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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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著要開學了,安嘉魚音樂會的排練與演出都有驚無險,喬郁綿微微松了口氣。

他放下手機,將筆記本和練習冊搬到客廳的餐桌上,一邊監督李彗紜,一邊學習,這樣不至於學得太投入,人不見了都發現不了。

傍晚李彗紜會出去買菜,她還記得怎麽買菜,只是偶爾會偷東西。喬郁綿已經提前跟周圍她常常出沒的店鋪都打好招呼,留下了自己的手機號碼,在晚上店鋪打烊之前跑一趟善後。

起初他還想做晚餐,可他做的東西李彗紜看都不看一眼,執意要自己下廚,左不過那兩三樣,排骨面、牛肚面和青菜炒飯,於穎說這幾道菜都曾經是他外公外婆那個家常菜館的主打,李彗紜小時候每天在後廚幫忙。只是她現在的手藝退化得厲害,成品味道極不穩定,喬郁綿時常被齁到吃不下,還要想辦法阻攔對方暴飲暴食。

“媽,先喝一杯水。”跟癡呆癥患者不能硬碰硬,現階段她的情緒大多數時候是平穩的,只是偶爾會被正常人從不放在心上的雞毛蒜皮刺激到。醫生說這是正常現象,她語言系統出現了障礙,家人要嘗試理解她表達不出的意圖。

他趁李彗紜捧著杯子喝水的間隙迅速將她沒吃完的東西倒入自己碗中,不能倒空,要留一點讓她繼續吃。

——明天要我去陪你學習嗎?

安嘉魚每天睡前都要問一句。

——不用。你好好練琴,好好照顧你媽媽。

喬郁綿從不答應。

知道真相是一回事,可親眼看到李彗紜的狀態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不想讓安嘉魚摻和進這種事情。

——我媽有我爸,還有阿姨呢。那我練完琴去找你好不好?我就看你一眼,不呆太久,當休息了。

安嘉魚最近對他愈發耐心,從不嫌棄他的疏忽和拒絕。可越是這樣喬郁綿就越難受。他生怕小提琴家的一身光芒會被自己這些家長裏短的瑣事磨平,自己就像個負面情緒的黑洞,只會單方面消耗對方。每每想到這裏,他不僅自責,恨不能自我毀滅。

——真的不用。明天我剛好要出去一趟,下周開學見好嗎?

——……好。那,你如果睡不著就給我發語音。

喬郁綿最近跑了很多地方,李彗紜的公司,於穎家,醫院,還去了喬哲新租的房子。

李彗紜的病是一場長久的戰鬥,目前沒有任何效果顯著的醫療手段,雖說不需要昂貴的醫藥費,但中後期專業陪護是少不了的,換句話說,他們需要錢。

他原本想厚著臉皮向父親求助,解燃眉之急,可進到那間擁擠的一室一廳,看到他們一家三口的窘迫,他沒能開口。

一年不見,不只是喬哲,連徐漫漫都判若兩人。四十多歲的女人生孩子根本就是在鬼門關走一遭,盡管已經在拼命掩飾,但她的皮膚,她的眼神無一不展露著加速衰老。

而喬哲,抱著一個悠長的美夢辭掉舒服的工作去南方,如今卻不得不再次為了現實低頭,四五十歲的年紀根本找不到體面工作,只得先拿出了七八萬,經人介紹買了一輛二手卡羅拉開始跑滴滴。

“郁綿啊,你先坐。剛剛你爸爸給我發微信,說是回來的路上接到一單附近的活,要耽擱個十幾分鐘。”徐漫漫的腰膀變得寬厚,懷中抱著嬰兒,喬郁綿原以為腦損傷的孩子看起來會不一樣,但並沒有,才半歲多的喬苡檸就已經看得出漂亮了。

喬郁綿沒想到會跟徐漫漫獨處,已經過了約定的時間,喬哲居然還沒到家。

嬰兒的日用品最是雜亂,門口是嬰兒車,洗好的衣服還沒來得及折,墻角裏堆滿尿布奶粉,各色爬行墊將原本就擁擠的客廳又侵占掉一多半,喬郁綿站在門廳的鞋架前寸步難行。

徐漫漫抱著喬苡檸想從雜亂的空間裏收拾出能待客的一角,動作十分艱難。

“阿姨,你別忙了,我站這裏等就可以。”

“要不你幫我抱她一下,我馬上就收拾好。”當了媽的徐漫漫比之當初潑辣太多,她甚至沒有等喬郁綿答應就將軟乎乎的一團肉遞到喬郁綿面前。

“我……我不會……”他惶恐地後退,貼上了背後的門。

“沒事,就像抱小狗一樣。”

他覺得這個女人是有意刁難他。他們明明不熟,可對方卻自顧自抓起了他的一只手,引導他圈住了喬苡檸的腿彎,讓嬰兒能坐在胳膊肘的位置:“另一只手護著後背就行了。”

對方倏忽松開手,臂彎一沈,他慌忙將喬苡檸的後背按向自己,頸上噌得冒了汗。

在他印象中,嬰兒多是哭聲尖銳的小怪物,沒人知道他們在想什麽,他們要什麽。

可喬苡檸卻異常安靜,甚至可以說是沒什麽精神,眼中也看不出一個初生嬰兒對世界的好奇。

他們兄妹彼此凝視時,沒有產生任何奇妙的血緣間的反應,喬郁綿甚至覺得這個脆弱的小生命跟他一樣,並不想接觸對方。

他們也的確一樣。

沒人問過他們想不想來這個世界,想不想降生在這樣的家庭。

他靜待徐漫漫將客廳歸置幹凈,放喬苡檸在爬行墊上。

不再年輕的媽媽打氣萬分精神,拿著玩具爬到女兒對面開始逗她,引導,甚至強迫她做那些同齡人早就自發學會的翻滾,爬行,直至女兒不耐煩地大哭起來。

“乖乖不哭啊……我們再爬一小會兒好不好?”徐漫漫看到女兒的眼淚一瞬間也有些崩潰,又心疼又著急。可她抹了一把眼淚,又繼續換了個玩具,重覆枯燥的動作。

暮色將至,喬哲終於姍姍歸家,走到門口喬郁綿聽到鄰居的一句罵聲:“你家註意點吧,現在哭就算了,老大半夜的哭,別人還用用睡覺了?”

“抱歉抱歉。孩子小,容易受驚。”喬郁綿回身從貓眼中看了一眼,父親正點頭哈腰跟倒垃圾的邋遢大叔道歉。

喬哲風塵仆仆進門,換掉了衣服洗了把臉:“兒子,等急了吧。我剛剛路過燒臘店拎了一只油雞,他們家做得好,這個點就基本賣光了,這是最後一只。下周開學了吧,怎麽今天有空過來?”

“……嗯。我就是,過來看一眼。”

每一扇門裏都有說不完的痛苦和心酸。他甚至覺得喬哲後悔了。後悔生女兒,後悔跟徐漫漫結婚,在現實的磋磨中,初戀的美好被消耗得一幹二凈。

所以他沒能開口就離開了。

他從喬哲那裏坐半小時地鐵便回到了家,剛巧碰到李彗紜下樓買東西。

她不開口的時候看起來跟正常人無異,如果不是穿了一身睡衣的話。

附近的店主已經得知她的近況,習以為常,時不時跟她開個玩笑。他們看到不遠處的喬郁綿,不自覺露出同情的目光,喬郁綿沖大家微微頷首,遠遠跟在媽媽身後,慢慢走回家。

上樓梯的時候李彗紜莫名其妙回頭看了他一眼,支吾了半晌才嘟噥出一句:“回來了。”

“嗯。今晚吃什麽?”他們母子一前一後上樓梯,喬郁綿低頭看了看她手裏的購物袋,是小青菜和一盒雞蛋。

爬上二樓,李彗紜忽然停在最後一階樓梯,喬郁綿險些撞上她的後背,擡頭問道:“怎麽了?”

他順著李彗紜遲疑的目光看過去,暮光從樓道裏唯一一扇窗子裏斜射,恰恰落在他們家的防盜門前。

灰白墻壁,斑駁生銹的圍欄,積滿灰塵的地面。

方方正正的牛皮紙袋護住花束的底部,一捧清新溫柔的桃粉色映著一天裏最後的的日光靜靜綻放。

那束花跟安嘉魚本人一樣,沒有夾雜任何配花和葉材,幹凈,純粹而熱烈。

他們母子靜默許久,喬郁綿笑了笑,輕聲道:“是茱麗葉塔。好看吧。”

怕李彗紜不小心弄傷自己,家裏玻璃陶瓷之類的器物早就被他封了箱。

他翻遍了家裏的櫃子,終於從櫃頂的置物箱裏找到一只純白色陶瓷牛奶壺,,那是於穎幾年前送的,從拎回來那天就被束之高閣。

他沖洗幹凈後,灌了半壺清水,將隨花束附贈的保鮮劑混入水中,一層層拆掉包花紙和麻繩。

第二天清晨,他趁陽光正好拍了一張窗臺的照片發給了安嘉魚。昨天傍晚還只是半開的花頭吸足了水分,已經展開層層花瓣,飄出蜜桃香。

——不是說了我要出門……怎麽還白跑一趟……

——路過。這花能開多久?

安嘉魚幾乎是秒回。

大概一周吧。

那時剛好開學。

花朵雕零的時候,他就又能見到他了。

作者有話說:

現在朱麗葉塔不貴,有很多國產。喜歡可以去某寶定一束,運氣好遇到好貨可以開好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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