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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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了三天後李彗紜出院回到康覆中心

喬郁綿每天下了班都要跑一趟,可他不露面李彗紜多少還會聽護工的話,只要他一出現,那定然要哭鬧一場或罵一場,只是比過去更有氣無力了些。

照顧病人實在太辛苦,天氣漸漸熱起來,怕她生褥瘡,護工每隔兩小時就要起床替她翻身,擦汗,安嘉魚看到後隔三差五就帶著阿姨精心烹制的病號餐來探病,也順帶送了護工不少實用的禮物,頸肩按摩儀或是營養補劑。

他通常陪喬郁綿一起吃晚餐,就算放松一下心情。

可四周之後的覆查,李彗紜的膝蓋恢覆的狀況遠不如預期。

“沒胃口嗎?”

“她膝蓋恢覆得不好,後腰還發了帶狀皰疹……”喬郁綿疲憊地佝起背,默默嘆氣,“原本下周輪到我去肯尼亞。”

“那,我每天下午過來看看她,有問題會及時通知你的。”安嘉魚替他倒了一杯檸檬水,把自己面前的沙拉跟他的漢堡對調了一下,“反正練完琴一定要休息的,出來活動活動練練車也好。你放心去。”

“你不是還要去健身房上私教課麽,既然去了就好好堅持。”喬郁綿搖搖頭,“你忙你的,我這兩個月都不去了,她這樣,我走了不放心,等腿痊愈了再說吧。已經跟同事換班了,下半年在那邊多呆一陣子。”他揉了揉這兩天持續隱痛的小指,那塊骨頭像是晴雨表,“夏天了。希望今年不要太熱。”

當夜就下起了雨,安嘉魚陪他窩在床上看電影,握住他的手:“還疼嗎?”

“一點點。”

春夏交際,一場一場春雨洗的天空格外晴朗。

沒想到還沒有等到腿部痊愈,李彗紜就因為急性呼吸衰竭住進了ICU。

明明白天還沒什麽反應,只是精神不好而已。

喬郁綿淩晨三點被護工一個電話叫醒趕去醫院,隔著明凈的玻璃看到幾米之外李彗紜被脫光了衣服,轉眼間渾身被插滿各種儀器,輔助呼吸,排尿,註射泵。醫生取一只長針,從肋骨間熟練刺入,喬郁綿仿佛能聽到噗呲一聲皮肉被紮穿的聲音,忍不住撇開了頭。

護工內疚地站在ICU外掉眼淚,可這並不能怪她。現在李彗紜肺部感染已經不會發燒了,只表面看起來有氣無力。但是自從摔壞了膝蓋臥床之後,她每天都是這種狀態,導致沒人能提前看出異常。

半小時之後安嘉魚也趕到,那人什麽都沒有問,只是默默站到他身邊,悄悄握緊了他的手。僅有的一絲溫暖從那只手中源源不斷的傳遞過來,喬郁綿動了動發僵的脖子,他很慶幸李彗紜此刻沒有意識,他不敢想象這一系列舉措會讓她多疼。

可她總會恢覆意識。

當暫時脫離危險,李彗紜居然動手拔掉了口中的呼吸管。

ICU是24小時有醫護嚴密監護的,他們立即進行了補救措施,順帶著,司空見慣地將病人的四肢綁上了束縛帶。她插著呼吸管無法說話無法閉嘴,所以又立刻加插了一根鼻飼管,這根管子從鼻腔插入胃部,供給她能量和營養。

某一天下午,喬郁綿換上了無菌隔離衣,向醫生護士們一樣戴上口罩、鞋套和帽子,消毒過後被允許探視三十分鐘。

“進去之後一定不要碰床邊的任何機器。病人譫妄比較嚴重,家屬試著安撫一下她的情緒,不然總要推鎮靜藥其實不大好。三十分鐘,時間到了我會叫你出來。”

空氣經過消毒凈化,白晃晃的病區讓人生出一種燈光比太陽還要晃眼的錯覺,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踏進重癥加護病房了,可他依舊緊張。

喬郁綿路過兩張同樣圍滿了儀器的床,悄聲走到房間最深處的床位看著她:“媽……”

才一開口喉嚨就哽住,他根本不知該怎麽安撫她,她幾乎什麽都聽不懂……

李彗紜睜開眼睛的一瞬間就情緒激動地開始流淚,甚至開始掙動束縛帶,而當她發現自己的掙紮只是徒勞之後,只得飲恨放棄,轉為暴躁地攥起拳,敲打著床鋪。她連正常情況下都說不出幾個完整的詞語,現在口中二十四小時插著呼吸機的氣管,更是只能擠出一些嘶啞至極的,微弱的聲響。

周遭心電監護,呼吸機,註射泵單調又令人緊張的噪音持續著。

喬郁綿輕輕握住她的手背,搖搖頭:“聽醫生的,他們是為你好,在拼命救你呢。你不是總讓我聽話嗎,你自己,也要聽話。”

很諷刺,他曾經一度最痛恨這些詞,為你好,聽話。

他一字一句,雖然聲音很輕,但緩慢清晰。

李彗紜停止了難聽的嗚咽,淚水卻止不住,她大抵是不知面前是誰,只覺得聲音是讓人安心的熟悉。

“加油,再堅持一下就……”

就怎麽樣,就好了麽?可是真的會好嗎?一句違心的勸導咬在唇邊,李彗紜眼中的絕望和痛苦像無聲詰問,深深刺痛他。

喬郁綿的大腦一瞬間糾結到停擺,直到耳邊傳來一陣令人緊張的儀器警報聲。他慌張地掃過眼前看不懂的一張張屏幕,而後才發覺聲音的來源是身後。

醫護幾乎在第一時間沖了進來,隔壁床瞬間圍滿了人,為了不妨礙搶救,喬郁綿也被匆忙推出病房,探視提前結束了。

他脫掉了一身無菌裝備,站回了玻璃前。

這層玻璃看上去很薄,很脆弱,卻隔開了兩個世界,裏面既不是天堂或者地獄,卻也根本不屬於人間。

那位重癥急性胰腺炎患者的妻子恰巧趕到,一來便看到老公的心電圖變成了一條直線,護士輪流做著心外按壓,醫生舉著針,不知配好了什麽藥要推進靜脈。

她呆立了半晌才忽然撲向那片玻璃,口中念念叨叨:昨天不是說已經好轉了麽……寶貝你不要嚇我……

她抓住路過的護士,跪下來求她救人,她說我們都是老師,黃金周才剛剛結婚,還準備暑假一起去度蜜月……她說明明就是出去聚了個餐怎麽會這樣啊……

她恐懼地哭起來,醫護人員淡定地,甚至有些冷漠地扶起她,安撫她。

喬郁綿並不像他們那樣見慣生死,只能迅速逃離。

他快步走出醫院,走到地鐵站,刷卡,進站,上車,回家。

砰得一聲關緊家門才想起自己約了安嘉魚在醫院門口碰頭,他掏出手機,關閉了靜音模式,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多小時,沒有未接來電,只有一條微信。

——你不要亂跑。

他立刻撥通了安嘉魚的號碼,對方第一時間接起來。

“餵,小喬?”

“……抱歉,我,我忘了……那個,今晚不出去了吧,我明天找你……”

剛從那種地方出來,他根本沒有心情去吃一頓熱鬧的晚餐,也不想把自己的負面情緒轉嫁給另一個人。

“那,你回家了麽?”安嘉魚問。

“嗯,回了。”他解開扣子脫掉衣服往浴室走,聲音漸漸帶上了濕潤的回響。ICU裏可能存在耐藥菌,他要立刻洗澡。

“行,那你好好休息一會兒。”

他刻意把水溫調高一些,小浴室很快被白蒙蒙的蒸汽填滿,又讓人覺得呼吸困難,只得把窗子打開通風。

他站在水流中沖了好久,明明已經是六月,他卻一點都感覺不到,心裏又麻又涼。

也許他只是在抗拒,抗拒遲早要來的那一天。

他抓起浴巾胡亂擦了擦身上的水,穿上短褲推開浴室門,徑直往臥室走,大門外忽然響起了清脆的鑰匙聲。

安嘉魚擰開門進屋,看到斷斷續續的水痕從浴室門口一路延伸去臥室。

喬郁綿頭發還滴著水,似乎沒想到他會來,怔然站在床前,扭過頭看著他,水珠在發尾處凝結,變渾圓,黏不住頭發便啪嗒墜到地板上。

此刻他才覺察到,喬郁綿依舊還是那個喬郁綿,他難過,掙紮的時候不哭不鬧,不聲不響。

安嘉魚覺得自己當初就是被這種孤獨而安靜的破碎感吸引而來。

如今好多年過去,他依舊破碎,依舊安靜,卻不再茫然失措,也不再釋放求救的信號,妄圖抓住些什麽。興許是因為無依無靠,所以漸漸學會了成為自己的依靠。

安嘉魚心裏難過,卻知道他不需要別人的可憐和同情,否則他也不必獨自撐到今日。

於是只晃了晃手裏的保溫桶:“司機剛幫我送過來,先吹幹頭發,然後吃飯。”

喬郁綿乖乖點頭,隨手將手機放到桌子上,轉身去吹頭發。

安嘉魚瞄了一眼還沒熄滅屏幕,是關於臨終關懷。

第二天他們一起去了醫院,那個年僅三十四歲的老師沒能撐過昨天的一場劫難,隔壁床已經換成陌生面孔,蒼白,蒼老。

安嘉魚看著李彗紜,她眼角的淚痕似乎永遠不會幹涸。

到了探視時間,護士開始為喬郁綿準備無菌衣,可那人卻搖搖頭:“謝謝。我今天不進去了。辛苦你們了。”

說完,他抓住安嘉魚的手腕,轉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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