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東區】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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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69】

68.

司循後半夜回來一直在書房坐著,總也忍不住去想隔壁主臥的張源在幹什麽。

大概率是在生氣,他面無表情地翻了頁書。

張源不會打人的技巧,剛才那拳用盡全力充其量只會擦破皮,這會兒早就不疼了,只是創口絲絲縷縷的癢意像抽條的枝芽,勾弄神經、心臟,專挑些無法抓撓的地方。

從那天廚房飄出裊裊香氣,張源背對自己,套著圍裙攪動湯勺時,這種酥酥麻麻的感覺便俘獲了他。一開始並不明顯,能夠忽視這偶爾的異樣,可隨著張源留下的痕跡越多,情況逐漸變得難以忍受,在張源身上的視線停留時間似乎越來越久了。

直到那天他發現自己對張源和薛曉的無聊牌局產生好奇的念頭時,才驚覺很多行為竟破了例。

休息間隙去做了體檢,發現一切指數正常,內心更加積聚了幾分煩躁。

這一切感覺都是張源帶來的,而司循最厭惡不可控不可防的失控感。

於是下午在會議室與霍崇晏碰面,聽到他直奔主題討要張源時,司循第一反應便是冷靜下來權衡得失。

為大局著想、考慮集體利益,這才是巡察部部長該考慮的東西。

“人在你這兒。”霍崇晏語氣篤定,剛下飛船沒多久卻不見任何風塵仆仆的疲態,反而優哉游哉地呷了口咖啡。

“所以?”司循在對面落座,並不急於表態,同樣好整以暇地拎起小勺子在自己那杯咖啡裏慢慢攪。

霍崇晏覺得有些好笑,“司部長,你可搞清楚,張源本來就是東區的人,就算在這兒放養一段時間也沒有易主的道理。”這麽久了該研究也研究透了,趕緊地物歸原主。

“我只知道清理深度汙染區是你該盡的義務。”司循擡眼,手裏動作不變,“而且據我所知,貴基地的深度汙染區防線後撤了。”

“這就是你要談的條件。”

“不……”他將小鐵勺拿出來輕輕磕在碟邊,“我要的是你親自帶兵去推進防線。”

“司部長倒是會算計……”霍崇晏慢慢斂起浮於表面的幾分笑意,“不讓我先見見那只玩瘋了的野貓,要求倒是一堆一堆的。”

“張源在體檢,不便過來。”張源此時明明在樓上公寓,司循卻下意識找了個理由拒絕,說完自己心裏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霍崇晏嗤笑一聲,不置可否,從魏辭手中接過自己的就任金徽章,連同盒子一同丟到茶幾上作為交換的誠意。

這個徽章僅是基地最高行政管理人身份的象征,與作戰指揮權並不關聯,這是霍崇晏今日準備的最大籌碼。

霍崇晏有設想過司循今天會提出類似的要求,而他自己本身正有清理汙染區的打算,只是不想答應得那麽快讓司循主導了節奏。順便反過來暗示一下咱們「公正負責」的巡察部長。

若自己前往深度汙染區期間基地出了什麽亂子,司部長可得拿出徽章來坐鎮代理。

“明天七點,勞煩司部長把人準時帶來。”要求談妥了,不讓司循如意的目的也達到了,霍崇晏施施然退場。

司循回過神來,桌上的鐘表已顯示淩晨四點三十六,手裏的書頁壓出了難看的折痕,他看著厭煩,幹脆把書放回原處。

還有不到兩個小時,張源就該起身準備了。

他用指節抵住鼻梁,微微躬著身,胸前口袋裏的東西沈甸甸地宣示著存在感。那裏放了一大一小兩只手環,是用隕石內核打造的。

隕石內核被鑿出來研究了一番,得知只是一塊色澤罕見和質地堅硬的無輻射石頭後就被記錄封存起來,這麽一小塊,無法用來制作任何初級防禦性武器,很快所有人便將它拋諸腦後。

那日發情期結束後,司循拎著張源的琥珀項鏈,卻突然想起這塊石頭來。

他想不清為什麽突然想打造手環,就直接這麽做了,並有了讓張源戴上的念頭。

不過張源現在打了自己一拳,肯定是不會戴的了。

司循沒想到,張源在自己半強迫套上手環的時候並沒有掙紮,但也沒有分給自己半個眼神,一松手,他就繼續往前走了,怒氣一夜之間散得幹幹凈凈。

停機坪附近的路很開闊,張源慢慢地孑孓前行。

早上風很大,司循無意識地捏著剩下的那只手環,覺得心裏剛剛起了點溫度的地方,又被風雪掩埋了。

69.

回東區的路上霍崇晏沒再說話,我也一直站到飛船降落。

下船之際霍崇晏接到通訊,交代幾句後匆匆離開,連一個眼神都沒留下。

在魏辭的帶領下,我來到了熟悉的地方。

“嘿,剛念叨著怎麽還沒到,你們就來了。”實驗室的門打開,一個被口罩遮住半張臉的男人走出來,他頭頂上的鹿角昭示著身份。

“檢查結束麻煩陸醫生把他送到公寓。”

“沒問題,你去忙吧。”

魏辭朝陸行敬了個禮,便轉身離開。

“好久不見啊張源,怎麽感覺你瘦了?嗐,你說你東區好吃好住還瞎跑什麽?地下城那是人呆的地方嗎?還有那巡查部,嘖嘖嘖,天寒地凍的,出去走兩步搞不好還會得雪盲癥……”

我看著陸行那不停張張合合的嘴巴發楞,一句也沒聽進去,不過他說話向來不需要聽眾。我像個提線木偶一樣任由他擺布,當針管刺進皮膚時我痛得忍不住瑟縮了下。

“這是備孕針嗎?”我直接了當地問陸行,心裏已經做好準備。

“備孕針?你怎麽知……才不是呢,那玩意兒不用再打了。”陸行表情有些古怪,頗為心虛地看我一眼,抓著我的手臂不許我亂動,“議會早就被上校肅清了,搞小動作的人沒了,剩下的就一群拿著雞毛當令箭的紙老虎,沒人敢逼你生了。本來嘛,上校也沒有繁衍的意願,畢竟他知道自己的基因……”

說著說著,陸行突然摘下口罩湊過來,在我頸部聞了聞,帶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語氣道:“哼哼,張源你完了,一股豹子味兒,上校鐵定要生氣。”

事實證明,陸行很了解霍崇晏的脾性,回東區已經五天了,霍崇晏一直沒有回公寓。我想他大概是氣極了,看見我就煩。

直到第六天,我在審訊室裏看到霍崇晏才知道,前面的五天只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夕。

那天的記憶仿佛被打上了馬賽克,斷斷續續的,也記不清。

不過印象最深的是我哭了,不是生理上的那種,是真的難過得哭了。仔細想想,上一次真情實感地哭還是我爸媽離婚的時候,這半年又是失戀又是被賣的我都能忍。

但這次是真破防了,可能霍崇晏那句「你以為誰願意收留你」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吧。

“繼續加。”霍崇晏抱著胳膊,面無表情地註視著眼神渙散的張源。

“可是上校……”旁邊的陸行欲言又止,遲遲沒拿起吐真劑註射器。

霍崇晏遞給他一個眼神,示意他有話快說。

陸行幹笑了聲,小心翼翼道:“這新型吐真劑副作用大,量太多的話恐怕張源情緒波動……”

“加。”霍崇晏擲出一個字,直接打斷他的話。

“是,上校。”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陸行哪裏敢不從,急急忙忙抓起註射器。

審訊室除了張源,還有霍崇晏、陸行和魏辭,他們三人聽了張源絮絮叨叨兩個多小時的廢話都逐漸不耐煩了,尤其是霍崇晏,臉色愈發難看。

但沒辦法,張源一個從東區與入侵者出逃到地下城,又從地下城毫發無損地輾轉到巡查部的純人類,怎麽看怎麽可疑。即便霍崇晏知道他底細,也堵不住議會那幫人的嘴。這審訊充其量也就走個流程,權當給議會裏閑著沒事兒愛瞎操心的人一個交代,免得到時做出「東區混入間諜」之類的文章。

聽完張源這半年幹的蠢事後,霍崇晏心裏悶著一口氣,實在沒忍住開口損了張源幾句。

張源耷拉著腦袋,肩膀微微發抖,等他擡起頭時,臉上已經滿是淚水,眼睛紅得嚇人。他哭的時候沒有聲音,牙齒死死的咬著下嘴唇,整間審訊室裏只有他輕微的吸氣聲。

“你、你以為這是我、我想的嗎……我也、是人,我也會害怕,我也會難過……”

張源一邊抽噎一邊說著毫無邏輯又委屈的話,字音都發不準。

“我什麽、都不會,我能怎麽辦啊……”他眼裏寫滿無助,越說越急,還把自己嗆到了,咳了半天又接著說,“我、我不會跑了,我再也不敢跑了……”

這一出直接把霍崇晏看楞了,旋即氣急反笑。是誰半夜出逃驚動整個總部?他堂堂東區最高話事人浪費時間跟司循低聲下氣、虛與委蛇,又是拜誰所賜?

現在倒好,像個小孩兒一樣鬧脾氣離家出走,結果在外面受盡委屈,最後回來邊哭邊倒打一耙。

一旁的陸行和魏辭面面相覷,霍崇晏捏了半晌眉心,最後擺擺手讓他們先離開。

審訊室剩下面對面坐著的兩人,霍崇晏給足時間張源發洩情緒。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張源不哭了,那紅紅的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看起來可憐巴巴又臟兮兮的。

霍崇晏看了就心煩,丟下一句「跟我走」就頭也不回地拉開審訊室門把走了。

吐真劑多少有些致幻的成分,張源走起路來腳步都是飄的,小腿肚子一軟,整個人直直地往霍崇晏身上摔。

霍崇晏剛伸手拽張源起來,小腿就被抱住了,濕漉漉的臉就這麽蹭上褲管。他低頭看見張源沒有焦距的眼神,汗津津的頭發黏在額前,一副賴死不走的樣子。

霍崇晏站著盯了他幾秒,輕嘖一聲後還是把他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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