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之人是吉恩，卻又不完全是他們認識的那個吉恩，此時的吉恩雖說面目未變，但須發皆白，就連眼睫都像是覆上了一層霜雪，好似已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吉恩，你怎麽……”艾倫斯張著嘴卻找不到言語。

艾倫斯的震驚與擔憂讓吉恩很是欣慰，他柔柔地一笑，連那雙小眼睛裏都閃出了耀眼的神采，“沒事，你們不需要為我擔心，這只是我該受的懲罰罷了。”

“懲罰？你做了什麽？”這下就連嘲風也不能無動於衷了，他突然想到了些什麽，連忙追問。

“說起來，我的預言術也是由此而來啊……呵呵。”吉恩自嘲地一笑，“你們還記得鳳凰重生嗎？”

“記得啊，難道……”

“沒錯，每個人類的壽命其實只有一次，這就是上天給我的報應。”吉恩語氣淡然，似乎即使變成了如今的模樣他也沒有絲毫痛苦似的。

他曾經的苦痛與眼淚，都已經被埋葬了。

鳳凰重生讓他明白了究竟何為虛幻，也清楚了什麽才是自己想要的。

短暫的傷感很快就被那小孩兒打破了氣氛，他猛地紮進了吉恩的懷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還邊哭邊喊：“爺爺，我終於找到你了爺爺！”

“那個……”吉恩從沒有像今天這麽無措過，他用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拽了拽哭得專心的小孩兒的衣服，“我想你可能是認錯人了，我不是你的爺爺。”

“沒有，我絕對沒認錯！”小孩兒說著，憤憤不平地拿袖子抹了把眼淚，本來就不怎麽幹凈的臉立刻成了小花臉，他握著小拳頭信誓旦旦地說道：“是一個漂亮大哥哥和一個漂亮叔叔叫我來的，他們說只要我能找到一個漂亮大哥哥和一個漂亮大哥哥，還有一個白頭發老爺爺就可以了，這三個人就能夠救我的媽媽！”

……

好長的一句話，嘲風和艾倫斯聽完之後腦子裏就只剩下了“漂亮漂亮漂亮”，而吉恩則比較憋屈一些，他還在糾結自己到底有多像“老爺爺”。

將小孩兒邏輯不清的話理了理，艾倫斯小心翼翼地問他道：“你媽媽……她出事了嗎？”

“我媽媽，媽媽……那些都是壞人……”小孩兒說著又跟個小噴泉似的眼淚嘩嘩地流。

“乖，不哭不哭，你快告訴我們，媽媽到底出什麽事了？”艾倫斯哄著孩子。

“告、告訴你們，你們就能、能救我媽媽嗎？”小孩兒抽抽噎噎地問道，讓人很擔心他這小身板會不會就此背過氣去。

自己哪怕沒飯吃也要千裏迢迢地跑來找人救媽媽，這小孩兒雖然臟了點兒，但還真是招人疼，連嘲風都忍不住擺出張最和善的臉來，安慰他道：“哥哥跟你保證，不管是什麽樣的壞人哥哥們都能幫你打跑，好不好？”

小孩兒似模似樣地歪著小腦袋思考了一會兒，很快就使勁點了點頭，“漂亮大哥哥和漂亮叔叔說你們是好人，他們是好人，所以他們不會騙人，所以你們就一定是好人！”

生平第一次哄小孩的嘲風頓時被這句話給噎住了。

艾倫斯見狀不由失笑，把自己盤子裏的一個桔蜜果遞到小孩兒嘴邊，見原本還哭得不能自已的孩子想也沒想就一口吞下了，他好笑地摸摸小孩兒的頭，也不嫌那毛兒臟兮兮的，柔聲地問道：“孩子，告訴我們你媽媽的事情吧。”

“媽媽……他們，那些人說媽媽是女巫，然後就把媽媽給抓走了！”小孩兒說著狠狠地一咬嘴裏的桔蜜果，就跟咬他口中那些壞人的血肉似的，桔蜜果的汁水一下子噴得他前襟上到處都是。

艾倫斯拿過桌上備著的手巾給他擦了擦衣服，若有所思，就只是這一句話就已經足夠讓他把整件事明白個基本差不多了。

早在兩百多年前的大陸上，良家女子被誣為女巫進而遭受迫害，甚至最後痛苦含冤而死的現象可謂是屢見不鮮，有數以萬計的女子慘死在那場迫害之中。善良的女孩兒們被教會指控用嬰兒煉成的油作護膚品，說她們行為放=蕩，四次引誘男人，還與魔鬼交=媾。

慘無人道的酷刑構築成一個人間地獄，那是近代帝國史上最黑暗的一段日子。

直到後來，歐文大帝，也就是希文的爺爺繼位，他一上任就大刀闊斧地處死了幾個發起此次事件的主教與公爵，並勒令在全國停止此類暴行，才免於讓更多的女孩子遭受苦難。

可是在兩百年後的今天，居然又出了這樣的事情。

“有一個惡心的男人，嗯……他想讓我媽媽嫁給他，可是媽媽不願意，因為那個人會打小孩兒！結果那個男人就跑到霍爾男爵那裏說我媽媽是女巫。更可惡的是那個混蛋男爵，他以前就想欺負我媽媽，這次算是有人給他把理由送上門了！”小孩兒桔蜜果也不嚼了，兀自狠狠咬著牙。

艾倫斯無奈的嘆口氣，輕輕拍了拍他的小肩膀。

嘲風不了解女巫事件的背景，但他一聽就知道這不會是什麽好事情，忙追問道：“小孩兒，那你媽媽現在呢，在哪裏？”

“媽媽是在家裏被抓走的……我家就在帝都蘭卡斯邊上的小山村裏。”小孩兒說著說著，淚珠又開始啪嗒啪嗒地直掉。

“帝都？那麽遠，你是怎麽找過來的？”

小孩兒一聽這話就更難過了，低著頭悶悶地說話：“我、我一開始是想去找真神的，沒想到運氣居然那麽好，一到蘭卡斯就聽說真神和神後在傭兵聯盟裏。可是，等我好不容易鉆進去了，連真神的樣子都還沒看見呢，就差點被那些人給踩死……到後來好不容易擠出來了，真神也走了。”

“所以……你到底是怎麽找過來的呢？”嘲風不由得又問了一遍，這孩子跑題的本事太強了。

“是漂亮大哥哥和漂亮叔叔叫我來這裏等的啊！我一跑出傭兵聯盟就碰見他們了，還差一點把漂亮叔叔給撞倒了呢。”小孩兒使勁吸吸鼻子，“其實，我昨天就發現你們兩個漂亮哥哥了，但是他們說要你們三個在一起的時候我才可以過來找你們，所以就一直等到了現在，我其實早就想進來的……”

聽到這裏，嘲風和艾倫斯頓時心頭一凜，孩子口中的那兩人居然不止是安排了孩子來求救這麽簡單，竟是連他們什麽時候會出現在什麽地方都了如指掌！絕對不會是什麽簡單的角色，只是不知是敵是友……

艾倫斯又拿過了嘲風手邊那條幹凈的手巾給孩子擦了擦小花臉，一邊和善地問道：“孩子，你能告訴我們，是誰讓你來找我們的嗎？”

“是漂亮大哥哥和漂亮叔叔啊。”小孩兒哼哼鼻子，理所當然地說道。

“那漂亮大哥哥和漂亮叔叔長什麽樣子的啊？”

“他們長得很漂亮啊！”

……

聞言，嘲風和艾倫斯同時心下搖頭，看來從孩子這裏是得不到什麽有意義的訊息了。

嘲風一轉頭，就看見吉恩似是正陷入沈思之中，想到從這小孩兒出現之後他始終一言未發，突然心裏“咯噔”一下子，暗道這不是又回來騙我家艾倫斯的吧！

“哎，吉恩，對此你有什麽看法啊，說說我們聽聽？”

“我倒是沒有什麽看法。”吉恩理了理自己那一頭銀雪般的頭發，慢條斯理地說道：“但是，我覺得你們要是再不趕緊去救這孩子的母親的話，她可能還要受更多的苦。”

“那倒不要著急。”嘲風完全不以為然，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偏偏艾倫斯居然也沒什麽特別的反應。

“你們……”吉恩見狀有些怔楞，他認識的艾倫斯根本不是這樣的人啊。

“那兩個神秘人要孩子來找我們，自然是想要將我們引到那裏去，可是我們不知道他們的目的。倘若他們是好人的話，那讓孩子來找我們只是手段，在孩子走後他們自然不會放任孩子的母親繼續受苦。而倘若他們是壞人的話……”

吉恩打斷了艾倫斯的話，著急地說道：“他們要是壞人，那他母親豈不更是危險！”

“不，正相反。”嘲風接話，“他們若是壞人，自然也知道對手是我，也就是真神，我想這世界不管本事多高的人都不可能有自信地說出‘我可以打敗真神’這樣的話，所以他們得留著籌碼。而我們現在正與這個孩子一路，那他的母親豈不正是他們需要的籌碼？”

嘲風說得很是深奧，小孩兒完全沒聽懂，但是一聽到“真神”兩個字，他立馬就豎起了耳朵，兩眼閃閃放光。

“你就是真神嗎？我在蘭卡斯見過你！”

嘲風失笑，只得點頭。

“可是，沒規定說他們不可以虐待人質啊！”吉恩很是不認同。

“那說的是別人的人質，卻絕對不是針對真神的人質。在明知不可能打得過真神的情況下那就只有一個方法——打感情牌，所以啊，要真是壞人的話，那估計他們只會巴不得把他媽媽給供起來呢。”說著話，嘲風學著艾倫斯的樣子也伸手使勁兒揉了揉小孩兒的頭發，在小孩兒朝他呲牙的時候毫不在意地收回了手。

嘲風那躊躇滿志的樣子實在讓人很難不相信他，吉恩已經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不然就連艾倫斯都可以輕易看透的事情，自己怎麽就想不明白呢。

或者說……難道正是因為他從一開始就知清楚那兩人是絕對不會放著孩子的媽媽不管的，所以才會想得偏了？

作者有話要說：西方中世紀曾真實地發生過迫害“女巫”的事情，不清楚又有興趣的親們可以去搜一搜（⊙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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