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懸崖和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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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建在水上, 面積不大,風景絕佳。不論哪個角度往外看,都是無垠的深藍色大海, 伴隨著飛舞的白色鳥群。

為了迎接他們,工人提前點亮所有水晶燈, 敞開全部窗戶,讓風自然地吹起白色窗紗, 營造出電影般浪漫的氛圍。

推門而入後, 輕柔的音樂緩緩響起。

滿臉慈祥的廚師和幾名的年紀不小的侍應生恭謹地在旁邊歡迎他:“先生, 根據您的吩咐, 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勖嘉禮點點頭, “你們也先去吃飯。不用特意在這裏候著。我們自己來就好。”

不管勖家有沒有來人, 這批工人是幾十年如一日一直駐守在島上的島民。勖嘉禮有時覺得勖家才是個闖入者。打攪了別人安寧的生活。

老人們離開了,“祝您和夫人用餐愉快。這是島上第一次有女主人來。”

鐘之夏剛想說不是, 但被勖嘉禮捏著手心制止了,“謝謝。各位慢走。”

來時,他給島上的人帶了一些廣式伴手禮。老人們非常意外。

因此, 晚餐就格外的豐盛。

勖嘉禮本來是叫他們隨便準備點的, 要多放胡椒和醬料, 但眼下中式旋轉圓桌上擺滿了各種豪華料理, 量不多,但品種豐富, 除了中餐法餐意餐,甚至有日韓泰小菜, 連酒都放了好幾種。

這種得花很多心思和精力, 才能一下子全上齊, 不用叫人等著一道一道上。

鐘之夏驚訝了一下:“先生, 我覺得他們很親切很用心,這裏更像一個家。”

勖嘉禮笑了笑,“而且也不會被任何人騷擾。不過,今晚你的燒烤計劃可能要被迫縮減了。”

鐘之夏在他對面坐下,笑說:“沒事的,當務之急,這一桌盡量不要浪費。”

勖嘉禮還是覺得有些歉疚。認真地說:“可是你想吃燒烤小海鮮。”

“沒事的,我只要有海鮮就很滿足了——”鐘之夏笑瞇瞇都示意勖嘉禮,“你看,這個冬陰功湯,料也太紮實了哈哈。”

勖嘉禮垂眸看去,甜蝦、青口、沙白、魷魚、鮑魚、蟹味菇,塊頭很大。看用的是現成的冬陰功醬,但是架不住材料新鮮,看起來非常完美。

夏天容易沒胃口,酸酸辣辣有紅有綠的菜擺在桌上,成了最搶眼的一道菜。好在老人估摸著他倆的食量,沒有放太多。兩人分分剛好能吃完。

最搶眼的是桌上的魚。

鐘之夏夾了一筷子:“這是紅燒魚?”

勖嘉禮點了根煙:“過水魚。我們家家宴的壓軸菜。”

“過水魚?”鐘之夏雖然在國內生活過,但是仍然一頭霧水。

勖嘉禮:“嗯,一道江湖菜。”

鐘之夏搜索了後才知道,過水魚做法其實非常簡單:草魚在水裏過一下燙熟了就撈起來,澆上調好的汁就能起鍋。是典型的下酒快手菜,川渝大排檔很常見。

但是,“過水魚是四川菜,他們幾個老外居然會做川菜?而且味道還挺像那麽一回事,一點都不奇怪。”

勖嘉禮笑笑說,“因為我們家曾經有個姨太太是重慶人。她是家中獨女,做得一手好菜。遇到股市動蕩,勖家曾一度在崩盤邊緣徘徊,她天天買最便宜的魚,別人不要的魚泡,做風味魚肚、過水魚、烤魚、水煮魚、魚丸、魚片粥,吃得所有人都快變成了魚。但沒有一個人說不好吃。”

他話說半截,繼續抽起了煙,急著鐘之夏停箸追問:“後來呢?”

勖嘉禮:“為了親自去撈魚,她死在了海裏。”

鐘之夏一楞:“啊?”

本還以為會有個圓滿的結局,沒想到……世事如此無常。

鐘之夏:“對不起。可以告訴我她的名字嗎?”

勖嘉禮:“餘小碗。”

鐘之夏:“婉約的婉?還是宛如的宛?”

勖嘉禮示意她低頭看碗:“這個碗。”

很可愛的名字,但也能看得出,姨太太娘家家境並不突出,可能是做吃食生意的。但轉念一想,在那個年代能給女兒取名叫小碗,而不是招娣,算得非常愛女兒的人家了。

鐘之夏放下筷子,認真地說:“希望姨太太來生幸福、平安。”

勖嘉禮垂眸認真地看了她一會兒,放慢了語氣說:“不該提這個的,你看,你都不開心了。”

鐘之夏搖搖頭:“我只是遺憾她沒能和她在意的人白頭偕老。”

她聽別人的故事都會難過,勖嘉禮不敢想象,如果輪到他們,她會難過成什麽樣。沈默片刻後,勖嘉禮斟酌著安慰到:“別難過,你以後一定會和在意的人安穩地過完這一生。”

鐘之夏心裏一陣刺痛,眼眶迅速泛紅:“為什麽不是我和你。”

勖嘉禮避開她的眼睛,看向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色和墨藍色的海,沈默地抽悶煙。

鐘之夏一下子眼淚出來了,控訴到:“你總是這樣。你心裏到底把我當什麽呢?臨時解決需求的玩物?”

“不是。”

勖嘉禮深吸一口煙,“不要胡思亂想。”

鐘之夏紅著眼睛:“那你看著我。”

勖嘉禮不敢看她。他怕自己一看到她的眼淚,心裏一直堅持的原則就會失守。

“快吃吧。”

他無動於衷,自顧自地吸著煙,吞雲吐霧。鐘之夏沒法子,流著淚給自己開了一瓶冰鎮薄荷酒,就著德式烤腸一杯接一杯。

勖嘉禮心裏非常擔心,只能強迫自己不去看她。

鐘之夏舉著酒杯,沒吃一口菜,都要吃一口酒,“ 您不理我。沒關系,我自己喝。嗚嗚,您為什麽要這樣。您就是饞我的身子,嫌棄我的人。您覺得我出身不好。”

勖嘉禮放下了煙,皺眉阻止她:“之之,不是你想的這樣的。”

鐘之夏給自己夾起了辣椒,嚼著辣椒和薄荷酒,然後一鼓作氣地說了出來:“那是怎樣?沒事的,您嫌棄我也不要緊。老實說,連我都嫌棄我自己。別看我長得挺挺幹凈,其實我一點都不幹凈,我很臟,我八歲、九歲、十歲、十一歲、十二歲……就和男人那個了,很多男人哦,他們每次都說,讓叔叔蹭一蹭,我很害怕,可是我沒有辦法,我逃不走。直到十三歲那年,我才知道,我原來我是有爸爸的。我爸爸也嫌我臟,說我是個表子。”

一開始,勖嘉禮還不知道為什麽她忽然開始報數。直到聽見她……

勖嘉禮猛地起身,走過去抱住她,眼裏泛起了淚光,語氣堅定,咬牙說:“之之,你不是。你是好女孩。你一點也不臟。你沒有任何錯。”

錯的是那些豬狗不如的家夥。

他甚至第一時間想到,猥褻幼女罪不論哪個國家都判得都不算重,還不如雇傭黑手黨用最原始的方法解決。用菜刀閹割了送去做男妓就不錯。殺了更幹凈。

他本以為,她只是童年艱辛。沒想到她的人生會是這樣的苦難。

有些事,即便喝醉了,她也永世難忘。

鐘之夏斷斷續續地邊哭邊道歉:“可我覺得很臟。對不起,我好像把您當成了救命稻草。這對您來說,確實不公平。您應該有個幹凈、單純、家世很好的妻子。怎麽可能看得上我……”

不是的。我只是覺得我不會活很久。一個很快就要死掉的人,本來應該獨自等待末日的。像現在這樣你在一起就已經是罪過了。

如果他答應了,等他死後,之之會怎樣呢。他擔心以她的性格,說好要一起,他先撒手人寰了,她可能難以為繼。

她真的是非常柔弱而膽小的姑娘,有時候卻無比堅持。

他不敢賭她會和鐵達尼裏的lose一樣堅強得帶著他那份,看看大千世界,過完精彩的一生。

如果短暫的相濡以沫會要了她的命,不如讓她短暫地痛苦,然後擁有很好的一生。他在這世上本來是沒有別的牽掛的。遇到她後,他做好了準備。給不了愛,給很多錢也是好的。雖然過於俗套,但他也只有這樣了。

他收緊手指,幾乎將她嵌入懷裏,語氣非常溫柔,話卻極其涼薄:“之之,一生太過漫長,我不能承諾。”

“你就是嫌棄我。”

鐘之夏一直在流淚,聽到他這句話,直接哭成了淚人,甚至要推開他。

勖嘉禮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用力將她抱住,試圖穩定她的情緒:“但是我真的從來沒有嫌棄你,現在也沒有。因為其實是我配不上你。我也只是一個私生子而已……”

鐘之夏不相信他的話。也不喜歡聽到他貶低自己。

她打算了他的話:“您不用貶低自己。不論您生母是誰,您就是天之驕子,人家香港那麽有名的財經娛樂記者程靈素都說了,如果世上真的又貴族,那您就是最後一個。是我配不上您。”

勖嘉禮喃喃低語,“怎麽會配不上呢。你不要逼我好不好。我怕我答應了,以後連累你也送命。”

但鐘之夏沒聽到。她第一次耍了脾氣,用力推他:“放開我,我要走了。”

勖嘉禮以為她想回去睡覺,便幫她擦去眼淚,哄她:“你要去哪裏?我陪你。”

鐘之夏畢竟是醉了,聞言歪著頭思考了一會兒才說:“不要你陪。我回美國拉琴混飯吃。”

勖嘉禮心裏一陣緊張:“不要走。”

鐘之夏搖搖頭:“你又不愛我。我早晚都要走的。”

因為哭得憋氣,她滿臉桃紅,眼角像染了胭脂,紅彤彤的可憐又可愛,仰面看他。眼神很迷糊,但眼角水靈靈的,一看就知,她只是一個天真單純、心底柔軟的少女,對他充滿依賴。就像溺水嬌花依賴一顆浮木那樣決絕。

誰說我不愛你的。勖嘉禮俯身,撫著她的臉,低頭吻她額頭:“不要走好不好。”

鐘之夏皺了一下眉頭,沒有回答。但是揚起了脖子。

“我對你好的。”

他的嘴唇從額頭流連到了肩下的鎖骨。將她打橫抱起,放倒在柔軟的沙發裏。鐘之夏覺得自己可能得了皮膚饑渴癥,明明想要拒絕的,卻還是擁住了他,他在耳邊呢喃:“勖嘉禮,我愛你。你為什麽不能愛我,哪怕一分鐘。”

勖嘉禮皺眉抱緊她。在最後關頭,他還是沒控制住,吻著她的耳垂說了出來:“之之,我愛你。我幫你殺了那些人。”

反正我遲早都要死的。黑手黨可能收了錢不辦事,不如我自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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