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伯已經睡下了，傑西卡正坐在稍高的山坡上，身旁插著她的劍。夜晚的森林居然很安靜，沒有一聲蟲鳴獸叫，只有火堆上還帶著水分的木頭在燃燒時發出的嗶剝聲，偶爾有火星子乘著熱氣飛上天空。

這個夜晚安靜得近乎詭異。

艾倫斯最後為吉恩調換了下潮濕的衣物，思緒也從嘲風身上轉到了吉恩這裏。

“為什麽要為我做到這種地步呢，吉恩？你分明是討厭我的啊……”艾倫斯喃喃念著，下一刻就被那只猛地抓住了自己手腕的手而嚇了一跳。

定了定神，艾倫斯很快便驚喜地叫了出來，“吉恩，你醒了！太好了，我去叫他們來。”

艾倫斯剛想走，就被抓著自己的手給拉了回來，雖然手腕上感受到的力氣幾乎可以忽略掉，但艾倫斯卻是絲毫不敢對此無視的。

“怎麽了吉恩……你哪裏不舒服？”這樣的吉恩讓艾倫斯心裏很不不是滋味兒，他囁嚅著出口問道。

吉恩搖搖頭，唇動了幾下，輕得叫人難以看清。

艾倫斯忙將耳朵湊過去，試圖聽清吉恩說的是什麽。

結果，吉恩的話讓他白天時憋回去的眼淚再一次差點流出眼眶。

“艾倫斯，我、我想跟你說……我那天，就是那天……我是真的只是，想看看你……冷不冷的……”

那天，就是自己以為他想要偷寶寶的那天。

原來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對他的懷疑，知道自己對他的防範，既然這樣……

“既然這樣……你為什麽還要救我呢？”

吉恩沒說話，他笑了笑，卻因為肌肉被凍僵而笑得異常怪異，伴隨著從他身上冒出的陣陣寒氣，甚至叫人直覺得恐怖。很快，虛弱的吉恩便再次沈沈睡去了。

“……對不起，對不起啊……”

本就是蹲姿的身子一時無力，終是一下子倒了下去。

那一聲聲，如啼血杜鵑之音，沈睡的吉恩卻是已經聽不到了。

嘲風看到，通紅的火光映在艾倫斯的眼睛裏，顯得更加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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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斯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就躺在吉恩身邊，迷迷糊糊的根本想不起自己是如何睡著的。腦袋無故的有些痛，他用力捶打了幾下，突然動作一頓，猛地擡起頭來一看，果然……

嘲風不見了！

天還黑著，甚至火堆都還沒有完全熄滅。艷紅的碳火在夜風的吹拂下一亮一滅，將他的臉烤得熱熱的，心卻在一瞬間如墜冰窟。

吉恩仍安靜地躺著，似乎之前他的醒來只是錯覺，亞伯也還在原處，響起的如雷鼾聲在烏黑幽深的夜裏直給人恐怖之感。

可是，竟然四處都看不到傑西卡的身影。

“……說起來，傑西卡的夢想就是成為一個龍騎士呢。”

“……當時主張一起私吞下那顆龍蛋的就是傑西卡和吉恩……傑西卡可是差點沒跟我決鬥。”

“……我想她的執著你也已經領教過了。”

……

執著於成為龍騎士的傑西卡，會是她嗎？

艾倫斯完全不能相信。

可若不是她，寶寶是被誰偷走的呢？傑西卡現在又在哪裏？

他不該，不該因為寶寶不喜歡自己就把他留在了孵化器裏，不該因為自己的害怕而間接讓寶寶身陷險境，不該……

寶寶說得對，自己真的不適合做龍的養育者。

“寶寶——”艾倫斯朝著四周大聲呼喊了起來。他現在只希望嘲風能暫時不跟他賭氣，回答他一下。

可是，好像寶寶從昨晚不讓自己抱他之後就再也沒有說過話。

現在也沒有。

“寶寶，別再生我的氣了好不好，好不好……”從白天時便在眼眶裏打轉，多次差點落下最後都被艾倫斯生生忍回去的眼淚，終於一滴滴落進了綠色的草裏。

他的依靠，他精神的寄托，他心疼的寶寶，不見了。

亞伯聽見聲音趕了過來，眼前的情景一時讓身經百戰的他很是手足無措。

聽完了艾倫斯的解釋之後，亞伯定下了心，然後問了他兩個問題。

“你最開始時為什麽要把龍蛋擱在孵化器裏，而不是像往常一樣放在自己身邊？”

艾倫斯想了想，回道：“是傑西卡說，帶著寶寶不安全。”

聞言亞伯心裏已經有點數了，他繼續問道：“你說你不記得自己是怎麽睡著的了？”

艾倫斯立刻胡亂點點頭。

亞伯走到火堆邊用手指碾起查看了一下餘灰，轉身面色沈重地對艾倫斯說道：“是‘不醒木’，只要燃著了就可以讓聞到的生物沈睡不醒，但傑西卡體質特殊，遺傳到了一部分她獸人族的曾祖的能力，不醒木對她沒有任何影響。此刻也正是因為它不久前燒完了，我們才得以醒來。”

亞伯的話讓艾倫斯的腦子變得亂糟糟的，像是被千絲萬縷的雜線胡亂地捆綁住一般。

千方百計地按捺下紛雜的思緒，艾倫斯擡頭瞬也不瞬地直視著亞伯的眼睛，堅定地說道：“不管是不是傑西卡，就算是神祭司，我也要跟他要回我的寶寶！”說完，就頭也不回地紮進了黑得看不到一絲光亮的深林。

“寶寶，寶寶……”艾倫斯一直呼喊著嘲風，並試圖像嘲風平時做的那樣通過神識與之對話，但顯然他根本做不到這一點。偏偏嘲風也不跟他聯系，讓艾倫斯不敢肯定嘲風如今是在跟自己慪氣，還是……

千萬不能出事啊！

踉踉蹌蹌地跑出很遠，無數次被鬼爪一樣的樹枝勾住衣服，被陷阱一樣的樹根絆住腳步，但是除了自己聲音的回聲，耳邊什麽都聽不到。

再一次跌倒，艾倫斯毫不在意地迅速站起，隨意抹了下小腿上早被劃開的傷口裏沾染上的泥土，就繼續向完全看不清前路的方向跑去。汗水已經滑過額頭流到了眼睛裏，刺得他生疼。

等艾倫斯終於到達一個稍微開闊些的地方時，猛地被眼前突然出現的人影給狠狠驚了一跳——傑西卡！

“傑西卡！寶……你為什麽沒有在守夜？”仍是不願意相信是傑西卡做的，艾倫斯努力壓下心頭的酸澀，換了個說法問道。

“我？之前有個黑影從我們露宿的地方閃過，我是追著他而來啊。”傑西卡一臉迷惑，她也很奇怪為何會在此處遇見艾倫斯。

“黑影？”這個理由實在是太蹩腳了，叫我如何相信啊傑西卡……艾倫斯心下難過，深吸了兩口氣，終究還是決定不再耽擱時間，直接問了出來：“傑西卡，寶寶他……被偷走了，你守夜時沒有看到異狀嗎？”

“什麽？寶寶被偷走了？”傑西卡震驚地重覆道，“難道是那個黑影幹的？不會的，我走之前回頭看了你們一眼，當時寶寶還好好的呢。既是如此，那會是……”

傑西卡突然擡頭正視著艾倫斯的眼睛，表情嚴肅地問道：“吉恩呢？一定是他那個混蛋！我就知道像他那種人居然會救人，絕對沒那麽簡單！”

“傑西卡，吉恩還在昏睡著，他連說話都沒力氣。”艾倫斯難過得直搖頭，“不要對吉恩成見這麽深，傑西卡，他畢竟是深愛你的人。”

“他愛我？哈哈哈哈！”傑西卡聽到這話突然大笑了起來，像是聽到了世間最好笑的笑話。

“沒想到吉恩演技這麽高，連你都被他給騙了。你知道吉恩在我們小時候生活的地方有個什麽外號嗎？‘不世的表演家’！可惜他的演技太高了，從來了傭兵團以後，從亞伯到維特都被他騙得死死的，現在居然連你也相信他喜歡的是我。”

“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吉恩喜歡你只是在演戲，可這對他自己有什麽好處嗎？”

“好處大了，別人現在都以為他是受害者，我是劊子手！”傑西卡嘶吼道。

“好吧傑西卡，我們先不談這個，”艾倫斯揉揉眉心，“我就是想知道，你為什麽要在火堆裏加不醒木？”

“什麽，不醒木？”傑西卡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你懷疑寶寶是我偷的？！”

“對不起傑西卡，我也不想懷疑你的，你是個好女孩，可是……可是現在所有的證據都在指向你。傑西卡，寶寶比我自己還重要，我想這點你是知道的，如果真的……”

“誰跟你說了什麽？”傑西卡冷冷地打斷他。

“不、不是……”

“一定是有人跟你說了什麽，那王=八蛋！”傑西卡的臉因極度的憤怒甚至猙獰。

“不管是誰都好，我現在只想找到我的寶寶……我的寶寶……”艾倫斯的語氣近乎乞求，眼淚也跟著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

我想你知道絕望，鰥、寡、孤、獨都曾是絕望的，可你知道絕望的極致嗎？那一刻，傑西卡真的認為，倘若最後找不到寶寶的話，她可能就再也見不到艾倫斯了。

拿粗糙的衣袖在臉上胡亂擦了幾把，艾倫斯很快努力地平覆下了呼吸，抖著嗓子說道：“傑西卡，如果不是你的話，那真的很抱歉……不管怎樣，我現在必須要去找寶寶了。”說完就擡步準備離開。

傑西卡感覺艾倫斯的表情有些不太對，她原本只是以為艾倫斯是因為珍貴的龍蛋丟了不甘心而已，沒想到他居然反應這麽大，於是下意識地就拉住了艾倫斯的胳膊。

就在這時，艾倫斯突然就像看到聽到了什麽讓他既驚且喜的東西一樣，瞬間變了臉色！

“傑西卡，我知道寶寶在哪裏了！”匆忙丟下這句話，艾倫斯急不暇擇，轉身便飛速奔跑了起來。

——是寶寶，寶寶終於理他了！

有呼呼的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但絲毫遮掩不住腦中嘲風絮絮叨叨的牢騷：“雖然我的確很想離開你找個靠譜點的養育者，但這個人比你還差勁，所以要是他的話就算了吧。”

“可不要以為我原諒你了哦，你惹我生氣居然還不解釋，也不哄我……咳，我是說也不理我！想我原諒可是沒那麽簡單的，等出殼了我就要走的，你不準攔我知道嗎？攔我我也不會為你留下來的，不會……”

“雖然你來了可能更麻煩，但你還是快點來吧，我看這個人快瘋了，打不開孵化器居然拿我往樹上撞。唉，要不是被這個孵化器困著我早就飛走了。”

嘲風說了很多，艾倫斯一字一句，不厭其煩地聽著，簡直想要再次流淚，不過這次是激動的淚水。

嘲風說不原諒艾倫斯，嘲風說等他出殼了就走，嘲風還說……

他還說，偷走他的人，是吉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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