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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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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向天塔中,謝清韻睜開了眼睛。

無數鎖鏈順著向天塔的墻壁延伸過來,緊緊地纏住佛子的身體,白色袈裟猶如被巨蟒纏繞,他垂著頭,睫毛緩慢地顫動著。

他的冷汗順著臉頰落在地上,一滴一滴沾濕了地面。

“你做了什麽,佛子?”墻壁邊,寂言長老站在陰影之中,他沈聲道,“你已經百年沒有失衡過了,為何會又忽然心境不穩?”

佛子沒有擡頭。

他喘息著,視線虛晃,註視著身前地面陣法的花紋,仿佛沒有聽到長老的質問。

“沒什麽。”過了半響,他輕輕地開口。

“你是不是沒有聽我的話,在老朽離開的這段時間,私下見了謝君辭?”寂言長老蹙眉道。

“夠了。”謝清韻垂著眸子,他道。

“你又是沒有聽我的話!你明知道你和謝君辭的力量相互抵觸厭惡,靠近彼此時間長了便會容易失衡,為什麽還要明知故犯?”寂言長老怒聲道,“你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可將天下蒼生放在心裏了嗎?”

嗡——

以佛子為中心的力量激蕩了起來,擾亂得鎖鏈嘩啦啦直響,塔身晃動,低沈地嗡鳴著。

“夠了!”謝清韻猛然擡起頭,他咬牙道,“出去!”

看著年輕的佛子額間天眼紅紋閃動,威壓震得自己身後塔身不斷悶響,寂言長老喉結蠕動,有了些猶豫。

“……你好好想想我的話!”寂言長老說著,才悻悻轉身離去。

大門厚重的關閉聲響起,整個塔內像是與世隔絕一般寂靜。

謝清韻重新低下頭,他深深地喘息著,冷汗不斷落在身下的陣法上。

他額頭上的天眼紅紋如同藤蔓般想要向著周遭擴散,卻又像是被塔的力量所鎮壓。????????天理之力就這樣不斷在有序理智和失衡爆發中來回撕扯,謝清韻的身體不斷地向著地面墜去,若不是鐵鏈束縛著他的手臂,恐怕早已失去平衡。

謝清韻已經太久沒有來過向天塔了,他一時有些恍惚,分不清眼前到底是今夕何年。

‘你的天理之眼,是為了萬物蒼生而覺醒的力量。’兩百年前,中年寂言長老沈聲道,‘唯有大愛者,心懷蒼生,方能駕馭天理之力。你能做到?’

‘我能做到。’

‘永斷私念,再不為己,公而忘私才能保持天理之力的穩定,你能做到?’

‘……’

‘謝清韻,你能做到嗎?’

鎖鏈中的少年長發散亂,他擡起頭,眼眸迷蒙,他薄唇微張,胸膛起伏,像是溺水的人喘不過氣。

“我做不到。”他聲音嘶啞地說,“我全家一百餘口人全部死絕,我也是人,我也有感情——我做不到!我的幼弟與我分別在外,我做不到,我——”

紅紋在少年白皙的皮膚上迅速蔓延著,他咬緊牙關,大腦疼痛欲裂,冷汗順著臉頰不斷地落下,他淹沒在自己洶湧的力量之中,整個塔身嗡嗡作響。

“你感受到了嗎。”寂言長老沈聲道,“世人以為雙生子之力,好就是好,壞就是壞。你若大愛無私,天理之力可助你萬世太平。可你若是動情,這份力量便是你的枷鎖,它會反噬你,吞沒你——好也會變成壞。”

少年仰起頭,他喘息著,聲音沙啞尖銳地崩潰道,“我不要,為什麽不讓我死在天鶴城,我不要這個力量,我也不要做佛子,讓我死——”

“難道你要拋下謝君辭嗎?當日是你放走他,若未來有一天謝君辭若入魔,這世間只有你能殺了他!這是你的責任!”寂言長老厲聲道,“你的家毀了,可是你活著,你可以救更多的人,讓更多黎民百姓幸免於難,好好地活下去。你明明能做到這些事情,你擁有世間最強大的血脈力量,謝清韻,你真的要尋死嗎?!”

少年原本渙散的眸子逐漸重回清明,他恍然地註視著塔頂,臉頰上的紅紋逐漸收回至額頭天眼。

寂言長老看到勸下了他,不由得松了口氣,卻聽到少年聲音暗啞地說,“既然好的能變成壞的,那壞的也能變成好的,對嗎?”

“……謝清韻!”寂言驚道,“你……”

“善惡由誰來界定?預言或世人之口嗎?”少年謝清韻喃喃道,“如果君辭以閻羅之力向善,他為何不能是好的那一面?”

“你最好不要這樣想。”寂言長老低聲道,“天理閻羅相生相克,善惡黑白對立,若他是善,你又會是什麽?”

少年沒有回答,他的發梢已經被冷汗浸濕,如今貼在面頰,看起來有些狼狽,他的嘴角卻微微地勾起弧度。

原本黯淡的眸子,似乎又勾起了星星點點的光芒。

幾日後,謝清韻私下出宗,趕往一座高山上的孤亭。

他抵達時,亭裏已經有人了。

“宗主。”謝清韻行禮。

齊厭殊看著山川河流,他側過臉,淡淡地瞥向少年。

“怎麽,後悔了?想把人要回去?”他嘲諷道。

“宗主赤子之心,快意恩仇。舍弟交付給宗主,清韻心安。”謝清韻壓低脊背,他低聲道,“預言說覺醒閻羅之力者天性邪惡,可我和君辭從小一起長大,他的為人我最清楚。我不信預言,求宗主也不要相信。”

齊厭殊不耐煩地冷聲道,“他是善是惡關本尊何事?本尊倒是巴不得預言成真,讓他好好做亂這修仙界。看他這段時間的狀態,倒是差不多快了。”

“仙山劍冢有一兇劍,混亂周遭數年。”少年仿佛沒聽到男人的冷言利語,他仍然低頭道,“那把劍名血玄,需以惡人魂魄震其劍靈,或許適合舍弟。”

“好啊,原來你都算好了才來找本尊。佛子如此有能耐,怎麽當初偏偏漏了自己的族人救不下呢。既做當日之舉,如今又何須假模假樣的關心?”齊厭殊冷笑道,“你不會覺得你那日沒殺謝君辭,就能將拋棄他的事情一筆勾銷吧?”

謝清韻的面色變得慘白。

頂著齊厭殊的譏諷,他只是低聲道,“多謝宗主。”

他想,齊宗主果然快人快語,嫉惡如仇。才收了弟子便已經護犢子了。

這樣才好。

少年踉蹌地回到準提禪宗,發現他失蹤的寂言長老正著急地在門口徘徊,看到他回來了,寂言長老立刻迎了上去,他說,“你……”

話音還未落下,少年雙膝已經著地。他一路壓抑,連續數日穩定下來的天理之力又有了隱隱崩潰之勢。

寂言長老立刻將他拖入塔中,以寶塔之力鎮壓少年暴走的力量。

他身上纏著鎖鏈,再次穩定下來的時候,人已經失去意識,長發散亂在臉頰邊。

寂言走上前,他伸出手輕輕地擦幹少年額頭上的冷汗,卻聽到謝清韻昏迷中喃喃道,“師父……”

寂言長老的神色逐漸變得覆雜。

……

混沌又掙紮的那些年,向天塔幾近成為少年的夢魘。

塔內會失去時間、失去所有概念,仿佛一切都在那一瞬間永恒,唯有痛苦延綿不休,永無止境。

兩百年過去了,謝清韻已然成長。他不再需要寂言的協助,只以自己的力量,借由寶塔來最快速度穩定下來。

走出向天塔的時候,謝清韻有一瞬間恍惚,忘記了外面該是什麽時間。直到看見那些追隨他的年輕佛修都圍過來,謝清韻才終於逐漸清醒。

“寂言長老呢?”他問。

“長老出來時一臉怒容,我們都沒敢跟著。”年輕的佛修擔心道,“佛子,是不是出什麽事情了?”

謝清韻搖了搖頭。

“我要出門一趟。”他說,“我去哪裏,不必與長老講,過幾日我便回來。”

“佛子……”

還不等佛修們問其他話,謝清韻的身影已經消失。

他一路趕往無清域,可是當大陸已經在面前,卻有些猶豫。從當年那件事之後,謝清韻便再也沒有回過家鄉了。

謝清韻註視著面前的家鄉,他過了許久,才繼續前行。

進了無清域,沒過一會兒,他便又停了下來。

如果謝君辭在天鶴城或者在家族舊址,那麽再往前,他們力量之間便會有所感應。

謝清韻閉上眼睛,他揉著自己的鼻梁,太陽穴陣陣作痛。

另一邊,天鶴城客棧。

雖然大家各有各的房間,可是他們都已經養成習慣,白天都聚在一起。

尤其是謝君辭心情的不好的時候,眾人更是寸步不離。

他們這兩天在附近游走了一圈,主要是探查天鶴城附近還有沒有靈脈,靈脈有沒有受損的跡象,可惜沒什麽收獲。

正在一起交流的時候,蘇卿容的玉牌忽然響了起來。

蘇卿容從懷裏摸出,一看到玉牌上的名字,他的手便一抖,下意識想去外面接聽,結果屁股一擡起來,其他的目光便全部聚焦在他的身上。

“是……是佛子。”蘇卿容只能頂著壓力說。

他立刻感覺謝君辭的氣息變了,整個人仿佛從小火苗嘭地燃燒成了通天的火焰。

“他為什麽會聯系你?!”謝君辭冷聲道。

蘇卿容也不知道啊!

頂著謝君辭熊熊燃燒的怒火,蘇卿容無辜可憐又弱小地說,“那我不接好不好?”

“接!”謝君辭冷冷地說。

沒辦法,蘇卿容只能顫抖地接通了玉牌。

“佛子,怎麽了?”蘇卿容盡力讓自己的聲音不發顫。

“蘇小友,你們還在天鶴城嗎?”謝清韻的聲音從玉牌中響起,“我到無清域了,你能來見我嗎?”

謝君辭的目光都快要能殺人了,蘇卿容冷汗直流,他小心翼翼地說,“您竟然來無清域了,那怎麽能叫我呢!還是快來天鶴城,和師兄見一面吧。”

——他這話說得沒毛病吧!夠摘清自己、讓大師兄滿意了吧。

結果,謝清韻嘆息一聲,他說,“這段時間我還是與你比較相熟,你來吧,我有些事情想問你。”

蘇卿容:……

他怎麽覺得他要享年一百零七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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