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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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松澤被救之後,起初有一個月的時間身上一直在痛。

那種疼痛並不是皮肉或是骨頭,更像是碰不到又極為難耐,像是從身體深處傳來的一樣。

“你當時已在生死邊緣,魂魄離體。我強行將你的魂魄重歸於位,你自然會覺得有些難受。”救了他的那個男人說,“等過段時間,你的魂魄穩定了下來之後,便不會再痛了。”

虞松澤猜到救了他的這個男人來歷不凡,至少不是來自人界。

男人眉眼間帶著花紋纏繞的面具,唯能看到他筆挺的鼻梁與極薄的唇,膚色是常年不接觸陽光的白皙。

他蒼白修長的手指上戴著一枚扳指,青玉的面弧上游走著紅色的絲紋,像是張開枝枝蔓蔓的樹杈,帶來一種血氣的不詳。

男人身邊的屬下都叫他主上,而他卻告訴虞松澤,可以叫他鶴羽君。

虞松澤最開始魂魄不穩,每次都必須要用鶴羽君的血來固魂。

每一次男人露出自己纖瘦蒼白的手臂取血,都會給人一種他隨時會暈倒的病態感。

他看起來確實身體不太好,經常咳嗽,出行方式除了坐馬車便是坐輪椅,鮮少才會自己走一走。

他們這八個月一直在人界,這也是虞松澤第一次知道,原來在凡人根本無法到達的深山老林裏,竟然還藏著府邸院落,和幾乎上百穿著黑衣一言不發的侍從。

鶴羽君身邊常伴一個中年人,名叫潘輝,也是那日虞松澤瀕死時聽到的另一個聲音。

這些人很奇怪,尤其是鶴羽君,他的生活晝夜顛倒,白天時從來不露面,只有晚上才會出來活動。

虞松澤被他所救,也一直跟他待在一起,從他那裏聽到了許多超過自己想象的事情。

首先,鶴羽君果然不是凡人,他是一個鬼修,只不過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同時修煉鬼魔兩道。換言之,鶴羽君為自己自創了一條修煉之路。

他不見陽光似乎也有這個原因。

為防止鬼界眾生離開本界,鬼族身上的禁制比魔妖二族更強,鬼修不能見陽光,最多勉強在魔界出沒,也要時刻忍受魔界黯淡陽光照射的痛楚,想來人間是更不可能的。

鶴羽君能在夜間出行,或許便是自修功法的功勞。

他的屬下則到都是魔族,虞松澤看到他們每隔幾日都會從潘輝那裏領丹藥吃,或許這就是他們躲避在人界卻沒被發現過的原因。

虞松澤不理解為什麽鶴羽君要救自己,在他看來,自己對鶴羽君似乎並沒有什麽用處。

聽到這話,鶴羽君搖了搖扇子,淡淡笑了起來。

“松澤,此言差矣。”他說,“我能救你,而你又恰巧能為我所用,本便是你我二人的緣分。”

鶴羽君道,“你可知你有修仙資質?”

虞松澤有些發怔,他搖了搖頭。

“那日吸引我來救你的,便是你的不同。”鶴羽君合了扇子,輕點虞松澤的胸口,“你擁有無垢道心,是修煉的好苗子。”

“那是什麽意思?”虞松澤不解道。

“你天生便擁有道心,修煉起來會事半功倍。而擁有天生體質的人,都是天道的寵兒,這樣的修士很少,但並不是不存在,除你之外,我還見過那麽一個。”鶴羽君淡淡笑道,“而你是無垢道心,在後天危險中又淬煉了一次。說明你心地潔凈,至清無垢。”

虞松澤不太懂那是什麽意思,鶴羽君則是笑道,“所以說你我二人是緣分深厚。我救了你的命,恰巧我在尋找的也是你這樣的孩子。”

鶴羽君這個人仿佛有一種特別的魔力,從他口中說出的話語總是那樣體貼動聽,讓人想忍不住沈淪,想要聽從他的話語。

男人解釋了他到底需要虞松澤去辦什麽事。

鶴羽君野心很大,他不僅暴露出要爭鋒魔界的想法,與此同時更是在往修仙界運送自己的臥底。

只不過修仙界外有大陣做結界,讓體內修煉過妖氣或魔氣的異族無法靠近。鶴羽君想往修仙界安插人手,只能依靠買通原有修士或者派身世幹凈的苗子拜入仙門,虞松澤便是後者。

更妙的是,虞松澤沒修煉過任何會讓自己暴露的東西,他清清白白,魂魄間卻與鶴羽君有所關聯。

他被鶴羽君所救,也不能背叛他,而這份藏在魂魄深處的關系,是修仙界的大陣無法察覺到的。

鶴羽君要求虞松澤拜入長鴻劍宗,以他天生道心的資質,必定會被長鴻劍宗重用。更何況他是無垢道心,簡直就像是把‘我是好人’的標簽貼在臉上,無疑會受到信賴。

若是虞松澤爭氣,不用五十年、很可能十年二十年之後,第一劍宗的中心位置必有他一席之地,而沒有人能夠想到,他竟然是鬼族派來的臥底。

這樣一個巨大的殺器必定會發揮自己的作用,可想而知鶴羽君對他的看重。這一點,少年並不清楚。他並不知道自己身上的可能性,也不明白為何鶴羽君對他這樣好。

在虞松澤眼裏,鶴羽君是他的恩人。除了修煉的東西不太好之外,他很像一個好人。

而鶴羽君也能全然信任虞松澤,少年年輕單純,更何況虞松澤的魂魄中已經留下了自己的痕跡,這樣深的關聯,虞松澤是萬萬沒辦法擺脫的。

“可是,為什麽要去修仙界臥底呢?”虞松澤有些不解。

“因為我與修仙界有仇。”鶴羽君輕輕笑道,“總有一天,本君會讓那些人付出代價。”

臨行前,他給了少年一瓶丹藥。

“這裏的藥每隔半月服下一粒,便可以偽裝自己的真實面容。”鶴羽君說,“這裏的丹藥夠你吃一年,等明年的時候,我會讓其他的臥底給你新藥。進入長鴻劍宗後,你要忘記和我的這段過往,好好地修煉,還有……”

他展開扇子,輕輕地笑了起來。

“臥底之餘,你可以順便看看終朝劍山喜不喜歡你。若是我的人得到聖級仙劍,得把那些老家夥們的鼻子氣歪了。”鶴羽君說,“只要你一心向著本君,你的妹妹,甚至你的狗……本君都會幫你找。等事成之後,本君定不會虧待你。”

而如今,終朝劍山便在虞松澤的眼前。

隔著層層疊疊的山峰,一座陡峭鋒利、直指雲霄的劍山靜靜地屹立在長鴻劍宗的深處。

虞松澤有些晃神,就在這時,他聽到旁邊的人低聲叫他,“郁澤,回神!”

少年恍然擡眸,對上了黎長老身邊教習的眸子。

因自己引起這麽大的動靜而呆住,是很能讓人理解的事情。教習並未指責,只是說,“歸位吧,一會兒跟我走。”

有些弟子聽到這句話,頓時都艷羨不已地看向虞松澤。

他們都知道,很可能長鴻劍宗未來的親傳弟子,又要多上一位。

三個月後,滄瑯宗。

中午,又是小姑娘的吃飯時間。

虞念清坐在桌邊吃午餐,她的旁邊坐著齊厭殊和謝君辭。

經過這段時間與師尊的近距離接觸,謝君辭終於不像是最開始那樣容易感到局促和緊張了。

齊厭殊喝著茶,謝君辭則是在翻看一些孩子的啟蒙書本。

在教導師妹學習認字上,謝君辭和蘇卿容又達到了一種無聲的默契。蘇卿容教導她識字和一些短句,晚上謝君辭在睡覺前再和小念清鞏固一遍。

這幾個月下來,小姑娘已經能指著字念出一些簡單的古詩了。

如今已經快十一月了,自從滄瑯宗的季節開始向前走後,最近的溫度逐漸變得涼爽起來。

師兄們也在這之中發現了新的好處——他們可以給小家夥做秋裝啊!

明明都是些懶得給自己換新衣服的人,卻都開始熱衷於給虞念清做新衣服。謝君辭也就罷了,他充其量是找人做幾條,蘇卿容竟然是幹脆去仙城定制上好布料,要回來自己親手做。

蘇卿容走了兩天,念清每日的各種漂亮發型便又淪落回普通的揪揪和馬尾。除此之外,謝君辭還學會了給她紮丸子頭,而且逐漸做得有模有樣。

念清端著碗,將湯喝得幹幹凈凈,她剛咽下去,有人便從後面捂住了她的臉頰。

“清清,想我了嗎?”蘇卿容的聲音在她的身後響起。

她擡起頭,高興地說,“容容師兄,你回來啦。”

蘇卿容對齊厭殊行過禮,也在桌邊坐下。

“我之前定的布料都到了,等我好好給清清做幾件衣裳。”蘇卿容感慨道,“真希望秋天快點來,這夏天的尾巴怎麽這麽漫長。”

蘇卿容如今精神狀態好多了,他雖然仍然每隔一段時間還是會犯渾身痛的病,但已經很久不再看到過去的那些黑暗幻境了。

不僅如此,他這段時間和師尊還有大師兄的交流都多了些,也讓蘇卿容改了原本喜歡反著說話陰陽別人的習慣,讓他知道如何與別人正常的交流,果然沒有再和謝君辭起過瓜葛。

蘇卿容閑不住,他屁股都沒坐熱,便分享自己的所見所聞。

“師尊,你聽說了嗎,長鴻劍宗的那座劍山在一個新弟子面前晃了晃。”蘇卿容八卦道,“那個弟子似乎資質很好,好像要被收為長鴻的第七個親傳弟子了,就是不知道會師從哪位尊者。”

齊厭殊似乎對此事並不感興趣。

他喝著茶,懶散地說,“修仙界何時都不缺人才。”

話雖然是在說人才輩出沒什麽可意外,但話裏則是是一種看不入眼的傲氣。

齊厭殊一向恃才傲物,不過他確實也有狂的資本。

從當初拜入玄雲島後的輩分上,如今修仙界還活躍的那些仙門老家夥們一半和他平輩,許多甚至還比他還低。

更別提,齊厭殊還未到千歲便已渡劫圓滿期,和大乘期一步之遙,可算得上是這一代的佼佼者,整個修仙界也沒幾個人比他修為高。

蘇卿容本來覺得第一劍宗又要多一個天之驕子是個很好八卦的事情,如今在師尊面前,他才晃過神來,覺得似乎確實沒有什麽說頭。

雖然齊厭殊揍人很疼,但他們幾個能拜在他的門下,何嘗不是一種幸運?或許那些大仙門的弟子也比不上他們的機遇。

再者說,別人師門裏有他們這樣可愛的小師妹嗎?

蘇卿容看向專心將自己所有食物都吃光光的小家夥,他的神情便又柔和了不少。

“師尊,我們要不要帶清清去仙城裏逛逛呢?”蘇卿容道,“我看仙城裏的小孩子都三五成群的一起玩,清清一個人天天和我們幾個相處,未來會不會不適應正常生活?”

蘇卿容問的問題,也是齊厭殊這段時間正在想的事情。

滄瑯宗這麽大的地方只有他們幾人,過的日子和隱居沒什麽區別。就是不知道這樣有不有利於小孩子的生長。

她現在小還沒什麽,可以後長大了,還是要出門見人的。如果從小到大虞念清的世界裏只有他們這幾個人,她會不會不習慣正常的世界?如果她因為生長環境太單純了,以後被人騙怎麽辦?

有許多問題細節到是齊厭殊過去想都不會想的龜毛程度,可能養小孩就這樣,問題疊著問題,生怕自己將小家夥養得不好。

齊厭殊擡起頭,他看向坐在桌對面的虞念清。

“清清,你呢?”齊厭殊問,“會不會覺得在這裏的生活太無聊了?”

念清有點疑惑,“無聊是什麽意思呀?”

“就是會忽然便不開心。”蘇卿容用通俗易懂地方式解釋道。

小家夥繼續疑惑地問,“為什麽要不開心?”

——好極了,看起來她並不覺得滄瑯宗的生活太單調。

“她現在還小,等過兩年再說吧。”齊厭殊道,“不過有時間可以經常帶她出出門,記得遮掩身份。”

過去滄瑯宗是不會這麽小心的,畢竟他們將誰都不放在眼裏。

可是如今卻不同了,師兄們自知得罪的人太多,都緊緊捂著滄瑯宗新得了個小姑娘的消息,哪怕連基本不會有人認識的蘇卿容,出門的時候也會提前易容。

更別提謝君辭了,他是滄瑯宗師徒裏在修仙界最惡名遠揚的人,一個原因是因為他的雙生兄長是當今佛子,而二人眉眼長得一模一樣;另一個便是因為他右臉常年佩戴面具,已經成為了他的標志。

不過他們二人做事細致,齊厭殊都放心。

至於秦燼……等等,秦燼呢?

齊厭殊忙於帶最小的徒弟,竟然把自己的二弟子拋在腦後,沒註意到他又有一個多月沒出現了。

他感受了一下,秦燼的氣息仍然停留在自己的山峰裏。

“秦燼這個閉關的時間是不是有點長?”齊厭殊蹙眉道。

滄瑯宗內有不成文的規定,不論是出遠門還是要長時間閉關,弟子們都會和齊厭殊說一聲——哪怕齊厭殊看起來似乎根本懶得管他們。

沒辦法,仇家太多,所以要經常報備。

這閉關超過一個月便不算短了,秦燼怎麽可能一聲不吭?

謝君辭和蘇卿容這才恍然回神,似乎才想起來秦燼確實最近沒有出現。只不過他一向蹤跡詭秘,所以沒人放在心裏。

倒是清清問過幾次,也都被沒有心的師兄們隨口糊弄一下過去了。

弟子的山峰都鋪設著自己的結界,齊厭殊並不知道秦燼在山峰裏都做些什麽,他蹙眉道,“老大,你去看看。”

謝君辭得令。

他趕到秦燼的地盤結界外,擡起頭,高山峻嶺的孤峰沒入雲端,確實很有秦燼孤傲的個龍特色。

謝君辭凝氣聚神,手掌發力,輕輕地震了震結界的壁緣,算是一種敲門,然而沒有反應。

於是,他第二掌更用力了些,堪比敲門沒有回應便搬石頭砸人家門。

按照秦燼的性子,他或者會不耐煩地露面,或者會高聲怒斥有人擾他清閑。如果他是在修煉,那此刻一定是暴跳如雷地出現,要和謝君辭決一死戰。

然而——結界另一邊還是靜悄悄的,沒有任何聲音。

謝君辭遠距離征求齊厭殊的意見,“弟子可以劈一劍嗎?”

齊厭殊同意了,“劈。”

謝君辭握住劍柄,利刃出鞘。

鏘——!

連綿起伏的樹林被劍風吹拂得低下了頭,主峰的小姑娘本來在吃飯後甜點,忽然感覺在白天看到了星星,有點疑惑地擡起頭。

在齊厭殊的力量保護下,主峰十分安靜,念清連一丁點聲音都沒有聽到。

另一邊謝君辭的面前,半空中像是水面一樣掀起波紋,緊接著撕開了一條縫隙。

謝君辭這一擊只能暫時打開足夠他進去的縫,可就在這時,一股巨大的威壓從裏面傳來,讓他停住步伐。

那種威壓不像是秦燼平日的,而更像是……龍威?

就在這時,結界裏有什麽巨大的黑影砸了過來,像是山體傾塌,順著將裂縫撕得更大。

謝君辭眼皮一跳,他迅速升起高度,躲開了山崩地裂。

地面樹林倒塌,大地震顫。

謝君辭低下頭,他這才看清,崩倒的不是山峰,從裂縫中砸出來的是一條黑色的、巨大的尾巴。

龍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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