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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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在局部的地區裏, 海拔對於溫度的影響是最大的。漠北本來的熱量條件就不算好,也就是因為山谷的特殊地形,才能讓宋青遠有種茶樹的機會。

但若是海拔過高, 氣溫便有可能讓茶樹枯死。

正是考慮到這一點,宋青遠命人開辟的茶園便都集中在了半山腰。

這個高度不僅適合茶樹生長,將來施肥和采摘時也不會太麻煩。

這段時間裏,陸續運到漠北的茶樹苗都被種了下去。就目前的情況來看, 茶樹的成活率還算不錯, 起碼比宋青遠預想中的要好很多。

長得最好的品種中,大概一百株裏才有那麽四五株枯死的。

不過若是要選出最適合漠北的氣候和土壤條件的品種,估計還要等到茶葉收上來後, 再做比較才能決定。

等到茶園基本步入正軌後,便沒什麽需要宋青遠做的事了。

江鐸本以為他們這幾日便能回到王庭, 他甚至連寬敞的馬車都備好了,卻沒想到他們家殿下卻只字未提回王庭一事。

每日仍是按點去各個茶園點卯,順便檢查新路一旁的防洪渠修得怎麽樣。

若再不回去,便要趕上春旱了。江鐸心道。

回王庭的路上要經過一處戈壁灘,若是到春旱時, 風沙便會格外肆虐。到時候再啟程趕回王庭, 路上便要辛苦許多。

“殿下,咱們什麽時候回王庭啊?”江鐸看著站在新修的路上一臉淡然眺望遠處的宋青遠, 有些無奈地問道。

雖說狼神山裏的風景是不錯,綠草如茵, 山澗還有叮咚作響的溪水, 流雲在山頂上聚了又散, 仿佛一伸手就能觸碰得到。但他們也總不能一直就在山裏待著吧。

宋青遠沈默了一會兒, 開口道:“等再過一些時日。”

江鐸愁得眉毛都皺在一起了, 他心道:他們殿下不會想要就此隱居山林了吧?

但其實宋青遠倒真沒有想這麽多,他只是單純地覺得山裏的生活慢悠悠的,連空氣都比別處新鮮。這些時日不用考慮那些愁人的問題,日子過得實在是舒心,想多留幾日罷了。

宋青遠在山裏閑逛了一整日,快到傍晚時,才慢悠悠地扯著馬繩往回走。

擡手解下馬背上的水囊,正當他打算喝水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響。

難道是茶園裏的人還沒回去?

宋青遠擡頭看過去,還不等跟在一旁的江鐸開口,手上的水囊便頓在了半空。

“漠北王怎麽來了?”江鐸低聲嘟囔了一句,語氣裏有驚訝,又有些開心。

他勸不動殿下,但漠北王可不一樣。

他在宋青遠身邊貼身伺候,便發現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家殿下對漠北王就變得格外寬和,在與漠北王說話時,臉上的笑意都能多上三分。

平日裏有了什麽新鮮玩意兒,也總不忘讓他給漠北王送一份過去。

就在宋青遠楞神的片刻時間,連提便駕著馬從坡下飛奔上來。

他一手拽住馬韁,在虎口處繞了幾圈後收緊。

身下,棗紅色的駿馬前蹄揚起,停在了距宋青遠身前半米處。

自宋青遠帶著人進了雪山後,二人便沒再見過面,算算也有將近三個月的時間了。

短暫地怔神過後,宋青遠很快便回過神來,輕咳一聲,開口問道:“王上怎麽來了?”

“開山修路的將士都回了王庭多日,卻遲遲不見殿下的身影,放心不過便想著過來看看。”

連提語氣隨意,不像是快馬加鞭趕了數日的路過來,反倒像是晚飯過後無事可做,到三步遠的鄰居家串門似的。

宋青遠將水壺塞給江鐸,擡手摸了摸鼻子。不知為何,突然生出了幾分心虛的心情。

倒不是因為自己在山中休假這麽些時日,心中有愧,而是他之所以會在山中消磨時日,主要還是和面前的人有關。

自那日在荒野上實驗火藥後,他便告訴自己不能再逃避連提對他的感情。自己既然對連提沒有那份心思,就應當幹脆利落地拒絕,總不能一直釣著對方。

但每每想要說明白,話到了嘴邊時,他卻又總覺得開不了這個口。

糾結苦惱了幾日後,就趕上要忙開山修路、移種茶樹的事,宋青遠便勸自己還是正事要緊,第二日就跟著將士們一同來了狼神雪山。

現在路也修好了,茶園裏的茶樹長勢也十分喜人。眼看著再沒什麽借口供自己拖延下去,他便把回王庭的日子一天接一天地往後推了下去。

但現在苦主已經找到了自己跟前,再沒有逃避的理由了,宋青遠深吸一口氣,看向面前的人。

“怎麽了?”連提疑惑地歪了歪頭。

“王上一路趕來,路途辛苦,先回營地修整一番吧。”宋青遠開口道。

還是先等吃過晚膳後再說此事吧。

這次一定。

“那就要勞煩殿下帶路了。”連提笑著驅馬走到了宋青遠身側。

晚膳是羊肉燉湯,配著烤得酥脆的油餅。

因為是在山裏,許多食物就比較短缺。宋青遠連著幾日都在喝各種肉湯,縱是今天的羊肉十分鮮美,他也有些膩味了。

還沒吃幾口,宋青遠便放下了筷子,坐在一旁看著連提吃東西。

連提吃飯的姿態並不粗魯,看起來也算賞心悅目。但不知是因為趕了一天的路,腹中饑餓,還是其他原因,連提一頓飯幾乎吃了宋青遠平常一整日的量。

不愧是常年習武的年輕人啊。宋青遠在心裏兀自感嘆了一句。

他記得自己在二十歲上下的時候,飯量雖不能和連提相比,但因也比尋常人要多些的。

至於現在……

宋青遠看向連提,對面的人若有所感地擡頭,給他投來一個有些疑惑的眼神。

算了,不提也罷。

“殿下怎麽吃這麽少?”連提看著宋青遠面前幾乎沒有動過的飯菜,皺了皺眉。

宋青遠本想和連提吐槽一下營地裏數日不變的飯食,但轉念一想,萬一連提問他類似「既然飯菜難吃那為什麽還不回去」的問題,自己該怎麽回答。

頓了頓,他隨意扯了個借口:“午膳吃得多了些,現在不是很餓。”

“是嗎?”連提盯著宋青遠,淡淡道。

宋青遠被他盯著心裏發麻,正打算說點什麽轉移連提的註意力,就聽他有些遲疑地開口道:“從剛剛一見殿下便感覺殿下心裏有事,可是有什麽話想同我說。”

宋青遠咬了咬牙,心道:怎麽平時不見你這麽心細呢?

眼看連提已經察覺出了自己的異常,宋青遠也沒什麽在逃避的必要了,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是有些話想與王上說……”

說完,他便頓了一下,雙手無意識地在摁在桌角上,指尖被壓得微微發白。

宋青遠組織著語言,有些艱難地繼續說道:“王上可能對我並不了解……額,我這段時間與王上之間相處得也很愉快,但是,我對於王上並無那種……”

男女之情?

不對,他和連提都是男的,不能用這個詞形容。

男男之情?

聽起來又有點怪。

其實最好的辦法是直接說自己不好男色……

但是……

宋青遠回想了一下自己前世二十五年的人生,他從沒對任何人有過多餘的心思。

就連他自己,都不清楚他的取向到底是男是女。

宋青遠自暴自棄地看向連提,開口道:“所以……王上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他本以為連提會像前世向自己告白被拒的那些人一樣,要麽氣急敗壞地對他惡語相加,要麽面露失落。

又或者繼續向自己剖白心意,試圖用一篇長達千字的、深情的告白來論證他自己是最適合宋青遠的選擇。

但都沒有,連提似乎沒什麽特別的反應。

他站起身,繞過兩人中間的桌子走到宋青遠身邊,攥起他摁在桌邊的手,一邊捏著上面的幾個穴位,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道:“指尖都被壓得沒有血色了,殿下感覺不出來嗎?”

宋青遠忍不住動了動手指,好像是有點發麻。

但這是關鍵嗎?能不能尊重一下他組織了好長時間的拒絕。

宋青遠有些木然地任憑自己的手被連提擺布,同時在心裏默默地想:他是不是根本沒聽懂自己話裏的意思?

正當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說得太過委婉時,耳邊便響起連提的聲音。

“殿下說得我都明白,其實若不是那日殿下主動提及,我原本並不想讓殿下知道我的心思的。”

連提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殿下可以就按照從前那樣與我相處,但若是殿下不喜,之後有什麽事,可讓身邊的人與我傳話,不必再見到我。”

宋青遠嘖了一聲,心道:都不自稱「本王」改稱「我」了,還怎麽和你照常相處。

不過他也明白連提話裏的意思,就是自己大可像之前那樣與他相處,但若是自己反感他的喜歡,也可以與他劃清界限,他不會糾纏自己。

但既然已經知道了對方的心意,再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似的,就有些過於不厚道了。

但若是從此避之不見,他又覺得自己並不討厭連提,沒有必要這樣做。

明明連提把決定權都交給了自己,但不知為何,宋青遠現在居然有一種進退兩難的感覺。

他下意識地想抓著點什麽分散自己的註意,一收手才發現,他居然把連提給自己揉捏穴位的的雙指攥住了。

差點忘了,他的手還一直被連提捏著呢。

連提的拇指上有一個紅玉扳指,是平常射箭時為了防止弓弦擦傷用的。

玉石的堅硬冰涼的觸感無不勾著宋青遠心裏的那根弦,他迅速松開手,有些慌亂地吐出「抱歉」二字。

連提輕笑一聲,很自然地問道:“殿下的手指還麻嗎?”

比起還在兀自尷尬的自己,面前這人不知淡定了多少倍,宋青遠抽了抽嘴角,悶聲道:“不了。”

好好的一場坦白,不知為何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宋青遠按著額角,心道:明明自己才是被告白的那個,現在卻好像只有自己尷尬一樣。

連提站在宋青遠身側,高度的原因讓他能很清楚地觀察到宋青遠的反應。

在抓著自己手指的瞬間,他很敏銳地分辨出,宋青遠對和自己接觸並不反感,更多的是一種不自然的尷尬,也許自己並不是全無可能。

連提的喉結動了動,他努力壓住自己心裏那些慢慢升起的妄念,緩緩開口道:“雪山中常有狼群出沒,殿下在這裏安紮營地,沒有註意過周圍嗎?”

“有狼嗎?”

宋青遠下意識地接過話題,語氣有些急,“可我怎麽從未聽人說過。”

好歹也是一國之君,應當不至於拿這種事騙人吧?

宋青遠有些狐疑地看向對方。

“當然有。”

連提輕笑一聲,“雪山上的野狼,個頭比尋常的狼要大,也格外兇猛,遇上大它們幾倍的猛獸也不會逃跑。若是在山裏看到一些被啃食得不成樣子的碎骨頭,人們便會格外小心,因為附近定是有野狼群出沒。”

連提的聲音很有磁性,在講起和漠北有關的事時,語氣便會不自覺地溫柔幾分。

宋青遠瞇著眼睛聽他講,時不時插幾句疑問,成功把剛剛有些失敗的對話拋到了腦後。

在連提用恐嚇小孩的聲音說到「它們的眼睛綠茵茵的,在夜晚時格外嚇人」時,宋青遠終於忍不住嗤笑一聲,瞥了他一眼道:“某些人明明自己眼睛的顏色就和狼的差不多,還好意思嘲諷人家。”

連提也忍不住笑了一聲,他開口道:“殿下去年有一件大氅,便是用它們的皮毛做的。”

作者有話說:

在大相國寺的時候,某些人說「怕山裏的狼把殿下叼跑了」,現在誰才是那頭狼大家心裏都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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