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雲霧迷蒙的夢，嘲風再次醒來的時候就是白天了。

才剛一醒來，他就感到身上有點冷，身子底下軟軟的還帶著濕氣，正疑惑著不是已經快到盛夏時節了嗎怎麽睡覺還會冷，結果一擡頭他就看到了傑西卡。

這個女人，怎麽又回來了？

嘲風一驚，再看四周，赫然是一片森林，一片很熟悉的森林！而自己身下，正是一片草地！

這是怎麽回事？

“艾倫斯！”傑西卡遠遠地叫著，幾步就跑到了跟前。

風風火火的女人一屁股就坐到了他們身邊，嘴裏說道：“艾倫斯，這個孵化器還好用吧？”

“嗯。”只聽艾倫斯應道：“沒想好咒語所以還沒試過呢，但我想總是有些用處的，起碼不需要我整天手裏拿著它了，空出手來我還能幫你們多做點事情呢！”他回答的內容很奇怪，但嘲風此時已經顧不上奇怪不奇怪，一聽到聲音就急忙轉頭看向自己的養育者，啊不，現在是愛人！只見對方就坐在自己身邊，嘴裏念著雷電術正生火呢。

不過，這個視角……天哪，怎麽會，自己怎麽會變回了一個蛋？！嘲風在仔細感知過自己目前的情況之後，得到了這樣一個驚悚至極的結論。

“那就好。”傑西卡說著抱起草地上的嘲風打量起來，邊看邊說：“雖然你早就提過要買一個孵化器，但可惜我們最近走的都是罕見人際的深山老林，別說集市了，人影都見不著一個。還多虧了吉恩一直就有養條龍的心思，早早地就準備好了孵化器，不然還不知道該怎麽辦呢。”

“呵。”艾倫斯笑道：“吉恩幫了我一個大忙，我自然是要好好感謝他的。好了傑西卡，別老看那個蛋了，在他孵化之前你看來看去還不都是那個樣？快過來幫我添些柴，我好去河邊接點水回來。”

傑西卡順著他的話放下嘲風，不耐煩地抱怨道：“哎呀我知道了！不過你可得快去快回，要是再遇見魔獸，我可不會管你了！”

聞言艾倫斯笑笑，轉身拿著水袋就離開了。

留下草地上的嘲風，心比吹在身上的淒風還要寒冷。

他是神袛，既然能在兩個世界間來去，自然對於淩駕時間這樣的事情也有所耳聞，但這類法術目前是就連女媧娘娘都無法簡單地做到的，因為時間是一個世界裏最基本的法則，若想改變，就必須要付出相應的代價，而那代價幾乎是沒有人能夠承受得住的。

但是現在，他就真真實實地躺在一個多月前的草地上，見著一個多月前的人，可此刻發生的事情，卻根本就不是一月前的事情！

艾倫斯怎麽可能會這樣對待自己，字裏行間都只是把自己當成一個普通的龍蛋，拿在手裏都嫌麻煩？

自己的愛人，只把自己當成累贅，即使明知道這完全不可能是事實，可是眼前的一切卻是無比的清晰，慢慢的，這種認知簡直快要壓垮他了。

嘲風完全不敢繼續深入去想，他只當自己是做了個夢，夢醒了，艾倫斯就依然會對著自己笑得安心又美好。

可惜這個夢太真實太具體，連艾倫斯眼角流露出的不在意都如此深刻地印在神識之中，讓他那顆只想著自欺欺人的心都感覺到了一點點的痛。

這當然不止是個夢。

沒過多久，再次出發之後的情形就變成了艾倫斯一路提著裝有嘲風的孵化器走在最後，偶爾與故意走到他身邊的傑西卡說上一兩句話，不過大部分的心思還是用在專心對付一些因受了驚嚇而盲目攻擊的小魔獸身上。

他的招式依然不夠成熟，對戰嫻熟度依然讓人不忍心看，而嘲風所了解的之後的艾倫斯卻是比他強=上許多，雖然在面對難對付的對手時還是會手忙腳亂，但此類小魔獸卻是完全難不倒他了。

這樣笨拙的艾倫斯，是他曾經熟悉的艾倫斯，卻又不是他熟悉的那個艾倫斯。

那兩人還在說著話，嘲風沒在意傑西卡說了什麽，就看見艾倫斯聽我之後點點頭，伸手從戒指裏拿出了一件頗為眼熟的外套，隔著孵化器小心翼翼地將自己包了起來。多麽熟悉的場景啊，但是在一次次的失落之後嘲風已經不再對眼前的“艾倫斯”抱有希望了。果然，艾倫斯包好之後，竟接著就綁著袖子將他背到了背上。

“還是你想得周到，這樣再跟魔獸對戰就輕松多了。”艾倫斯對傑西卡禮貌地道謝。

不再抱著自己，不再向著自己，不再凡事都最先想到自己……迷蒙中嘲風覺得頭有點暈，好像不久前的暈眩仍未退去。

他早就試過用神識跟他的愛人對話，可惜全都石沈大海，艾倫斯對此毫無反應。

傑西卡聽著艾倫斯的感謝很高興，馬上再一次大方地對他示愛，艾倫斯拒絕之餘不忘安慰，跟以前簡直一模一樣。

——這一回，他依然不喜歡傑西卡，但他也不喜歡自己了。

雖然情況有變，但該來的還是來了，就是那群身為導火索的強盜。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重播著。

“艾倫斯！”很快，傑西卡對著被自己不慎送到敵人手底下的艾倫斯失聲叫著，可惜她的懊惱仍是無濟於事。

強盜頭子的斧頭不由分說地砍下，這次倒在地上的艾倫斯沒有再召喚出沸騰之刃，而是直接一個翻身，將背對著強盜頭子，背上的嘲風堪堪幫他擋過了這一擊。

被固化術加持過的孵化器果然好用，嘲風自嘲地想著。

沒有召喚沸騰之刃是因為這時候的自己不值得他這樣做。而且，倘若事情沒有偏離太遠的話，那這時候的艾倫斯仍舊該是深深地懷疑著吉恩的，對於吉恩所送的孵化器也是抱有疑心，可即使是這樣，他還是想也沒想地就拿自己做盾牌。

還能說什麽呢，這個艾倫斯從裏到外都不是自己愛上的那一個。

嘲風想起當初維特對待亞當的方式，旋即了然，眼前這個艾倫斯對待自己正是與每一個人對待巨龍的態度一般無二——巨龍可以是武器，可以是夥伴，但絕不會是生命，不會是比自己還重要的存在，更不可能像他們後來那樣，是愛人。

沒錯，那個艾倫斯是愛著自己的，這一點嘲風在想明白自己心意的那一夜，就把他的心意也一起想明白了，但越是如此，就越是襯托出此刻身邊這個艾倫斯的殘忍。

可惜唯一的聽眾再也聽不到他的心聲，嘲風只能沈默，再沈默。

遺憾的是，他還沒來得及告白。

強盜頭子的斧子帶著呼呼風聲再次砍下，雖說艾倫斯和嘲風的情況遠沒有以前那樣危急了，可也沒耽誤吉恩裝模作樣地救上一救。不過若說之前吉恩還是的確救了艾倫斯和嘲風的性命，只是順便使了個苦肉計的話，那這個吉恩就純屬在裝好人了，因為人和龍其實都已經不需要他救了。

這也就導致了艾倫斯沒再像之前那樣死心塌地地信任他，不過終究還是對他的印象有了些許改觀，對於吉恩來說已經足夠了。

沒過多久，傑西卡等人就都到谷中找藥去了，留艾倫斯和亞伯照顧吉恩。

早早生起的火堆裏，潮濕的木頭在嗶剝作響，偶爾有艷紅的火星乘著熱氣飛上昏黃的天空。

天就要黑了。

艾倫斯抱著腿坐在火堆旁添柴，嘲風就被放在他的手邊，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同時也是比天涯海角還要遠的距離。

嘲風很害怕，千萬年來他第一次感覺到了害怕。就在幾個小時以前，他連再不回自己世界的念頭都有了，只要是跟艾倫斯在一塊兒，結果世界的確沒有變，人也沒有變，心卻變了。

嘲風不敢肯定這是不是渡劫失敗而受到的懲罰，但想來這個可能性是最大的，為此他簡直想要哭了，可惜卻哭不出來。

他當然不是個懦弱的人，也不是沒有想過可以等出殼後設法讓艾倫斯再次愛上自己，可惜他就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將眼前這個男人與自己的愛人聯系到一起。不似他的父親神龍那樣多情，數千年都是一個人的嘲風對感情尤為專一，就算有著一樣的臉一樣的身份一樣性格，不是那個人就是不是。

雖然今晚還有一件驚心動魄的經歷在等著自己，也不知道艾倫斯在聽不到自己聲音的情況下還能不能順利找到他，但此時的嘲風只覺得累，好像再多聽一句話，多看一個人都會讓他徹底累垮一般。入眠，或許在現在最好的解脫。

閉上眼睛，關上耳朵，合上心窗，不聽，不看，不想。

半睡半醒間，嘲風又做了個夢，一個和這荒誕的世界一樣讓他無比熟悉的夢，在那夢裏面，有他和艾倫斯，兩人匆匆地走在路上，然後目不斜視地，擦肩而過。

可是，在最初之城的那個夢裏，艾倫斯同樣也是忘了嘲風的，不過所幸他也忘了艾倫斯，所以還沒有那麽難過，醒來想起一切之後也唯有失落而已。而現在，只有艾倫斯忘了自己。

睡吧，睡著了就可以不用想了，睡吧……

作者有話要說：不會很虐的，你們相信我啊！

另，晚上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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