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水流下，陸汀正在用力抓爛著自己脖子。

毫無章法，用盡全力，枯瘦的手背上根筋突起，顯得格外猙獰。

上面已經留下了許多的痕跡，有新的，也有舊的，甚至有幾道正在往外滲著血絲。

將一切盡收眼底的程敬之只覺得眼角充/血，內心有一股沖動，壓得神經隱隱刺痛。

他上前。

“不要過來！”陸汀朝著門口的人喊著。

他在發抖，眼神裏充滿慌亂，“不要過來……”

“我不會傷害你，也不碰你。”程敬之停住腳步，足夠輕柔地說道。

陸汀留著眼淚，用力搖著頭。

“我不碰你，乖，我們不要待在這裏好不好。”

程敬之一邊安撫著他的情緒，一邊走過去把水關掉了。

打在背上的冰冷停了下來，陸汀警覺的回頭，看到站在身邊的程敬之猛然大喊：“你走開！走開！”

陸汀抵觸的話語讓程敬之心中一痛，這種疼痛陌生又致命，是他這麽久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的疼痛。

“你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傳來，程敬之這才發現對方的臉頰此刻紅得有些不正常。

“我不碰你，我們先出去好不好，這裏太涼了，會生病。”程敬之有些心焦。

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無力，原來商場上游刃有餘的自己，原來也有這麽束手無策的時候，自己也並不是無所不能的。

陸汀並不回應程敬之的話，但是忍不住的咳聲不斷，他依舊沈浸在自己的痛苦中無法自拔。

他身上的衣服已經濕透了，即使身體被沖淋過無數次，他依舊覺得骯臟無比，令他無法接受。

但是單薄的身軀早已被涼氣滲透，一直抖個不停。

這個曾經走向光明燦爛的小獸人，再次直接跌入黑暗的谷底，看不見一絲光明。

他的世界再也看不見任何光芒。

“我們先出去好嗎？乖了，出去後你想做什麽都可以。”程敬之趁著沒有任何反駁的意向時刻，慢慢嘗試著靠近。

但是依舊行不通，意識過來的陸汀往後縮去，他雙手亂舞著，尖叫著。

“不要！！走開！不要唔……”陸汀瞪大眼睛，看著寬厚的肩膀靠向自己。

實在看不下去了的程敬之猛然向前，直接將人抱進懷裏，這次不管陸汀怎麽拳打腳踢，程敬之都沒有松開雙手。

“放開我！不要！我不要！”哭聲漸大，無力發洩的痛苦再放大，“放開我……”

本來劇烈掙紮的人，動作漸漸小了下來，直至最後無力的癱坐在地上。

“對不起，是我的錯，你想怎麽懲罰我都可以。”

求求你不要再傷害自己，他可以承受所有痛楚，但是唯獨這種痛苦他實在是承受不了了。

“不要……”力氣已經用盡，這種筋疲力盡甚至意識犯困的感覺讓陸汀終於卸下了防備，“不要丟掉我……”

他說這句話的聲音極細，氣若游絲，不仔細聽是聽不見的。

但是程敬之聽到了。

“不會的，怎麽會丟掉你呢，任何人都不會丟掉你。”程敬之低頭，不著痕跡地親吻了陸汀的額頭。

他將人打橫抱了起來，然後快速回到臥室。

程敬之用快的速度打開空調，小心翼翼地將人一點一點擦拭幹凈。

觸碰到手心的溫度出奇的高，程敬之神情一凝，然後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果然燙的。

發燒了。

程敬之立刻打了個電話出去，然後拿來備著的溫度計和退燒藥。

方才還掙紮個不停的人，此刻卻乖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了，但是程敬之沒有感到一絲的開心，反而整個人愁雲密布。

退燒藥喝不進去。

他倒進去的水都吐出來了，重覆了好幾次都是一個結果。

程敬之沈默了片刻，短短的時間內已經考慮後各種方法，最後也不管三七二十了。

他擡手將藥喝下，然後俯身對上眼前蒼白的唇瓣。

貼緊的嘴唇灼熱，他甚至能感受到輕啟的口中的柔軟。

暧昧而誘惑。

但是他現在完全沒有這個心思，只覺得焦慮。

忙活了半天，藥好歹是喝下去了的，程敬之有一瞬間的楞神，但是他很快就恢覆過來了。

程敬之站起身，卻感受到背後一陣異樣。

他回頭，發現自己的衣角不知什麽時候被攥住了，而攥住它的主人正是躺在床上的陸汀。

“不要……不要丟掉我……”呢喃自語的人此刻很不安，漂亮的眉毛皺在一起。

程敬之握住那只細瘦的手，“不會丟掉你，永遠不會。”

發燒中的人斷斷續續地說著：“不要離開我……好冷……好冷……”

程敬之撫摸著那只堅定的手，最後掀開被子，將人心疼地抱進懷裏。

永遠不會離開你。

……

陸汀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太陽已經落到地平線下面去了，只留下一抹剩下的火紅餘光，得以照亮著半邊天。

他的眼睛有些酸澀，頭也感到異常沈重，頭頂上掛著的藥水罐正在穩定而緩慢地冒著氣泡。陸汀後知後覺地擡起手，看見了紮在手背上的針管。

他忘了之前發生了什麽事情，隱隱約約只記得程敬之來過。

想到這裏，陸汀不禁有些緊繃，他轉頭，看見腦海中的人正坐在床邊，一點一點的打盹。

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麽，閉著眼睛的人忽然睜開眼，然後朦朧的眼神瞬間清醒：“你醒了？”

陸汀眼神慌亂地四處亂轉，程敬之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安，“別緊張，我什麽都不做，不要害怕。”

因為溫柔而可靠的語氣，陸汀怔怔的看著他，壓住想要逃跑的念頭，只是將自己往被子裏埋了埋。

他害怕程敬之說話，所以自己一句話都不想說。因為他不知道對方下一句是不是就是：我不要你了。

沈默在空間裏持續蔓延，陸汀不敢看對方，但是總是忍不住瞟一眼，註意力全部在程敬之身上。所以當程敬之忽然起身，朝著門口走去時，陸汀心裏也跟著咯噔一下。

他緊張地撐起身子，目光匆忙地追逐著男人地身影。

不知道為什麽，他總是有一種程敬之要離開了，再也不會回來的感覺，就像夢裏一樣，不管他怎麽呼喊哭泣，男人就留下決絕的背影。

“你……你去哪裏？”終究是沒忍住問出口。

對於陸汀忽然的說話，程敬之也是一驚，這是這麽多天以來這還是陸汀第一次表現出想交流的欲望。

程敬之停住腳步，“我不會離開。”

他轉身，從小桌子上端了一碗粥，“你一天沒有好好吃東西了吧。”

陸汀沒說話，他將臉扭向一邊。但是程敬之也沒在意。

他回到原來的位置，這個距離陸汀並不排斥。

“趁熱喝了吧。”他將手裏的粥遞過去。

陸汀沒動。

程敬之想到什麽，他將手裏的碗放到床頭櫃上，再次站起來。

看見這個架勢的陸汀慌了。他以為是因為自己的沈默讓男人失去了耐心，浴=於是眼底瞬間燃起了急切的情緒，慌亂中不由自主地牽住男人衣角。

“你去哪？”

還沒來得及邁出一步的程敬之停住身形，有些驚訝著回頭，“我不走，只是想找個小桌板過來。”

即使聽程敬之解釋了，但是陸汀依舊沒有松手，稱得上固執地緊盯著眼前的男人，有一種生怕人消失不見了的感覺。

程敬之嘆了口氣坐回去，然後端起那碗粥，小心地餵了過去。

陸汀沒有張口，反而忽然小聲地問道：“你……“

”吃了粥……你是不是就不會丟掉我了？“

程敬之一怔，一時忘了回答。

他知道陸汀在憂慮什麽了，或者說是害怕……

“我從來沒說過會拋棄你。“他說：”現在不會，以後更不會。“

他的語氣異常堅定，讓人有一種願意深信不疑的意願，永遠再想不起其他的事情。

惶恐已久的內心終於在這一刻得到了遲來的安穩與平靜，築起的高高的墻有了不可思議的裂紋。

這次陸汀異常地乖巧，沒有任何猶豫地張嘴吃下了程敬之遞過來的食物。

程敬之甚至有點楞神，差點沒有反應過來。還是陸汀把視線對過來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在發呆。

這一刻，程敬之不知道怎麽形容自己的心情。一天之內，甚至僅僅是這幾個小時之間，他從來沒有經歷過如此劇烈起伏的情緒波動，但是不能否認的是，他現在很開心，很開心，帶著欣慰。

“小心點吃，慢慢來，時間還長。”

陸汀只盯著程敬之的臉。

先生很好看，一如既往。他知道對方現在很開心，因為那不常見的笑容此刻正一直掛在那張先生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上。

但是先生是知道發生在他身上那不堪的事情吧。

陸汀的表情猛地一僵，露出痛苦的神情。

程敬之很敏捷地捕捉到了對方的情緒變化，只是不著痕跡地問道：“飽了嗎？”

陸汀將目光挪開，腦海中想到的事情讓他不敢看程敬之的眼睛。

“累了的話就休息吧。”程敬之說。

陸汀咬緊嘴唇，他不想睡，因為不想程敬之離開，他害怕。

“我會陪你。”

陸汀瞪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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