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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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幾日, 王庭最熱鬧的街市上便出現了這樣一幅畫面。

有十幾個各式衣著、年紀各異的男子被金吾衛押到了街市的最中央。

這些人雙手被縛,嘴裏還不服氣地大叫道:“憑什麽抓我,我犯了哪條律法!”

“你們這樣殘害百姓, 王上是不會放過你們的!”

“小點聲!”其中一個金吾衛兵踹了說話的那人屁股一腳,冷哼一聲,“就是王上讓我們抓你來的。”

那人被踢得撲了個趔趄,只好忿忿不平地閉上了嘴。

這樣惹眼的一幕很快便引來了周圍百姓的圍觀。

隨著圍過來的百姓越來越多, 那些人也再也沒有了剛剛的高聲質問的氣勢, 低聲下氣地問道:“我們究竟是犯了什麽事啊?”

金吾衛沒有理會他,而是轉身看向他們來時的方向。

不一會兒,便有人搬了一臺模樣陌生的器械過來。

圍觀的百姓連忙讓開道, 與周圍人互相對視一眼,都在對方臉上看見了疑惑的表情。

而隨著那架機器一同到來的, 還有一臉和煦笑意的宋青遠。

若是尋常百姓,見了宋青遠必然是喜悅不已。但被金吾衛帶來的十幾個人卻像見了什麽令人畏懼的東西一樣,整個人都慌亂了起來。

而他們害怕的原因無非是心虛罷了。從前說了不少對方的壞話,而且都是些無憑無據的臆斷,此時自然不敢面對宋青遠。

頂著一旁百姓敬重的目光, 宋青遠踱著步子在他們每個人面前都停留了片刻。

見對方不約而同地縮起了脖子, 宋青遠才在其中一人面前站定,緩緩開口道:“我聽聞你前日在酒樓裏說, 羊毛作坊裏的娘子們不就是會織些布,憑什麽賺那麽多工錢, 是嗎?”

被問到的那人先是把頭搖得向撥浪鼓一樣。餘光一瞥, 又看見了身後金吾衛明晃晃的長刀, 這才畏畏縮縮地點了點頭。

“很好。”宋青遠點了點頭。

他面上仍是那副溫和的笑容, 卻沒人能放松半點。

宋青遠又走到另一個人面前,“你似乎是說了「那些小娘子們能賺那麽多錢,一定是會許多狐媚手段,勾引了坊中的管事」這樣的話?”

那人見宋青遠一字不差地覆述出了自己說過的話,嚇得臉色慘白,連兩腿都打起了哆嗦。

宋青遠見他這副模樣,輕輕「哦」了一聲,挑了挑眉,“看來我的衛兵沒有說假話。”

“那你呢?你又說了些什麽?”宋青遠又看向另一個人。

那人哪敢把自己說的話告訴宋青遠,連忙道:“小的不記得了,小的一時糊塗,還請殿下繞了小的吧,小的再也不敢了。”

“忘了啊?”宋青遠擺了擺手,給了衛兵一個眼神,“那你來幫他回憶一下。”

“是。”

被叫上前來的衛兵,先是行了一個禮,隨後一板一眼地回答道:“此人前日在烏三酒樓裏吃酒,曾與同行的人說,殿下您之所以在羊毛工坊裏只招募小娘子,根本不是為了做工,而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淫欲。”

衛兵這話剛一說完,圍觀的百姓便立馬炸開了鍋。

殿下來漠北後做的哪件事不是利國利民的好事,此人受著殿下的恩情,還這般侮辱殿下,連他們都看不下去了。

若不是殿下就站在這人身邊,他們定是要拿爛菜葉子和臭雞蛋往那人臉上砸的。

“想起來了嗎?”宋青遠一邊示意衛兵安撫一下憤怒的百姓,一邊看向那人。

“想……想起來了。”他說話的聲音已經顫抖得不成樣子。

宋青遠點點頭,眼神掃視一圈縮成一堆的幾人,然後指著旁邊織布的機器開口道:“既然你們都覺得那些小娘子們不配拿這麽多的工錢,那你們這些配得上的,就來織吧。”

那些人早就嚇得整個人都發軟了,哪還有靠近織布機的勇氣。

宋青遠見無人上前,挑了挑眉道:“我記得你們當初說話時不是很硬氣嗎?怎麽現在反倒嚇成這幅樣子。穆什,把他們挨個兒押上去。”

被叫道的金吾衛立馬上前,拎著其中一個人的衣領,就把他揪到了織布機前。

這個織布機是宋青遠照著已有的機器改造過的。改造後的機器不僅提高了織布的效率,個頭也更是比原有的織布機大了一倍有餘。

被拎到織布機前的那人,冷汗立馬就順著鬢角流了下來。

面前這個龐然大物一樣的織布機他別說是操作了,連某個部件是做什麽用的他都不知道。

圍觀的群眾這時也明白了眼下的情況。這幾天他們或多或少都聽過類似的話,沒想到殿下竟然把這些人都抓了出來。

宋青遠看向對方,開口道:“你不是瞧不起作坊的娘子們嗎?怎麽現在給你機會證明自己比她們厲害,你又不肯了?”

聽見這話,那些人趕緊跪地求饒。

從前他們說什麽女子無用,只不過是因為乍一看坊中女子賺得比他們多,所以心裏不爽罷了。

誰曾想,宋青遠竟然真讓他們來織布,他們哪裏會做這些啊!

宋青遠也不理會幾人的求饒,只是雙手抱臂,靜靜地看著十幾個人都一一站到了織布機前。

金吾衛甚至還把最簡單的紡線工具也擺到了他們面前,但這些人卻沒一個會用的。

見狀,宋青遠正色道:“作坊裏的娘子們,無一不是經過層層考核選的。她們賺得每一分錢,都是她們辛勤勞作換來的、都是她們應得的,輪不著你們在這裏說三道四。說她們不配,難道你們就配了嗎?”

“一群連紡線都不會的人,嗯?”宋青遠忍不住冷哼一聲,把眾人都諷刺得擡不起頭來。

圍觀的人群中,也不免有同樣看法的人,覺得那些個小娘子們根本不配有這麽好的待遇,現下也不由地垂下了頭。

“至於你。”宋青遠走到那個說他是與作坊的娘子們有茍且一事的人,輕笑一聲,開口道:“需不需要我領你去作坊,看看到底有沒有你說的那種事?”

那人早沒有當初出言誹謗時那股子自命不凡的傲氣。但還不等他認錯,宋青遠就搖著頭道:“還是算了,我怕你這樣的人臟了作坊的土地。”

看著一臉羞愧畏懼的幾人,總算替作坊的小娘子們出了這口惡氣的宋青遠衣袖一掃,帶著人離開了街市。

只留下這十幾個人頂著無數百姓的唾罵,像喪家之犬一樣戰戰兢兢地逃走了。

但不管他們躲到哪裏,都少不了被百姓們鄙夷。

這口惡氣雖然已經出了,但宋青遠要做的卻遠不止這些。

半月之後,便到了作坊發工錢的日子。就在這一天,家中有妻女在作坊做工的人們便震驚地發現,他們家的娘子竟然沒有帶著銀錢回家。

擰著眉頭一問才知道,她們竟然是把工錢存在了什麽叫做錢莊的地方。

“對啊,我存起來了,你不是總說我們女兒家沒用處,那你將來也別花我這沒用處的錢。”許多小娘子這樣回答道。

若那些說閑話的人是出於眼紅和嫉妒,那這些用這小娘子們賺來的錢,還出言譏諷她們的人便是純粹的壞了。

而據宋青遠得知,這樣的人竟然還不少。

那日他從江鐸那裏得知了此事後,便讓他把阿敏叫了過來,問了作坊的娘子們現在的情況。

阿敏便是宋青遠去年冬日在街上遇見的那個賣草編的婦人。後來去了羊毛作坊,她不僅做事利索,和其他小娘子們的關系也處得很好。

上個月宋青遠把作坊分成了清洗羊毛、紡線、染色、織布、幾個部門後,阿敏就在眾人的推舉下,做了織布一事的負責人。

現在找她來了解一下情況是最合適不過了。

江鐸領了命下去,很快便帶了阿敏過來。

一同過來的還有染坊的管事查娜。昨日她按照宋青遠說的辦法,染出了一種新的顏色,正好拿來給宋青遠看看。

江鐸在來的路上便和二人說了宋青遠叫她們過來的原因。因此,還沒等他發問,阿敏就將作坊裏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向宋青遠交代了。

果然不出宋青遠所料,現在整個作坊都透露著一種低落的情緒。

“說說具體情況吧。”

宋青遠面色平靜,但稍微熟悉他一點就知道,這已經是生氣的前兆了。

其實宋青遠很少發怒,前世員工把報表做得一塌糊塗,他也只是讓對方拿回去重做而已。

他向來奉行的原則是憤怒是最無用的情緒,與其在這裏發火,倒不如把註意力放在如何解決問題上。

江鐸和宋青遠相處的時間最久,最是清楚宋青遠的為人,見他這幅樣子,就知道那些背地裏說閑話的人怕是要慘了。

一路走好,下輩子記得好好做人。江鐸心道。

阿敏有了宋青遠的支持,頓時直起了身子,搓了搓手指回答道:“我們這些平日裏就在作坊吃住的人還好,像很多娘子回到家裏,聽了那些酸話,又是生氣又是傷心的。”

阿敏不由嘆了一口氣,“但大家都念著殿下的好,不願離開作坊,許多娘子便直接搬到作坊裏和我們同住了。”

宋青遠點了點頭,作坊在最開始建造時,便劃出了供她們居住的地方,現下住在裏面也算眼不見為凈了。

“只是……”

阿敏頓了頓,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口,但想到許多夥伴的遭遇,她還是鼓起勇氣道:“只是這些娘子們每月的工錢還要交給家中,許多娘子也是因為這個才難過。”

“何止呢!”一旁的查娜知道阿敏性子和善,許多話便說得委婉了些。

但她脾氣可直,連忙站出來補充道:“有些小娘子的家裏人拿了銀錢還不說,還埋怨她們賺得不如別個多,許多話真是……我一個不相幹的人聽了都生氣。”

“不僅如此,最近新來的娘子中,有一個是從別的部落來的。他夫君來了新城後,什麽活都不做,盡讓她一個人賺錢養家,安仁便整日吃酒作樂,偏偏三娘還得把錢都交於她那夫君揮霍。”

“如此便罷了,她夫君還在外面還總說些不三不四的歪話,說三娘不過是運氣好得了貴人青眼……”

“喝口茶,慢慢說。”宋青遠看阿敏眼眶都紅了一圈,趕緊扭頭給了仆役一個眼神。

下人給兩人都搬了凳子來,又倒了杯熱茶。

接下去的話宋青遠不用聽都能想象到。古往今來,無能的男人在羞辱女性時,不外乎那幾套說法。

在這個把女子名節看得很重的年代,這樣說辭就更好用了。

查娜說的委婉,但三娘夫君說話應當是極難聽的,不然也不會把三娘逼得有家不回。

“其他的事一時間還不好解決,但我現在能保證這些人不能再拿著你們的辛苦錢揮霍。不知道大家是否願意?”宋青遠想了想,開口道。

若想與那些人一刀兩斷,首先要解決掉戶籍的問題,但這事不是立馬就能解決的。

宋青遠現在也只有先替這些娘子們保住她們辛苦賺來的工錢,不被那些辱罵她們的混蛋們拿去。

“我們當然是願意的,只是……”阿敏嘆了口氣。

只是這談何容易。自古以來,哪有婦人能自己掌控錢財的。好些娘子連嫁妝都被人侵吞了卻無處伸冤。

“不相信我嗎?”

宋青遠溫和的笑意成功安撫了阿敏的擔憂。

是啊,有殿下在,她們還害怕什麽呢?

阿敏搖了搖頭,便聽見殿下輕聲道:“回去吧,告訴工坊的娘子們不必生氣和難過,此事我會處理好的。”

送走了眼眶通紅的阿敏,江鐸回到屋裏忍不住詢問道:“殿下您打算如何做呢?”

“你可知道錢莊,也叫櫃坊?”宋青遠不答反問。

“這……”

江鐸楞了一下,才回答道:“小的之前聽人說過,好像南方一帶會有專門給人兌換銀錢的地方,也會給那些大客商們存放些錢物。但小的從未親眼見過,殿下說的可是這個?”

“正是。”宋青遠笑著點頭,“把她們每月的工錢存到裏面,什麽時候需要用錢了,就拿憑證來取,除了她們本人以外,誰都別想打它半分主意。”

江鐸雖從未見過親眼見過錢莊,但他也知道是為那些富甲一方的大商開辦的,像作坊裏的娘子們每月只有幾百文錢,真的能開辦起來嗎?

“若是必須得本人攜帶著憑證來取,怕是太過麻煩了。”江鐸斟酌著開口。

宋青遠並沒有否認。古時的錢莊與後世的銀行不同,大多是為了那些富商長途遠行時,不方便攜帶大筆的銀錢而開設的,因此還要交一筆不小的保管費。

而宋青遠要做的只是單純的存取錢罷了,比起錢莊自然要簡單很多。但即使這樣,也並不是他想開便能開的。

比如如何辨認是否是本人,如果急需用錢本人又來不了怎麽辦……這些問題都需要考量。

說實話,在經濟還不夠發達的現在,強行建立一個類似銀行的錢莊是完全不妥當的。

但這卻是最快捷的解決問題的辦法,宋青遠也只能硬著頭皮試試了。

果然,錢莊一開設,立即便引起了小娘子們的一片稱讚和歡喜。

也好在漠北從沒有女子要「三從四德」的規矩,她們心裏想的都是:憑什麽自己辛辛苦苦賺來的錢,要讓那些不尊重她們的人拿去揮霍。

從前是沒有辦法,但之後有了錢莊,她們便能把工錢存到那裏面,若是家裏那些人還要對她們說三道四的,便一分錢都別想從她們這兒拿到!

此法一出,那些原本就十分體諒自己妻女辛苦的人家還好,拿了錢還要對她們多加苛責的人們,立馬便嘗到了報應。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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