖子挽起,放下桶去,攪碎一池的月影,把桶提上來後放在岸邊,並不急著走,突然問柱子:“今天你看到的兩只小動物,確定是狼麽?”

柱子回答:“是啊。”

王芃澤說:“如果沒有看清楚,就不要貿然下結論,這樣說開了,會鬧得大家無心工作的。”

星光下王芃澤的眼光打量著四周。柱子望著他的臉,琢磨著話語裏的那些不信任,突然間感到濃濃的委屈與失望。

王芃澤提起水桶往回走。柱子跟在他身後,望著面前晃動的高高大大的身影,只覺得寒意襲人。

夜裏,六個人又一次被狼嗥聲同時驚醒。不約而同地看看木排,穩穩地豎立著。

老趙皺著眉頭猜測道:“聽這聲音,好像就在湖邊呢?”

說話間,狼嗥聲又一次響起,大家靜靜地聽著,但之後再也沒有了。

“難道這是一只會數數字的狼?”小劉道,“昨晚是第一個晚上,它嗥一聲,今晚嗥兩聲,到了明天晚上會不會嗥三聲。”

王芃澤懶得理睬小劉,側耳聽了,道:“的確是從湖邊傳來的。”

這時柱子的聲音響起來:“王老師,幹脆我去看個清楚吧。”

王芃澤看看柱子,發現柱子正在穿衣服,立刻喝道:“你穿衣服幹什麽,不許出去。”

可是柱子快速穿好了,站起來走到洞口邊沿,拿起手電和一把短刀,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大劉伸手拉了一下,沒拉住。大劉急了,向夜色中喊道:“柱子,你怎麽沒有一點組織紀律性啊。”

大家都著急了,快速穿好衣服,去揭開固定木排的繩子,然後紛紛抄起砍刀去追。

王芃澤扔下砍刀,拿起那把槍。老趙趕忙說:“這槍我還沒有調好呢。”但王芃澤已經追出去了。

那晚,柱子和那只狼終於可以面對面地對視著。柱子爬上一塊大石,從高處拿手電向靜臥在湖邊的一個黑影照過去,手電的光不強,經散射後幾乎已無光亮。但狼有足夠的警覺,幾乎是同時,轉過頭來毫不驚慌地望著柱子。母狼身邊的兩只小狼唧唧叫著往後縮。

柱子站在黑暗中,但他能夠感覺到,手電的光並沒有幹擾這只狼的視力,那雙綠色的眼睛準確無誤地看到了自己,不僅是看到了,而且在惡狠狠地盯著。狼站起來,繃直腿,在星光下張口露出白森森的牙齒,低低地發出威脅的惡嗥聲。

柱子牙關緊咬,握緊手中的刀,握得手心沁出了汗。這時王芃澤和其他人也先先後後地跑到了。

狼看到人多起來了,開始步步後退,確保沒有什麽威脅後,帶著兩只幼崽迅速鉆入了灌木叢。

小彭驚訝道:“天哪,果然是頭母狼。”

“看來用不著和平共處了。”王芃澤道,望著狼消失的地方,又環顧了一下周圍不可測的黑夜,“明天我們動手消滅這頭狼,絕不讓它活到明天中午。”

回去的路上,其他人對柱子又是責備又是勸說,講了許多道理,唯有王芃澤大步走在前面,一句話都沒說。

這個夜裏,王芃澤甚至沒有再看過柱子一眼,回到山洞後命令大家熄了手電,立刻睡覺。柱子無論如何也睡不著,閉著眼躺了一會兒,又焦躁地睜開。

時間好像一點兒都沒有流走,夜風無休無止地吹著。其他人都已睡著,鼾聲此起彼伏。這樣的時刻,允許柱子大膽地去觀察王芃澤,雖然只能看到一個黑黑的輪廓,蓋了半身的毛毯隨呼吸微微起伏,雙手雙腳都在毛毯外裸露著。

如此近在咫尺,卻又仿佛永遠相隔,這讓柱子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淒涼。就在昨晚,王芃澤還坐在篝火旁和他說話,用誇張的口型向他傳遞信息,一張臉被火苗映得紅紅的、暖暖的。然而僅僅一天的時間,已證明他們之間的聯系是如此脆弱,經不起一個冰冷的背影,就會變得比陌生人還遙遠。

雖然只是王芃澤一個人的冷漠,在柱子看來,他卻已受到了這裏每個人的排斥,他孤獨一人,孤立無援,毫無意義地夾雜在他們中間。柱子突然覺得,自己的性格和生活,都是有理由去責備和怨恨的。他又一次陷入焦慮,用被子蒙了頭,在自責中盼望黑夜快快過去。

天剛剛亮,老趙就起來生火燒稀飯,同時抽空坐到山洞邊沿繼續調校那支槍,空槍反覆試了試扳機。最後走近畫有佛像的那面墻,雙手托了槍,道:“佛祖保佑,該響的時候你一定要響得幹脆點兒。”

柱子將被子撩開一條縫,將這一切全都看在眼裏

吃早飯的時候,王芃澤把自己的計劃講給大家聽。

先上到高處看清狼窩的位置,然後在附近埋伏,由王芃澤用槍向狼射擊,因為這支槍本身有問題,所以不能距離目標太遠。如果射擊無效,王芃澤還能充當一個目標,引誘狼過來。老趙、大劉、小劉、小彭,帶上用來捆行李的那張大網,埋伏在王芃澤的前邊,如果狼撲過來,就抖開網把狼縛住。每個人都帶上刀,一擁而上,那狼肯定活不了。

小劉問:“如果狼一直不過來怎麽辦?”

大劉不耐煩地向小劉抱怨:“你怎麽越來越笨了。”

王芃澤道:“那我就繼續用槍射擊。這樣倒更好了。”

停了一下,王芃澤問:“大家還有什麽意見沒有?”

一片沈默,人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麽。突然老趙問:“你把柱子怎麽安排了?”

大家的目光都望向柱子,王芃澤也轉頭看了一眼。柱子心裏正在因為王芃澤沒有提到自己而悶悶不樂,此時驚慌起來,低下頭去,手足無措地把碗從石桌上捧過來放在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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