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因為淩飛羽年紀輕身體好，許是因為燕銘笙照顧得無微不至，許是兩者兼而有之，使得淩飛羽的身體恢覆得比預期還要順利。這日，燕淩二人正在房中耳鬢廝磨，龍三公子與葉刑天忽然從外面進來，卻道是淩飛羽的腿已無需特別的治療，他二人便想返回潛淵閣，特此而前來道一聲別過。

四人省去客套，簡短交換了幾句“他日再相見”，龍三便帶著葉刑天欲走。但他二人還未走到門口，卻聽淩飛羽好似鼓足了勇氣一般，忽然出口一聲：“公子……”

龍三停住腳，卻未回身。淩飛羽略一遲疑，方才續道：“公子，飛羽有個問題，這些天來日夜盤亙於心。此番與公子別過，不知何日方能再會……”

龍三拿著扇子的手輕輕一揮，打斷他道：“不必多言，你且問吧。”

淩飛羽與燕銘笙對視一眼，見對方沖自己點了點頭，心中勇氣倍增，開口問道：“請問公子，為何會與銘笙在古堡附近的荒漠偶遇？”

龍三道：“這個問題燕小子已問過了，我與刑天是為了調查狂沙堡之事。”

淩飛羽又問：“那公子又為何會對那古堡內的格局如此熟悉？”

龍三似早料到他有此一問，依舊飛快答道：“此話何以見得，當時情況緊急，我便隨便選了條通路，無非運氣好罷了。”

淩飛羽見他頭也不回，明顯不願在這些問題上與自己多做糾纏，猶豫片刻，又開口道：“公子，飛羽有此疑問，並非懷疑公子什麽。只是飛羽始終記得，那老乞丐除了他心心念念的‘凰兒’之外，亦曾提及一個叫做‘淩鳳卿’的名字，加上他如此認定飛羽便是‘凰兒’，令飛羽不禁猜測，是否這淩鳳卿與凰兒二人，真的與飛羽有何淵源。飛羽無父無母，好容易得了這些許是與自己身世有關的線索，難免胡思亂想。可是公子既是真的毫無頭緒，那飛羽也不敢再耽擱公子。大恩不言謝，飛羽只盼與公子和葉大哥有緣再見之日。”

他一邊說著，一邊在床上深深欠身，一擡頭，卻見葉刑天率先回過身來，看似暫且斷了離去的念頭。龍三見葉刑天不走，只能輕輕一嘆，亦轉回身來，搖著扇子，將在場的三人依次盯著看了會，一邊開口道：“……據我所知，十八年前，狂沙堡西北兩百裏處，曾有一個名為‘涅槃神教’的武林門派。而那老乞丐口中的淩鳳卿與李心凰，正是這涅槃神教的教主與教主夫人的名字。”

初聽得“涅槃神教”四字，燕銘笙臉上是與淩飛羽同樣的茫然表情，但龍三公子話音一落，燕銘笙卻好似想起什麽一般“啊”了一聲，道：“這‘涅槃神教’，可是那二十年前起於大漠，興起後第二年便達全盛，全盛後第二年便神秘覆亡的傳說中的江湖門派？”

龍三點了點頭，目光之中不無驚訝，卻道：“難得你還聽過這些！正如你所言，‘涅槃神教’教壇地處偏遠荒漠，存在時間又極短，覆滅原因更是無人知曉，因此武林人士之中聽說過此教名頭的，幾乎都只將它當做一件江湖上的秘聞軼事一般。”

聽著聽著，淩飛羽心中有了些輪廓，便接著他的話頭問道：“這麽說來，難道那老乞丐將我捉去的地方，便是‘涅槃神教’的總壇？”

“應該便是如此了。”龍三仍是不住點頭，又道，“而那老乞丐口中的‘凰兒’，想來便是李心凰了。”

淩飛羽略一沈吟，忽而擡頭盯住龍三，話音中不無懇切：“那……公子對‘涅槃神教’如此熟悉，可是與其有什麽淵源？”

淩飛羽的這個問題，卻令龍三公子難得一楞，就連原本慢慢搖扇的手亦稍停了停，短暫片刻後方才淡淡道：“兩年前無意中聽到些只字片語，好奇心切，便想前來探上一探。”

聽了他的話，燕銘笙忽而接口道：“對了！這麽說來，我還聽說那‘涅槃神教’雖在武學上無所建樹，卻煉成了一種起死回生，包治百病的丹藥……”說著，卻和淩飛羽飛快的交換了一個眼神。

龍三卻好似視而不見一般，大大方方的承認道：“燕少俠果真博聞強記！不錯，我們正是想尋這丹藥，方才會在荒漠裏偶遇燕少俠。”

“原來如此。”燕銘笙卻好似不肯放松一般，立刻續道，“可是從囚禁飛羽的那間屋子裏的陳設看來，那老乞丐平日裏應該一直守在古堡之內。可偏巧公子和葉大哥前去探寶時，他便暫且離開了，要說這個好時機，公子實在是算得神準！”

他話音未完，龍三已“啪”的一聲合了扇子，冷著臉問：“燕少俠是說我算計淩少俠了？”

其實燕銘笙只是直接說出心中疑惑，並無實質證據，此時被龍三氣勢一壓，頓時先怔了怔。反倒是淩飛羽忽然想到：“莫非……莫非公子那日叫我進房中，讓我脫去衣服看我背後的鳳凰紋身，便是早已猜測到我與淩鳳卿和李心凰二人的淵源？”

一聽還有這一出，燕銘笙心中先是氣悶，轉念一想卻了然道：“莫非你們已不是第一次來探這‘涅槃神教’，之前每次卻都因那老乞丐武功太高，所以未能尋出想要的線索。這一回，你為了引開那老乞丐，便故意將飛羽當做‘凰兒’，將飛羽的消息告知於他，這才害得飛羽他遭了這許多罪？”

他一將自己的推測說出，龍三的表情還未如何，葉刑天的神色卻分明已清清楚楚的證實了二人的猜測。燕銘笙一見自己所說無誤，登時氣血上頭，提劍對著龍三怒道：“雖然你救了我的命，但你這次未免太欺負人！我……我……”說著，便要將手中劍向前刺去。

葉刑天見狀，一閃身，半個身子已攔在龍三身前。眼看那劍尖就要刺中葉刑天，卻只見龍三擡起執扇的手一攔一帶，只一下，便將葉刑天整個人護在自己身後！

幾乎同時，淩飛羽大叫著“銘笙不可”，燕銘笙的劍尖刺入龍三小腹半寸，卻再也無法向前一分一毫。轉眼之間，鮮血沁濕龍三身上的月白長衫。另外三人皆是臉色煞白，呆立不動，反倒是龍三自己不慌不忙的移開燕銘笙的劍尖，不慌不忙的從懷裏掏出百花玉露膏，不慌不忙的對葉刑天道：“還站著做什麽？還不快去幫我打盆清水，再找條幹凈的帕子來。”

葉刑天一走，燕銘笙好似被人抽去了主心骨一般，呆呆的將劍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到床上，瞪著眼睛問龍三：“你為什麽不躲？”

龍三說：“我躲什麽？我躲了，現在你倒要覺得是我們欠你們的了。”

燕銘笙給他噎得說不出話來。淩飛羽腿腳雖不便，卻還是慌慌的從床鋪那頭爬過來，怯怯的道：“公子，莫說了，先止血吧。”

龍三搖了搖手，道：“不用你。傷口不深，血我自己便止住了。”見燕淩二人皆是惶惶然，又道：“這次原是我誤算。我以為即使告訴那老乞丐你的所在，等你二人一見面，將話說清楚了他便不會與你為難。誰知道他竟認定你，說不定是因為你與那李心凰十分相像，這樣一來，你與淩鳳卿與李心凰的關系便不言而喻了。”

龍三越是鎮定，燕淩二人越發面有愧色。他二人始終不語，龍三便繼續說道：“其實我原也對起死回生，包治百病這些事情不太盡信。只是你們也該聽說，兩年前刑天為了救我用過‘天魔解體大法’，最後仍是被我搶回一條命來，只是白了一頭青絲，武功也不如從前那般出神入化……”

見龍三話音一頓，輕嘆一口，神色頗有些凝重，燕淩二人不禁異口同聲：“難道？”

龍三又是一嘆，點著頭沈沈續道：“不錯。我雖救了刑天的性命，但他的五臟六腑卻傷得太重，若是尋不得良藥，怕是活不過今年冬天……”

聽了他的話，淩飛羽心頭一顫，鼻頭一酸，忽又問道：“可是……葉大哥本人對此似乎並不知情？”

龍三轉頭看他，向來飛揚自信的臉上竟露出些酸楚：“他若知道，必定不肯我三番五次涉險替他尋藥。——好在這一回，我們總算是有所收獲。”

“有所收獲……麽？”

淩飛羽與燕銘笙再次對視，同時默默頷首，燕銘笙便伸手進胸前小袋，欲取出之前發現的錦囊。

龍三卻突然捂著傷口起了身，嘴裏嘀咕著：“怎麽刑天竟這麽慢……”一邊伸手推開了房門……

院子裏，倒在井邊的葉刑天，一手捂住口中湧出的鮮血，另一只手裏猶拿著兩條幹凈的手絹。

龍三發出了一聲有如困獸的嘶叫，沖出門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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