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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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清隔著蓋頭,聽見墨玄方的心跳似擂鼓,一句話也不敢說。

這該死的溫柔的懷抱,他竟舍不得去推開,有那麽一刻,他甚至想,如果能死在師父懷裏,獻祭給陣法是否也沒那麽可怕。

紅布外,紅色的喜燭搖曳,墨玄方的白衣也染了喜色,像一場粉紅的夢境。

恍惚間,他聽見墨玄方對自己說道:“司瀛,為何要連夜逃走?有什麽心事就不可對為師說嗎?”

衛清心中一凜,掙脫了他,冷冷道:“師父,我體內有金龍之血,你可知道?”

墨玄方:“為師知道。”

衛清心潮湧動,多年心事終於從墨玄方口中得到證實,他百感交集:“那你可知我去私會安盛,被安盛利用,費盡心思又去找了閉元赤魘丹給你,卻害你更深陷魔氣,再也無法脫身。”

墨玄方在他身後嘆了口氣:“為師亦知,那安盛當年假意答允於我,卻是苦等三百餘年,伺機而動,終於讓他等到了你,是為師大意了。”

衛清心中淒苦,沈默良久,終於緩緩道:“師父,大羅金仙墮魔,生靈塗炭,你布陣要對我……我也不怪你。可是……”

他鼻子一酸,再也說不下去,閉上眼,心中一橫道:“反正我打也打不過你,當初是你救的我,這條命也是你的,你要,就只管拿去。”

他說完落下淚來,忽然,眼前卻是一亮,頭頂蓋頭已被人掀開,他睜眼看見墨玄方怒氣隱忍的臉。

四目相對,衛清低下頭來。

墨玄方指尖輕輕滑過他眼睫,撚去他盈盈欲泣的一滴淚珠:“司瀛,你怎有如此想法?令為師好生心痛。”

衛清猛地擡起頭來,眸中似有不解。

墨玄方轉過身,背手走至窗邊:“你可知,為師為何要布下絕仙天陣?”

衛清搖了搖頭:“司瀛不知。”

墨玄方道:“絕仙天陣,顧名思義,每布下一次陣法,三界裏就要隕落一位仙級以上尊者。你可還記得流波山?

當初為師引你見到的渡劫之人,實際上我在四月前就已判到,此人不是仙,不是魔,亦非鬼非妖,他渡劫以後成的是修羅道,煉的是噬魂大法,如今已成氣候了。”

“師父指的成氣候了,難道是這人已渡劫成功?”

衛清快步走到墨玄方身邊,見他盯著外面深紫色的天空,那裏有星辰寥寥,其中卻有一顆異常明亮,襯得其他的星辰都黯淡了。

墨玄方微微頷首:“此人確已渡劫成功,現下應在修羅尊者的境界,修為僅在為師之下。否則為師的天星術也不會判到此人。為師布下絕仙陣法,是要將這未來的禍端困於陣中,以靈氣凈化,免他為禍人間。”

原來是噬魂大法!修羅尊者!

衛清皺了皺眉:“師父,你怎麽知道這人練的是噬魂大法?可我聽說,噬魂器早就失傳了,這樣的法寶也很難煉制吧。”

“司瀛,你有所不知,這世間尋常法寶都需使用者淬煉才得以升級,並且法寶主人也要有相應的境界,才能發揮法寶最更高等級的效用。

但世間唯有一種法寶不需如此,因為淬煉它的,是修者的靈魂。

每吞噬一個靈魂就相當於將法寶淬煉了一次。而法寶與主人又可合二為一,如吞噬的是高等級修者,法寶與主人均可提升至被吞噬者的境界,這才是噬魂大法真正厲害之處。”

“這也是它真正惡毒的地方。”衛清聽的頭皮發麻,不禁顫抖了一下。

想當初要不是自己機靈,陰了陸凡,死在那玩意肚子裏的就是他了。

墨玄方瞥他一眼,伸出手將他摟進懷裏:“怎麽,又不舒服了?是舊傷又犯了嗎?”

衛清搖了搖頭,軟軟地靠著墨玄方道:“師父,那你怎麽辦?既然這絕仙天陣不是為我而設,對你就沒有好處,你體內的魔氣……”

“司瀛不需擔心。”墨玄方柔聲道,“為師體內的魔氣一時間還傷不了我。何況還有你,時常為我拔除魔氣,只要撐得個三五年,以為師之力總可以推演出破解之法,自然能夠逢兇化吉。”

“真的嗎?你不要又騙我。”

衛清從墨玄方懷裏掙脫,死死盯著他。

而墨玄方也直視著衛清,眸中清澈,一片坦然。

衛清終是長長吐出一口氣,一錘打在墨玄方胸口:“師父,你可嚇死我了,以後別這麽神神叨叨的行嗎?小命差點讓你嚇沒了,要是我死了,你可再也找不到這麽好的徒弟了。”

墨玄方淡淡笑道:“為師沒有你這樣的弟子,平白汙了本尊的名聲,為何要紅裝騙人取樂?如今這村裏人都以為……以為你害了喜,看你如何收場。”

“餵,師父,你怎麽不講道理。”衛清急得跳起來,“明明是你告訴婆婆我們倆有夫妻之實,不然人家怎麽會誤會呢。”

“咳咳……”一句夫妻之實說得墨玄方忙放開手,轉了身子,咳得臉上淡淡紅暈。

衛清哈哈笑道:“原來師父你也有怕羞的時候,哎呀,你臉怎麽紅了呢?給我看看,給我看看嘛。”

兩人正笑鬧,忽聽得窗根底下有人竊竊私語,卻是婆婆對公公說:“老頭子,我說什麽來著,小兩口吵吵鬧鬧不是壞事,床頭打架床尾和嘛,拜了天地,一切就都好咯。”

公公道:“是是是,我媳婦說什麽都是對的,咱們趕緊到廚房把雞湯熱熱,待會端給他們吃,也好補補身子。”

兩人躡手躡腳地走了,衛清和墨玄方對視一眼,又不約而同飛快地挪開視線,裝作無事發生。

過了一會兒,婆婆敲門,果然端著兩碗雞湯進來,公公跟在後邊拎著兩壺女兒紅,笑瞇瞇地擱在桌上。

臨走前婆婆意味深長地看著墨玄方道:“丫頭身子沈,雖說是新婚之夜,凡事也要留有餘地。”

門吱呀一聲關上了。

墨玄方直直地坐在椅上,面色僵硬,眼睛卻不敢去看衛清,嘴角抽動了兩下,道:“為師,呃,為師。”

“我懂……”衛清憋不住地壞笑道,“婆婆的意思是,師父的體力太好了,雞湯嘛,就少喝點,多給我留一些。”

墨玄方:“嗯。”默默地將湯碗放到衛清面前。

衛清見他拿碗的手微微晃動,指節泛白,禁不住伸出手去,想要將那手緊緊握住止住他的顫抖。

但見墨玄方臉色強自鎮定,清冷仙容不容褻瀆,又克制地五指收攏,縮回面前。

忽然,墨玄方的手已探過來,蓋住衛清的手背,輕輕握進他手裏。

“司瀛,若有來世……為師便不再與你做師徒了。”

“那做什麽?”衛清擡眼望他,見他黑眸中兩只紅燭搖曳,如黑夜裏唯一跳動的光芒。

燭光將衛清雙頰映得淺淺嫣紅,他癡癡地看著墨玄方,眼波裏水光瀲灩。

墨玄方艱難地移開眼:“別的……別的什麽,都好。”

衛清「哦」了一聲,掙脫墨玄方的手,打開女兒紅給兩人各斟了一杯,一仰頭幹了杯中酒道:“那行,下輩子咱們就做父子,先說好了啊,我當爸爸,你做我兒子,咱們來個父慈子孝,怎麽樣?”

墨玄方眉頭微微皺起來,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輕「哼」一聲,卻是不說話。

“看樣子師父是不太滿意。”衛清將兩人的空杯滿上,站起來,一腳踏在椅上,又飲了一杯,“那就做兄妹吧,我當哥,你做妹,來,下輩子讓哥哥好好保護你,憐愛你。”

他說著一手搭上墨玄方肩膀,紅裙拂動,腰肢細軟,倚在他懷裏又飲了一杯。

墨玄方笑著推開他道:“你不覺得你自己更像一名女子嗎?”

“切……”衛清揉了揉鼻子,甩開長袖,坐回自己的座椅連幹了兩杯,“師父整天拿我開心,說是要下輩子換個活法,可這樣也不成,那樣也不願,我看你就是沒誠意,真沒意思。”

墨玄方斜他一眼,默默獨自飲了一杯,道:“依為師的想法,做你的兄長也不錯,守在你身邊,依舊護你周全。”

“說了半天還是得受你管教。沒意思,沒意思,不玩了。”

衛清擺擺手,身子搖搖晃晃站起來,往床榻邊走。他獨自喝掉一整壺的酒,此時微微有些醉意。

“要不要喝點雞湯解解酒?”

墨玄方忙站起來扶住衛清,這才想起衛清本就不適宜飲這凡間的酒,上回在雲旗鎮已醉過一回,今晚的酒裏,婆婆又刻意放了許多安胎的藥,因普通百姓不懂醫理,藥物相互作用倒催生出幾分毒素來,他自己飲了沒什麽,可司瀛修為低微,難免身體不適。

衛清看見枕頭,撲過去倒在塌上,頭頂還未扯下的紅蓋頭落下來蒙住了他的臉。

墨玄方輕輕掀開他蓋頭,見衛清緊閉著雙眼,大紅的蓋頭下眉目如畫,神情酣然。

衛清總不肯撒手,墨玄方也不肯放,抓著衛清的手呆呆坐在塌邊望著他。

忽然,衛清翻了個身,依舊緊閉著眼,將墨玄方的手壓在身下,嘴裏喃喃道:“下輩子,做對師兄弟,修個合歡宗,可好?”

墨玄方呼吸滯了一滯,鬼使神差地「嗯」了一聲。

衛清皺起眉頭,吐出淡淡酒氣,輕輕呻吟。

墨玄方俯下身道:“哪裏不舒服了?”

卻聽他低聲細語道:“來世?多不吉利……我修個仙我容易嗎,我可是要長生不老的人,別來世了,就今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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